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我表姐给我发消息,问我睡没。她家孩子刚哄睡,她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还得自己带,孩子她妈那边加班到现在还没回家。她问我一句话,我看完愣了半天。她说,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被卡在了一个进不去也退不出的地方。俩人都上班,娃没人管。一个人辞职回家,钱又不够花。这话听起来简单,可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是个死结。
我后来发现,这个死结不是她一个人的。我身边一堆人,全卡在同一个位置上。
先说带孩子这一头。现在带一个孩子,跟上一辈人带的办法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我小时候,我妈把我往姥姥家一放,姥姥看着一群孙子外孙,做饭的时候锅里添一瓢水就行。现在呢,你敢把三岁的娃单独交给七十岁的老人吗。不是老人不想带,是带不动了。我妈去年帮我姐带了半年孩子,血压上去两回。她说不是累的,是吓的。孩子在家里跑,她腿脚跟不上,眼睛不敢离开一秒,精神一直绷着。老人带娃最怕的不是干活,是怕出事。孩子磕一下碰一下,儿女嘴上不说,脸色会变。时间长了,老人自己也明白,就找理由回老家了。
这是第一层。老人不是不想帮,是帮不动。
然后你算钱这一头。我表姐他们两口子,都在私企干。她的工资到手不到六千,她老公多一点,也就八九千的样子。俩人加一块,一万四五。房贷每月去掉五千多。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出头。剩下那点钱,覆盖一家三口吃饭、水电、交通、人情往来,月底能剩下个千把块钱就算运气好。这还是双方老人身体都还行、不用他们掏钱贴补的情况。如果这个家里有一个人辞职回家带娃,收入直接砍掉一半,房贷立刻就把整个家压趴下。
我认识一个做会计的大姐,前年生二胎,咬牙辞了职。她跟我算过一笔账。她说我上班的时候,工资六千出头,请个阿姨带孩子,市场价四千起步,还得管吃。孩子生病、打疫苗、早教,零零碎碎加起来,我上班等于白上,还倒贴通勤和午饭。她说那我干脆回家自己带,账面上不吃亏。可她回家一年以后跟我说,账不能这么算。她上班的时候,公司给交社保公积金,她自己那六千是净落。回家以后,社保得自己按灵活就业交,一年又是一笔不小的钱。她原来的岗位有年终奖,有调薪,辞职以后这些全断了。更要命的是,她算过,如果她连续五年不工作,再回去,大概率找不到原来那个薪资的岗位了。 hr看到简历上空的那几年,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还能不能加班,还稳不稳定。
所以辞职回家这件事,不是少了一份工资那么简单。是断了一份工资,断了一份社保,断了职业上升的路,还要预支未来重新就业时被压价的风险。这些账,很多人辞职前根本没算过。
那为什么两个人都上班就没人看孩子。按理说,上一辈人不也是双职工吗,孩子是怎么长大的。我去问过我爸妈。我爸说,你小时候,厂里有托儿所。我妈休完产假,抱着我上班去,中午还能来喂个奶。厂里子弟幼儿园,收几个月大的孩子,费用象征性收一点。下班全厂一起下班,五点钟,接了孩子回家做饭。那个系统,是单位办的,是国家那时候的企业办的。
现在这套东西没了。大部分私营公司,别说托儿所,能让你准点下班接孩子就算良心企业了。孩子在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普遍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而大部分人下班的时间在六点以后,通勤再加上一个小时。中间这个时间差,就是无数家庭每天都在打架的地方。我表姐夫的公司离幼儿园四十分钟车程,他要是请假去接,得提前走,一个月请假超过几次,领导的脸色就挂不住了。有个次他去接孩子,回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项目会都开完了,第二天组长找他谈话,话说得挺客气,意思很清楚。从那以后,接孩子这个任务,就默认落在谁加班少、谁工资低的那个人头上。工资低的那个,在职场上自动变成了家庭里时间上更机动的那个人,机动就意味着随时可以被工作牺牲。
这里头有个特别拧巴的逻辑。社会默认家庭内部谁该带孩子,看的是谁挣得少。而谁挣得少,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能力差,是因为女的生孩子那几年职业断档了,或者因为要接孩子不敢找加班多的工作。于是收入差距被拉大,收入差距又被反过来当成理由,让她继续接孩子。这是一个循环,转起来就停不下。
我表姐算过一笔时间账。她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送孩子,八点半到公司。下午五点半她准点跑,领导已经不看她了,重要的活不派给她。五点五十冲到幼儿园,孩子永远是最后几个被接走的。回家做饭吃饭收拾,八点开始陪娃,九点半哄睡,十点半她才有自己的时间。她那个时间拿来干什么,拿来回白天没回完的工作消息。因为准点走,活干不完,只能晚上补。等于她没挣脱任何一头,她只是把两头都占满了。她说她现在最怕的不是累,是幼儿园老师发消息说今天有亲子活动请家长参加,她得看一眼日历,盘算请假成本。
有人说,那就请阿姨啊。请阿姨这个问题,得分城市看。我老家那个三四线的城市,住家阿姨一个月四千多,这还是普通水平的。我表姐在的省会,带娃阿姨五千起步,懂点早教的、有证书的,七八千很正常。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有在夫妻双方收入都明显超过这个数、而且都有上升空间的那些家庭里,请阿姨才是划算的。而中国大部分家庭,一方的工资也就六千上下,请阿姨等于那一份工资全填进去还倒贴。所以请阿姨这条路,对很多家庭来说不是选择,是奢侈品。
