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林琳在金店干了六年,去年秋天突然辞职了。
辞职那天她没跟任何人说,办完手续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出来吃串,我有话跟你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我们约在小区后门那家烧烤店。她到的时候还穿着店里的黑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才把工牌从包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扔。
“不干了。今天最后一天。”
我以为是跟店长吵架了,或者业绩压力太大。她摇头,说都不是,就是干够了。然后她拿筷子敲了敲桌面,凑过来小声说:“你不是一直想买个金镯子吗?你先别买。我跟你讲讲这里头的门道,讲完了你再决定。”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十一点,串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说了很多,有些我当时没完全听懂,回来自己琢磨了好几天才回过味来。后来我用她教我的办法买了一只镯子,省下来的钱够我们全家出去吃好几顿。也是那阵子我才明白,这里面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林琳刚开始上班那会儿,跟我聊起金店,口气是挺得意的。说她们店在商场一层正门口,灯光最亮,柜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逢年过节门口排队。她穿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感觉自己都体面了不少。
头一年她主要在学。怎么认成色,怎么看钢印,怎么给客人试戴,怎么记住哪些款式走得快。她说那时候她是真信自己卖的东西值那个价,品牌大、售后好、款式新,贵有贵的道理。
转变是从第二年开始的。店里搞了一次培训,主讲的是区域经理,讲了一个多小时“成交话术”。林琳回来跟我学了几嘴,我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经理说,客人一进门,第一句话不能问“您想看多大的”,要问“您是给自己看还是送人”。问清了用途,才能接着往下探预算。
客人要是说随便看看,就先把人往一口价区引,别急着带到按克称重的柜台。
客人要是问“这个多少钱一克”,不能直接报价,要先说“姐您眼光真好,这个是新款,工艺特别好”,把话头岔开。
我那时候还笑她:“你们卖金子跟卖房子似的。”她也笑:“可不就是话术嘛,哪行没有。”
笑归笑,她说真正让她心里不舒服的,是一次她自己成了“客人”。
她表姐结婚,想买个金镯子当嫁妆,特意跑到她店里,想着有熟人能便宜点。林琳忙前忙后挑了半天,选了款做工细致的。到了算账那一步,表姐问能不能按克价来,店长在旁边笑盈盈地说:“妹子,这款是一口价的,设计师款,不按克卖。”
表姐犹豫了,林琳也犹豫了。她知道那只镯子实际克重多少,也知道按克算的话该是多少钱,中间那笔差额,她天天在收银机里过手,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张不开嘴。店长就在旁边站着,还笑着补了一句:“内部员工带亲戚来,也就是个缘分价,已经是最低的啦。”
表姐最后没买,说再转转。人走了以后,店长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林琳记了很久。她跟我说:“我当时脸烧得慌。我表姐还以为我帮了她多大忙。”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柜台上的事。她说金店这行,最常见的一个问题,就是把“金子值多少钱”和“这件东西卖多少钱”搅在一起讲。
金子本身的价格是透明的。国际金价每天在变,手机上随时能查。金店进货也是跟着这个走的,每克加一点工费,这是正常的。问题出在“工费”这两个字上。
按克卖的货,工费是明着写的,一克加多少,写得清清楚楚。可店里越摆越多的“一口价”产品,把工费和金价揉成了一团,只给你一个总数。一个镯子标价八千,你根本不知道里头多少是金子、多少是工费。很多客人也不问,觉得大品牌嘛,总不会坑我。
林琳说,一口价产品不是不能买。设计确实有好看的,工艺也确实费工夫,有些古法金、硬金,做出来的样子按克卖根本做不出来。问题在于,你得知道自己多花的钱花在了哪儿。
她教我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进店先问一句:“这款是按克还是按件?”
营业员如果说“按件”,你再问:“那能告诉我实际克重吗?”
法规要求标签上得有克重,一般都有,只是不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你问了,他就得翻给你看。翻出来你自己一算,八千块买个四五克的镯子,一克合到一千六七百,而当天金价可能才五百多,你就知道这里头的账是怎么回事了。
第二个办法更实在:买之前先用手机查一下当天的金价。她说这事听起来傻,可真没几个人做。大部分人进了金店,被灯光一晃、被“最后两件”一催,脑子就热了。你心里有个底价,再听报价,就不会被“今天金价又涨了”这句话牵着走。
她还跟我讲了个细节。她说你注意看柜台里的灯,都是专门调的,暖光打在金子上,颜色显得特别润。你看中的那只镯子,在柜台里金光灿灿,拿到门口自然光下一看,可能就暗了一截。所以她后来给客人试戴,都主动往门口带一步,让人家在外面看清楚了再决定。为这事店长说过她一回,说她把客人往门外带,像什么话。
“我也知道店长有店长的难处,”林琳说,“房租、人工、商场抽成,哪样不要钱?大品牌开在商场一楼,成本摆在那儿,不卖贵点活不下去。我不是说大牌店都是黑店,我是说,你得搞清楚自己多付的钱买的是什么。”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同样预算下,买按克算的镯子,金子实打实;买一口价的,样式可能更时兴,但金子少一截。你要是图戴着好看、过几年还想换新款,一口价也不是不能考虑;你要是想着这东西将来还能当个家底、留给孩子的,那就得把金子看足。
她说最怕碰到的客人,是那种明明想买“实在金子”,却被营业员三两句说动、抱走一口价产品的。人出了门还高高兴兴,觉得自己买了个大件。等过两年想换款或者想变现,一算账才傻眼。
“你说我天天站在这儿,看着人家欢天喜地地把冤枉钱花出去,我心里能舒服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烧烤摊的烟正好飘过来,她眯了眯眼。
我问她,那你自己怎么不早走?
