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山北,相距百里,一个土匪、一个员外,谁也不认识谁,却都死死记住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各自守着同一个五年之约,守得茶饭不思。
就为一句话。
一句话,能让刀尖舔血的悍匪放下屠刀,也能让家底殷实的员外日夜加固院墙。两个人都在等,等那个日子一到,就按那位“神算”指的路,把自己这辈子的富贵彻底定下来。
故事得从山洞里那根松明火把说起。
朱万能报生辰八字那一刻,山洞里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他端坐在那张狼皮墩上,手里攥着一把冷汗。
他抢了一辈子小钱,手下满打满算十几个喽啰,劫的都是零星客商,刀尖上舔血,却也只够糊口。可他不甘心。这几日他派探子下山,打听到往北有个窦家庄,庄主田产丰饶,庄户人家老实,防守松弛。这一票要是做成了,少说能有几千两银子的进项。
几千两,他做梦都想。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头一次做这么大的买卖,他怕自己押错了注。正好手下人说沈家镇有个算卦的先生,算得极准,诸葛亮在世、袁天罡重生。朱万能一听,当即下令,把人给我请上山来。
所谓请,就是抢。
涂先生被蒙着面带到山洞里时,朱万能亲自起身让座。他不是没看出这书生脸色发白,但在他看来,先生见了山大王自然要怕,怕了才不敢说假话。
他报上自己的姓名生辰,说要成就一番大事,请先生指点迷津。他以为这先生会拍案叫绝,说他有帝王之相。
结果先生听完,眉头一皱,摇了摇头:不可不可,那窦家的员外,万万动不得。
朱万能问为什么。这人叹了口气:你姓朱,他姓窦。猪要是吃了豆,那还了得?那是催肥的啊。催肥了做什么?挨宰。
朱万能脸色一变,差点拍案而起。但他忍住了。他内里敬畏这些通晓天机之人的本事,不敢得罪。他压着火气问:那我何时才能翻身?
先生沉吟片刻:将星未亮,眼下只能潜伏爪牙。想一举成名?得等5年。
五年。朱万能听见自己也姓朱,心里反而踏实了。他有将星,这先生认定他有将星。他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高看过,还是被一位神算高人断的命。
他信了。
先生又说:你姓朱,朱吃糠,日子长。下山往南百里,有户姓康的人家,可以助你飞黄腾达。
朱万能大喜过望,当场设宴款待,再三请先生做他的军师。先生却摆手拒绝,说自己姓涂,犯忌,猪遇上屠夫,那还有好?得等下山改了姓,被千人认可,再来辅佐大王。
这理由不仅没让朱万能起疑,反而更信了几分。一个连自己的忌讳都算得明白的人,那真不是凡人。他恭恭敬敬送先生下山,手上多了足足一锭白银。
那之后,朱万能的日子就变了:
1. 他不许弟兄们动窦家庄一根汗毛,先生说了,那是挨宰的凶兆。
2. 他让人一路往南探,果然在一百里外,找着了一个康庄,庄里有一位姓康的员外,家底殷实,院墙也就那么一截。他听完探报,嘴角咧开了:天意。先生说的一点不差。
3. 他又想起先生那句隐忍五年。那他这五年就忍着。他但凡觉得手痒,想下山劫道,就默念那句朱吃糠、日子长。五年一到,他就去吃那康家,从此飞黄腾达。想想都痛快。
可他不知道,这时候那位算卦的涂先生,正坐在康家客厅里,烫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涂先生被请进康庄,原本只想讨几文铜钱做盘缠。他一路算卦,帮人家许些不痛不痒的愿,骗几文饭钱。他没想到报上姓氏那一刻,这里会叫康庄。他更没想到,这户人家恰好姓康。
涂先生不敢说破。他装模作样掐了一回,对康员外说,员外自明年起,家业一天比一天兴隆。员外高兴之余又问:那我命里可有小人?如何提防?
涂先生心一横:您正北方向,有一个姓朱的,是克星。五年后,您有一场大劫,破财伤身,都应在那一人身上。因为猪吃糠。好在您这糠也厚实,积德行善,小心防范,能逢凶化吉。
康员外连忙道谢,留他住了两天,临行又送了一笔银子。
涂先生出了庄,越想越纠结,几件事在心里盘桓:
1. 他越想越愧疚,康家待他不薄,他却给土匪指了一碗饭。
2. 他若说出实情,自己跟山匪打过交道这事露了底,功名就全完了。
3. 他想了想,只能在小镇住下,给旅店掌柜留了一封信,嘱咐他三年之后亲手交给康员外。
4. 然后他再不敢算卦误人,连夜奔京城去了。
朱万能不知道这些。
五年之约。他一天天数着过。
日子越近,他越摩拳擦掌。他已经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带着弟兄们摸进康庄,踹开院门,把那姓康的踩在脚底下。他信了那句话,信了算命先生的一句话,信了他欠了天意一场富贵。他这辈子命里就该有这一出。
而在百里之外,康员外已经开始加固院墙。他信了那句话,正北方向有一个人姓朱,是祸根。他信自己命里有一劫,信那劫要应在猪身上。
一南一北。两个人隔着百里地,各怀心思,都在等着日子一到。
算命先生的一句胡话,两边都当了真。
真正的祸根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