妈,你睡客房吧
我七十二岁那年,去闺女家住了半个月。去之前闺女说得可好听了:“妈你来,啥也不用干,就享福。”我信了。
头一天到,闺女把我领进书房。书房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沙发床,拉开就是床,合上就是沙发。闺女说妈你先凑合几天,客房有点东西堆着,我收拾收拾就给你腾出来。我说行,沙发床挺好,软和。
闺女家住的是个三居室,主卧她跟女婿住,次卧外孙住,还有个小房间说是客房,平时堆杂物。我寻思着杂物能有啥,不就是几箱子东西,闺女收拾收拾一天就出来了。可我在书房睡了一个礼拜,客房的门还关着。每天早上闺女从那个房间门口过,看都不看一眼。
我心里犯嘀咕,但也没问。闺女在银行上班,早出晚归的,女婿跑销售,更不着家。我每天在家给他们做三顿饭,早上送外孙上学,下午接回来,盯着写作业。闺女说妈你别干这些,我说闲不住,不干活浑身难受。闺女就没再拦着。
书房那张沙发床,说实话睡得不太得劲。床垫子中间塌下去一块,翻个身吱嘎响。我夜里起夜两回,每次都怕把闺女他们吵醒。白天我叠好被子把沙发合上,晚上再拉开。折腾了七八天,我这老腰就不行了,早上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天。
第九天晚上,外孙趴我耳朵边上说:“姥姥,我妈把客房收拾好了,里头放了张大床,可软和了。”我说你咋知道的?外孙说:“我看见了,我妈还买了新被套,粉花的。”
我心里挺高兴,想着闺女这是要给我个惊喜。结果等到第十天、第十一天,闺女还是没提让我搬客房的事。我每天从客房门口过,门还是关着。有一回我忍不住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瞅,里头确实堆着东西,纸箱子摞得老高,根本不像收拾过的样子。
第十二天,闺女下班回来跟我说:“妈,你明天就要走了,晚上睡客房吧,我把沙发床给你收起来。”我愣了一下。明天走,今天晚上才让我睡客房?我说不用了,沙发床睡习惯了,就一宿了折腾啥。闺女说那不行,最后一宿了,得让你睡好点。
晚上闺女真把客房收拾出来了。纸箱子搬到阳台,大床铺上新床单,粉花的,外孙没骗我。我躺上去试了试,确实软和,比沙发床强百倍。可我心里不是滋味。来半个月,前十三天让我睡沙发床,临走前一宿让我睡好觉,这算怎么回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闺女跟女婿在屋里小声说话。
女婿说:“你真让妈睡客房了?”闺女说:“睡了。”女婿说:“那明天她走了,咱是不是该跟她说实话了?”闺女说:“说什么实话?”女婿说:“就说那屋本来是给妈准备的,你不是早就买好床了吗,为啥一直不让她睡?”闺女没吱声。
我在门外站着,脚底下发凉。什么叫“本来给我准备的”?那屋的床早就买好了?那为啥让我睡了十三天沙发床?
我憋了一宿,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就问了。我说闺女,你实话跟妈说,那客房到底咋回事?闺女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女婿一眼。女婿低头扒粥,装没听见。外孙在旁边说:“姥姥我知道,那屋的床是我妈上个月买的,她说姥姥要来,得买个好床,不能让你睡沙发。”
闺女把碗一放,说:“妈你别听孩子瞎说。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我说:“说什么?”
闺女吭哧了半天,说:“那屋吧,我本来是想给你住。可后来我琢磨,你要是住客房,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还得跟你说话,还得问你吃了没、睡得好不好、腰疼不疼。我不是不想伺候你,我是……我是累得慌。你睡书房,晚上你把门一关,我也把门一关,咱俩各过各的,我心里没那么大负担。”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闺女又赶紧补了一句:“妈你别多想,我不是烦你,我就是……就是……”
我说:“就是嫌跟我说话费劲。”
闺女说:“不是嫌,是……我下班回来脑子都木了,一句话不想说。你在这半个月,每天我进门你就问今天累不累、饿不饿、单位有没有事,我得一样一样回答。我不回答吧不孝顺,回答吧真没劲儿。你睡书房那几天,我进门你就说饭在锅里,自己盛,吃完把碗泡上。我心里可松快了。”
我愣了半天。原来闺女让我睡沙发床,是嫌我话多。我寻思着我问的那些话,哪句不是关心她?当妈的问闺女累不累、吃没吃,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到她这儿成负担了?