她没马上回答,低头剥了个毛豆,才说:“走?说得轻巧。房贷谁还?孩子补习班的钱谁出?我在这儿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旺季过万,出去我干啥?我三十七了,你让我去应聘别的,人家问我上一份工作干的啥,我说卖金子,人家哦一声就没下文了。”
这就是她一直没说的那层。她不是不懂,是懂了也得忍着。每开一单,提成到账,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就往下压一压。压了几年,压到去年秋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来了个阿姨,六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手里攥着个布袋子,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钱。阿姨想给刚工作的孙女买条项链当生日礼物,预算三千。林琳给她挑了几款按克的,阿姨都嫌细,说拿不出手。旁边一个同事接过去,推荐了一款一口价的凤尾链,标价两千九百八,做工确实漂亮,戴在脖子上也显分量。阿姨一眼就相中了。
林琳在旁边站着,嘴张了两次。她看见标签背面印着的克重,那条链子不到三克。她心里飞快地算,按克买的话,同样的钱能买五克多,链子能粗一圈。可同事已经把阿姨夸得眉开眼笑了,阿姨掏钱的动作利索得很,还一个劲儿说“还是你们大店的东西放心”。
阿姨走了以后,林琳去后面仓库理货,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她说她不是气同事,同事也有任务有考核。她是突然觉得,自己每天干的事,好像就是站在柜台后面,帮着一层灯光和几句好话,把人家口袋里的钱多掏出一些来。
“我闺女以后要是出来上班,干这种活儿,我肯定不让她干。”她说。
辞职以后,林琳闲了两个月,后来去了一家做珠宝定制的私人工作室,帮人看款、对接工厂,工资没以前高,但她说睡得踏实了。
她跟我交底的那些话,我后来自己验证过一遍。
去年年底我想给婆婆买个金镯子当生日礼物。按她教的,我进店先问按克还是按件,再问克重,自己拿手机查了当天金价,心里列了个大概的数。第一家店我看中一款古法的,营业员一个劲儿说“这款就剩最后一只了,今天不定明天就没了”。搁以前我可能就慌了,那天我没接话,让她把克重标签翻给我看。翻出来算了算,工费加得不算离谱,但我还想再比比。
第二家店,同样是古法款,工费一克便宜二十多,款式我婆婆也喜欢。我就定了第二家。省下的钱,够买两罐好奶粉。
回家路上我给我爱人打电话说这事,他在那头笑:“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精了?”我说不是我精,是有人把窗户纸给我捅破了。
其实林琳跟我说的那些,往深了想,也不光是买金子的事。
我们过日子,多少消费都是这样。看着亮堂堂的招牌,听着热乎乎的话,兜里的钱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挺高兴,觉得自己买了个放心。可“放心”这两个字到底值多少钱,很少有人真去算。
林琳说她刚入行的时候,也觉得品牌就是保障,贵点正常。干了几年才明白,保障是真有,售后、清洗、换款,大店确实省心;可这份省心,有时候被标上了太高的价。你要是不差钱、就图个省事,那没问题。可你要是像她表姐那样,攒了好久的钱,就想买个实在东西,那就得自己长个心眼。
这个心眼也不复杂。就是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多算一笔。营业员不会因为你多问一句就翻脸,真翻脸了,你换一家就是。
今年开春,林琳来我家吃饭,看见我婆婆手腕上那只镯子,问了一嘴多少钱买的。我报了个数,她点点头:“这个价,合理。没当冤大头。”
我说那得谢谢你。
她夹了块排骨,笑着说:“谢啥。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砸谁的饭碗。店还得开,人还得买,就是希望你别糊里糊涂地把钱花了,回头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顿了顿,她又说:“其实我们这行也没那么邪乎。好东西还是好东西,大店也有大店的好。就是别把柜台里的灯,当成金子的本色。”
这话我记到现在。
前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正带着闺女买文具。小姑娘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支贵三块钱的自动铅笔,说好看。林琳没拦着,付了钱。
出了店门她跟我嘀咕:“那种笔,成本也就一块多。”
我说:“那你还买?”
她耸耸肩:“好看啊。她知道贵在哪儿,我也知道贵在哪儿,我们俩都觉得那三块钱花得值,那就行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买金子也好,买铅笔也好,怕的从来不是贵。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掏了钱,还以为那就是它本来的价。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