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正给次日交付的礼服收针,门被撞得一响。周倩拖着行李进来,箱轮沾着雨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歪斜的湿痕。
“他们要换锁。”周倩哭得气息断续,手机解了几次才解开,“嫂子,你听听陆敏说的。”
她按下外放。陆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哥,锁明天就换吧。嫂子既然嫌照顾老人辛苦,就别回来了。”
周衡伸手替妹妹挂断电话,揽着她坐下,转头对许宁说:“你给陆川打一个,劝他们好好说话。倩倩刚才话难听,你替她认个错。”
许宁把针插回针垫,抬头问:“她究竟做了什么,需要我替她认错?”
周倩攥着手机,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我就说不能什么事都算我的。陆敏截了半句话发到亲戚群,说我嫌她妈是累赘。”
许宁将礼服挂好,伸手去拿手机。“把前面的聊天也给我看。你说了什么,陆敏发了什么,我看完再说。”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审我?”周倩把手机往怀里一收,求助似的望向哥哥。
周衡说:“她刚从陆家出来,先让她缓口气。陆川那边等着人劝,晚了更难收场。”
许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明早客人要来取礼服,腰线还没收完,她却被催着替妹妹认一个尚未弄清的错。“你可以先打。你是她哥,也听见那通电话了。”
周衡拿出手机,却没有拨号。“陆家现在认定倩倩不愿照顾婆婆。我去说,只会显得自家人护短。你是嫂子,说话合适。”
“那就先弄清她说过什么。”许宁把针线盒盖上,“否则我一开口,就连自己替谁道歉都不知道。”
周倩沉默了一阵,终于把手机解锁。聊天记录从昨晚开始,陆敏先发来一张陪护排班表,说母亲出院后她来安排,白天送饭和复查都由她负责。
紧接着,陆敏在亲戚群里说,请大家放心,照顾母亲是做子女的本分。几位长辈接连夸她懂事,周倩还回了一句辛苦了。
许宁往下翻。今天中午,陆敏私聊周倩,说公司临时加班,接下来几晚都抽不开身,请周倩夜里守着母亲,白天也帮忙接应。
“我值过前两晚。”周倩声音发哑,“她妈半夜要起身,我几乎没睡。陆川说陆敏工作忙,让我再撑几天。”
周倩回给陆敏的原话还在屏幕上:夜里不能一直由我一个人守着,咱们能不能请亲戚轮一轮,或者商量请人?我明天也要上班。
陆敏没有回答轮班的事。她把后半句单独截出来,发进亲戚群,配了一句“嫂子说照顾妈影响她上班,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许宁停住手指。“前半句呢?她在群里补过吗?”
“没有。”周倩点开群聊给她看。有人劝新媳妇体谅老人,有人说陆敏一个姑娘家已经做得够多,没人问夜里到底是谁在守。
许宁把两处对话并排指给周衡。“她提的是轮班。你现在要我替她承认说话难听,承认的是哪一句?”
周衡看了片刻,说:“截图不完整,我知道。可陆敏那句换锁也是气话。先把人劝回来,再慢慢解释。”
周倩猛地抬头。“陆川也这么说。他让我别跟妹妹一般见识,还说我在群里解释,只会让他妈更难堪。”
那句“别跟妹妹一般见识”,许宁听过太多次。两年前,她赶着工作室的订单晚归,周倩说她不顾家,周衡也是用这句话让她别争。
她没有继续翻旧账,只将手机还给周倩。“你要向谁解释,得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替你认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错。”
周倩擦了把脸,盯着群里那张截图。“可他们都看见了。我要是把完整聊天发出去,陆川又会说我跟他妹妹过不去。”
“发不发是你的事。”许宁说,“但你刚才让我评理,我只能按我看见的说:你提了轮班,陆敏删掉了它。”
周衡把手机放在桌上。“道理争赢了,倩倩今晚住哪儿?陆家肯接她回去,才是眼前的事。”
周倩低头看着行李箱。她一路只顾着跑,连家门钥匙还在不在锁孔里都没确认。“陆川刚才说,他会让陆敏把话说清楚。”
她翻到和丈夫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出的。陆川回了“你先冷静,别跟我妹妹一般见识”,之后再没有消息。
许宁说:“那通换锁的电话,是陆敏直接打给你的,还是陆川让她打的?”