可再一琢磨,闺女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年轻时候伺候我婆婆,老太太天天拉着我说东家长西家短,我一边做饭一边应付,心里也烦。那时候我就想,等我老了可别成这样的婆婆。结果我老了,比那老太太还话多。
我叹了口气,说:“你早说啊。你早说你不爱听我唠叨,我闭嘴不就完了?至于让我睡十三天沙发床?”
闺女说:“我不好意思说。你大老远来给我做饭看孩子,我还挑你毛病,我还是人吗?我就想着忍半个月就过去了。可昨晚你睡客房,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妈,你别生我气。”
我说:“我不生气。我就是腰疼。”
闺女扑哧笑了,说:“那今晚你再睡一天客房,腰就不疼了。”
我说:“我今儿就走了,睡什么睡。”
闺女说:“不走了。我把票给你退了。你在这住着,睡客房,以后你话少点,我下班回来咱俩安安静静吃顿饭。你要想说话,周末咱俩逛街说,行不行?”
我说:“你这是跟我谈条件呢?”
闺女说:“对,谈条件。你少说话,我多干活。以后你来了就睡客房,别睡书房了。那床我上个月就买了,一直没拆包装,为啥?因为我心虚。我买了床不让你睡,让你睡沙发,我算什么东西。”
我说:“行了行了,别骂自己了。我睡客房,我少说话,你把那沙发床扔了,回头你婆婆来了又得睡沙发。”
闺女说:“她来了也睡客房。我再买一张。”
我说:“你钱多烧的。”
闺女说:“钱不多,但买床的钱有。”
那天我真没走。晚上闺女下班回来,我啥也没问,就把饭端上桌。闺女吃了两口,说妈你今天话真少。我说我记着呢,少说话。闺女笑了,说你也别太少,少一半就行。我说行,那我一天说十句,你数着。闺女说十句不够,二十句。我说十五句,不能再多了。女婿在旁边说:“妈你俩是不是在单位搞过谈判?”我说没搞过,但我会砍价。
后来我在闺女家又住了七天。七天里我每天控制说话数量,闺女说我进步挺大,从话痨变成了话半痨。我说你再挑我毛病我连夜走人。闺女说别别别,话半痨挺好,家里热闹。
临走那天我睡客房,大床粉花被套,睡得真得劲。早上起来我跟闺女说:“下回我来,还睡客房。”闺女说:“下回你来,我还让你睡客房,但咱说好了,你一天最多说二十句话。”我说:“二十句包括跟你女婿说的吗?”闺女说:“不包括,你跟他爱说多少说多少。”我说:“那我能跟他告你状吗?”闺女说:“告什么状?”我说:“告你虐待老人,让我睡十三天沙发床。”闺女说:“你敢告,我就把你一天说三十句话的事告诉我爸。”我说:“你爸早不管我了。”闺女说:“那我告诉姥姥。”我说:“你姥姥早没了。”闺女说:“那我告诉外孙。”我说:“外孙站我这边。”闺女说:“那我不让你睡客房了。”我说:“你敢。”
我俩在门口吵吵了半天,外孙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姥姥你俩别吵了,我把我的床让给你,我的床是上下铺,你睡上铺我睡下铺。”闺女说:“你上铺护栏那么矮,姥姥掉下来怎么办?”外孙说:“那我睡上铺,姥姥睡下铺。”我说:“行,还是我外孙疼我。”
最后我还是走了。闺女送我去车站,路上她说:“妈,对不起啊,让你睡了那么多天沙发。”我说:“行了,知道错了就行。下回别这样了,想让我少说话你直说,别拿沙发床治我。”闺女说:“知道了。下回你一来我就跟你说,妈你少说两句,我脑子木。”我说:“那我扭头就走。”闺女说:“那我追你。”我说:“你追不上。”闺女说:“我打车追。”
我俩在车站又吵了半天。检票员说你们走不走,不走让让。我进去了,闺女在外头喊:“妈,下个月还来啊!”我说:“来,你给我把床铺好!”闺女说:“铺好了,二十句话的额度也给你留着呢!”
我上了车,坐窗边跟她摆手。车开了,我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今天说了三十八句,超额了,下个月扣。
闺女秒回:扣什么扣,超额罚款,下个月你多做一顿红烧肉。
我回:成交。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眯了一觉。梦里头我睡在客房大床上,粉花被套,软和得不行。闺女在客厅喊:“妈你今天二十句话用完了啊,别说了!”我在梦里回她一句:“还有一句,红烧肉明天做。”
说完我就醒了,车快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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