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是改革开放年代最具动员力的命题之一，进入了教科书和各级政府工作报告。这句话的历史功绩不容否认：在一个亟需把精力从政治运动转向经济建设的国家，把科学技术提到“第一”的位置，实质上是为知识、教育和专业精神恢复名誉，是把被压抑的生产力释放出来的一种政治决断。虽然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历史功绩”，但我仍然认为：人，才是第一生产力，科学技术不是。
我并不是喜欢抬杠，而是在追问一个被“第一生产力”的表述长期遮蔽的问题：科学技术本身不生产任何东西，生产东西的永远是人。一台光刻机停在那里，它不会有“生产力”；一套算法躺在服务器里，它也不会有“生产力”。只有当人带着目的、技能和组织把这些东西运转起来，物质财富才被创造出来。马克思在讨论生产力时早就把话说得很清楚：劳动者是“全人类的首要生产力”，是生产力诸要素中“起决定性作用的要素”。科学技术再先进，它也是人的实践产物，是人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结果，而不是一个可以脱离人而独立发挥作用的“主语”。
把工具当成了目的，把手段当成了主人。这是不对的。 我在批评“唯钱论”时说过，当社会把人的价值简化为一串财务数据，失业就不只是失去收入，而是被贴上“无能”的标签，“这种精神层面的碾压，有时比物质匮乏更具破坏性”。同样的逻辑换到科技领域，就是把“技术先进”等同于“社会进步”，把“效率提升”等同于“人的福祉”。但另一个需要观察的现实是：技术在狂奔，人却在贬值；算法在优化，劳动者的尊严却在缩水。这是一种比技术落后更隐蔽的危机。科学技术从来只是社会运转的一个环节，而不应成为吞噬其他环节的黑洞。机器人把工厂效率推得再高，如果普通人的收入没有跟着增长，商品卖不出去，机器人自己也得被“倒逼进仓库”。消费能力、劳动报酬、社会购买力，这些东西的底座是人，是人的收入、人的时间、人的尊严。抽掉了这个底座，技术越先进，系统越脆弱。
把“人”放在“第一”的位置，并不是要贬低科学技术。我要纠正的是一种顺序的颠倒：不是有了技术，人才有出路；而是人有了创造力、判断力和有尊严的处境，技术才有方向。当年改革开放时讲“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紧接着强调的是教育、是知识分子的待遇、是“把教育问题解决好”。因为科学技术的力量来自人，来自被尊重、被培养、被调动起来的人。如果把“科技第一”读成了“人第二”，读成了用技术指标替代对人的关怀，那恰恰背离了这个命题最初的精神。
AI时代把这个问题的追问推到了前台。到底是“人是第一生产力？”，还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当机器不仅能替代体力，还能模拟认知，甚至被一些人包装成“新神”的时候，重申“人是第一生产力”就不再是一个书斋里的概念辨析。能计算的机器不等于拥有“道”，能生成，不等于懂得敬畏。技术可以计算最优解，但它不会追问“这个解对谁有利”；技术可以生成内容，但它不承担生成之后的后果。追问和承担，永远只能由人来完成。一个把“人”重新放回第一位的生产力观，要求的不只是技术进步，更是一套让劳动者不被当作可替换零件的制度安排，一种让效率服务于人的尊严而非相反的社会选择。
我自始至终认为：科学技术是强大的杠杆，但撬动杠杆的手，以及那只手所归属的活生生的人，才是杠杆之所以有意义的全部理由。忘记了这一点，再高的生产力，也不过是一台无人受益的空转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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