“陆敏打来的。”周倩愣了愣,“陆川在她旁边,我听见他说,先让倩倩回娘家住两天。”
这一次,周衡没有立刻替陆川解释。他拨了过去,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拨一次,对方接起,只说母亲已经睡了,明天再谈。
周衡压着火气问换锁的事。陆川说那是陆敏一时着急,随即又问周倩有没有向亲戚解释清楚,别让母亲听见两家吵起来。
周倩隔着桌子听得清清楚楚。“你知道我说的是轮班,对不对?”她凑近手机问。
陆川停了两秒。“我知道。可你现在把截图发出去,敏敏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等妈好些,我私下让她跟你说开。”
“那我今晚呢?”周倩问。
“先在你哥那儿住一晚。”陆川说完,像怕她再追问,又补了一句,“明天我来接你。”
电话断了。周倩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坐了许久,忽然把完整聊天记录保存下来,连同群里的截图一并放进相册。
周衡伸手想摸她的肩,被她躲开。“他知道我没那么说,”她低声道,“还是让我别解释。”
许宁去拿拖把,擦掉箱轮带进来的雨水。周倩起身想帮忙,许宁把拖把递给她,自己回到礼服前重新穿针。
周倩拖完地,没有像从前那样嫌工作台挡路。她把箱子移到门边,问:“嫂子,我今晚能在这儿待着吗?”
“这里是我赶工的地方。”许宁看着她,“你先在客厅坐。住哪儿,让你哥去安排。”
周衡皱眉:“这是咱们家,妹妹住一晚还要安排?”
许宁手里的针穿过布边。“客厅能坐,家里没有多余的床。明早我要交货,今晚这间屋子必须留给礼服。”
周倩看向衣架上那件半成品,终于没有接哥哥的话。周衡却拿起她的行李箱,说自己去找床,叫许宁别再把话说得那么硬。
许宁没拦他,只提醒了一句:“你先问清陆川明天几点来。她的住处,别替他一句‘明天’全包下来。”
周衡把行李箱留在玄关,进卧室翻出一床被子。周倩还坐在客厅,手机屏幕亮了又灭,陆川始终没发来具体时间。
许宁收完最后几针,准备把礼服带去新租的工作室熨烫。客人约了今晚做最后一次试衣,明早取走参加婚礼。
她拎起防尘袋,周衡从卧室出来问:“店里那张折叠床还在吧?倩倩住那儿方便,明天不用在家听妈念。”
“床是留给赶工时短歇的。”许宁说,“今晚客人要试衣,明早要交货。她不能住店。”
周衡已经把被子塞进袋里。“不就一晚?你忙完给她腾个地方。她在陆家受了委屈,回娘家还得看你工作安排?”
周倩张了张口,最后说:“哥,我还没说要住店。”
“你不说,我也得替你想。”周衡把袋子提起来,“妈明天过生日,知道你拖着箱子回来,肯定要问东问西。先避一晚。”
许宁听见“先避一晚”,停下系防尘袋的手。“所以你已经答应她住店了?”
周衡没有否认。“她路上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说店里有床。你最近刚租下,客人也不多,挪出一角没什么。”
许宁看着他。新店的租约、机器和订单全由她安排,他却在没问她的情况下,拿那里安置妹妹。
“店不是你能拿来答应人的地方。”她把礼服挂到臂弯,“我现在过去。你别动店里的东西。”
周衡拎着被子跟了出来。“我送你,顺便看看怎么放。你也别把话说死。”
雨停了,街上的积水还映着灯。许宁一路没再争,先给客人发消息,确认对方仍按约定时间到店。
工作室的卷帘门升起时,周衡比她先走进去。他看见靠墙摆着的两排样衣,抬手指了指:“这些先收柜子里,床靠这边。”
“别碰。”许宁将礼服挂上衣架,“靠墙那排明天也要交。你搬一次,我得重新清点、熨平。”
周衡把被袋放在地上,已经抽出一件样衣。“我来搬,不会弄皱。倩倩今晚总不能坐着睡。”
许宁上前接回样衣,挂回原处。“她怎么睡,你去解决。这间店今晚要做试衣,明天要交货。”
门外传来箱轮声。周倩跟着进来,站在门口没动。她看见工作台上铺着礼服单,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修改意见,腰线、肩带、裙摆都有标记。
“这件要改这么多?”周倩问。
“客人要穿着走一整天,试过才知道哪里磨、哪里松。”许宁把单子压好,“今天是最后一次试穿。”
周倩的视线又落到窗边那台旧缝纫机。两年前,她笑过它吵得像要散架,还说许宁守着破机器,不如找份安稳工作。
机器旁放着一块刚缝好的同色衬布,针脚排得整齐。周倩把手从机身上收回来,没有再说那句“不过一晚”。
周衡仍在找空位。“明天你把客人交完,歇一天陪倩倩去陆家。你嘴皮子比她利索,去了还能替她说清楚。”
许宁抬头。“明天我还要接下一单。她的婚事由她和陆川谈,你不能替我暂停营业。”
“就一天。”周衡说,“你当嫂子的,总不能看她被人关在门外。”
许宁把被袋提起来,放回他手里。“你要替妹妹出头,就陪她去。我的店、我的时间,你不能替我答应。”
周倩低声说:“哥,我没让嫂子停工。”
“你别管。”周衡转向她,“你现在就是太软,才被陆敏欺负。明天我带许宁过去,陆川多少会给咱们面子。”
许宁拉开门,将被袋放到门外。“七点半客人来。你们先去找住处,别让人进门看见地上堆着被子。”
周衡看着被袋,脸色沉下来。“连你妹妹的一晚都容不下,这店比家还重要?”
“这是我承诺交货的地方。”许宁说,“你答应她住进来时,没有问我;现在我告诉你,不行。”
周倩把行李箱往后拉了一步。“我可以去酒店。哥,你别再替我安排嫂子的店了。”
这句话让周衡一时接不上。他拎起被袋,给附近酒店打电话。周末房间紧,他连问两家,才找到一间能立刻入住的。
“你先去。”许宁对周倩说,“明天陆川要是来接,你把时间、地点问清楚。别再只听一句‘会来’。”
周倩点头。她想起晚上自己抢着让嫂子评理,却连前半段聊天都不肯先拿出来,开口说了声:“我刚才不该冲你嚷。”
许宁正在调整试衣镜角度,只回了一句:“听见了。雨伞在门后,拿走吧。”
他们走后,许宁把样衣逐件挂齐,刚放好熨斗,客人便和朋友到了。客人摸了摸礼服腰侧的改线,进试衣间换上。
拉链合拢,客人对着镜子抬手、转身,又坐下试了试裙摆。她站起来笑了:“这回肩膀不勒了,走路也不会踩到裙子。”
许宁蹲下确认裙边离地的距离,问她还要不要再收一点。客人摇头,朋友在旁边拍下照片,当场说这版最合适。
“明早按约定来拿。”客人把礼服交回许宁,“我之前一直怕来不及,今天看见成衣,放心了。”
许宁记下最后的熨烫位置,送两人出门。手机里有周衡发来的酒店房号,后面又跟着一句:妈生日聚餐,倩倩的事总得给个说法。
她回了句“我会去给妈过生日”,没有答应替谁说话。随后把手机扣在工作台上,继续处理礼服。
夜深时,周倩发来消息:陆川说聚餐后接我,让我先别在群里发完整聊天。她又补了一条:我还没答应他。
许宁看完,问她:“你是想等他说明白,还是打算自己发?”
周倩隔了很久才回:我不知道。我怕一发出去,他就说是我逼陆敏。
许宁没有替她选。她提醒周倩把原聊天留好,然后放下手机,把客人满意确认的礼服装进防尘袋。
卷帘门快落到底时,周衡的电话打了进来。“你明天先别去店里,”他说,“我们把倩倩的事处理了再说。”
许宁按住卷帘门开关。“明早客人取衣,我会到店。聚餐几点开始,你发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周衡说:“你以前为了这个家都能关店,现在连半天也不肯空出来?”
许宁抬眼看着刚熨好的礼服。“你说的‘关店’,当年究竟是谁决定的?明天你当着周倩的面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许宁先到工作室交了礼服。客人在镜前又看了一眼,抱着防尘袋离开时,还约她下个月来谈另一件衣服。
周衡的消息在这时进来:倩倩在酒店,我去接她。你交完货过来,我们在家等你。
许宁把新订单的预约时间记进本子,才锁门回去。客厅里,周倩坐在行李箱旁,眼睛肿着,周衡站在窗前。
“陆川说下午到妈的生日聚餐上谈。”周衡先开口,“我想好了,咱们先帮倩倩稳住婚姻。你去跟陆家解释,她也愿意让一步。”
周倩抬头:“我说的是当面把聊天拿给陆川看。我没说让嫂子替我解释。”
周衡摆了摆手。“谁说都一样。许宁跟陆家没旧怨,话好听些。你俩昨天就是在店里闹得太僵。”
许宁把钥匙放在桌上。“你昨晚说,我当年为了家关店。周倩也在,这件事现在说清楚。”
周衡脸色一变。“都过去两年了,你非要挑今天?”
“你昨晚拿它劝我停工,今天又要我替你安排的事出面。”许宁看着他,“它没有过去。”
周倩不安地看了看哥哥,又看向许宁。“当年不是嫂子自己决定不租了吗?你们那时总吵,我以为她想歇一阵。”
许宁问:“你见过我告诉房东,我要提前退租吗?”
“我见过退租的消息。”周倩说,“房东联系的是我。后来我去拿钥匙,帮你们把屋子清出来。”
许宁握住桌沿。“房东为什么会联系你?那天我还在外面送货,回来时他已经带人进门清场。你说他催退租,是你自作主张去谈的。”
周倩嘴唇动了动,目光转向周衡。“不是你让我找房东的吗?你说先退掉店,嫂子就肯去上班了。”
客厅安静下来。周衡朝妹妹使了个眼色:“你记错了。我只让你问问剩下的租期怎么办。”
“你把房东电话和钥匙都给了我。”周倩攥紧箱柄,“你说手续由你跟嫂子谈,我只管通知房东提前退租。”
许宁想起那天傍晚,工作台被搬空,衣架倒在门口。她问了周倩许多遍房东怎么会有钥匙,周倩始终说是自己看嫂子太累,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钥匙是你给的。”许宁对周衡说。她原以为他只是事后护着妹妹。原来她一次次追问房东为什么能进门时,那个把钥匙交出去的人,就在她面前。
周衡没有再否认。“那时候你天天熬夜,钱也没赚稳。我想让你找份固定工作,日子安稳些。倩倩年轻,做事急,房东那边没处理好。”
“你告诉她去退租,再让我以为是她闯的祸。”许宁问,“后来每次我提店里的损失,你为什么都不说?”
“说了你只会更生气。”周衡的声音高起来,“我不也是为了咱们俩?那家店一直占着你的时间,家里什么都顾不上。”
“你怕她生气,就让我挨骂?”周倩盯着哥哥,“我跟嫂子吵成那样,你一句都没替我说明白。”
周衡皱眉:“当年你也说过不少难听话,别把什么都推给我。”
周倩低下头。她确实嘲讽过许宁的机器,也催哥哥让许宁别再开店;可退租这件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哥哥处理一项夫妻已经商量好的决定。
“我不知道嫂子没答应。”她对许宁说,“哥让我联系房东,我以为你们谈好了。后来你回来发火,我怕哥为难,就说是我一个人办的。”
许宁看着她,没有替她把那句“怕哥为难”接成借口。“你知道我在追问原因,也听见别人说我自己经营不下去。”
周倩没有反驳。她记得自己还顺着那话说过,许宁早该回去上班。
周衡走到桌边。“我没让房东扔你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会提前进门。你现在的店不是又开起来了吗?何必揪着当时的决定?”
“新店是我重新租的,订单是我重新接的。”许宁把桌上的钥匙拿回掌心,“它开起来,不会让你当年的决定变成我的。”
周衡压低声音:“妈下午过生日。你现在把这些翻出来,倩倩的事还管不管了?”
“她有聊天记录,也有话要问陆川。”许宁看向周倩,“我不会替她说一个不存在的错,更不会替你把旧事继续藏着。”
周倩脸上发热,终于说:“我会自己问。陆川知道截图少了前半句,昨晚还是让我先哄陆敏。我要听他当面说,往后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周衡冷笑了一声。“你们俩今天倒站到一起了。陆川还没来,先把我当成了坏人。”
许宁走进卧室,取出身份证、自己的证件袋和几件换洗衣物。周衡跟在门口,看见她把抽屉里的工作室备用钥匙也装进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去店附近住。”许宁合上包,“我们先分开住一段时间。店里的事和我的住处,你不要再替我安排。”
周衡挡住门。“为了两年前那间破店,你连婚姻都不要了?”
许宁停下来。“我问过你很多次房东为什么能进门。你每次都知道答案,却让我去跟你妹妹吵。现在我决定搬出去,也得先等你同意?”
“我说了,是想让你安稳上班。”周衡伸手去抓她的包带,“你要走,妈的生日怎么交代?倩倩今天还等着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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