还有一条路,送托育机构。这几年政策上一直在喊发展普惠托育,喊了有几年了。实际情况是,很多小区周边根本没有正规托育点。有的城市开了,价格一个月三千往上,收的还是两岁半以上的孩子。三岁以下的小月龄托班,极少,贵,而且大部分家长也不放心,那么小的孩子,一个老师看几个,磕了碰了怎么办。我表姐家娃两岁那年,她考察过附近所有的托育点,回来跟我说,便宜的不敢去,放心的一月四千多,她当时工资才五千八。去还是不去。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再往深一层想。为什么上一代人一个人上班能养活一家人,现在两个人上班都紧巴巴。我认真琢磨过这个事,翻过一些数据。上世纪八十年代,城镇居民最大的几项开支是什么,吃,穿,日用品。那时候没有商品房,房子是单位分的,虽然要排队要论资排辈,但确实不用拿工资去填。教育基本免费,医疗有单位报销大部分。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主要覆盖的是吃饭穿衣这些项目,那点钱是够的。后来住房商品化了,教育市场化了,医疗自己承担的比例上去了,一个家庭要自己扛的成本,从吃穿变成了房子、教育、医疗三座山。这三样,恰恰是涨幅跑得最快的几样。工资涨了,但工资的购买力结构变了。以前工资买饭,现在工资先填房贷,剩下的才轮到饭。所以不是现在的人不会过日子了,是日子的成本结构换了底。
我算过一个直观的账。我爸妈1995年买第一套房的时候,房改价,加上装修,家里攒了几年的钱一次性付清,没有贷款这个概念。现在一个年轻人买房,首付掏空两代人积蓄,背上三十年贷款,三十年里每个月的工资先被划走一块。这等于把未来三十年的劳动,提前抵押出去了。抵押完之后,这个家庭对于收入波动的容忍度就变得极低。任何一个人失业半年,这个家就危险。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辞职回家带娃在账面上行不通,因为房贷不允许。房贷不看你家有没有人生孩子,它每月准时扣。
教育那一头更不用多说。现在的养娃,跟上一辈的养法是两个产品。以前养娃叫拉扯大,添双筷子的事。现在养娃,从怀孕开始就是一条产业链。产检、奶粉、尿不湿、疫苗里自费的那部分、早教、兴趣班、幼儿园、学区,每一环都在跟你要钱。有人说可以穷养,不报班。理论上可以。可你会眼睁睁看着孩子班上别的孩子都在学,看着老师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这个焦虑不是个人意志能挡住的,它是环境一层一层压过来的。我表姐说过一句话,她说穷养最大的成本不是钱,是她得一直跟孩子解释为什么别的孩子有的他没有,还得解释得让孩子不自卑。这个解释的活儿,比挣钱还累。
再说说辞职回家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我认识好几对这样的夫妻,无一例外,辞职的大多是女方。有一个前同事,孩子上小学以后她想回去上班,投了小半年的简历。面试的人问她,这几年空档期在家做什么。她说带孩子。对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来她降低了预期,找了个工资只有以前一半多的岗位。她跟我说,回去上班那天,她坐在工位上,看着旁边刚毕业的小孩,心里有个东西碎了一下。她不后悔带孩子那几年,但她说,如果重来一次,她会把这个决定算得更细一点,至少要知道代价到底是什么,再决定付不付。
而且回家带娃的那个人,在家里地位的变化,是很多家庭不敢明说的。挣钱的那一个下班回家,累,有理。带娃的那一个忙了一天,没人看见你干了什么,因为家务和带娃的劳动不被算成劳动。我那个前同事说过一个细节,她有次跟她老公说今天太累了,她老公下意识接了一句,你在家累什么。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后来她老公道了歉,但那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她说她不是为了那句吵架,她是在那一刻意识到,全职带娃这个身份,在别人的账本上是零。你要是较真,人家还觉得你矫情。
那社会层面有没有解法。别的国家试过一些路子,比如给带娃的家庭发现金补贴,比如大力发展公共托育,比如给企业压力让他们对有娃的员工宽容一点。这些路子能不能搬到咱们这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补贴这个事,算过一笔账的都明白,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学,家里真金白银的支出,靠每月几百块的补贴是填不平的。托育这个事,办起来的前提是有人愿意干这个活、工资谁来出、场地租金谁承担,这些每一环都是成本,成本最后总要落到谁头上。企业这头就更现实了,一个岗位要是法律要求对带娃员工无限宽容,那企业招人的时候就会悄悄绕开育龄的人,这种事不会写在招聘启事上,但它会发生。这不是替企业说话,这是说这个死结的每一头,单独去拉都会把别的结拉得更紧。
我有时候会想,问题的根子到底在哪。想来想去,可能在于两套系统换挡的时候,中间那截空档没有人接。老系统是单位办社会,企业管生老病死,效率低,但家庭的事有人兜着。新系统是市场化的,效率高,但默认劳动力是不生孩子的劳动力,默认每个人的背后有一个全职的后勤在支持他。可是现在双职工成了常态,双职工背后的那个后勤,恰恰是消失了的。公司在制度上假设你没有家庭,家庭在现实里要求你全力投入,两头都按满配要人,一个人被劈成两半用。表姐说她每天的感受就是,公司在问你怎么又准点走,家里在问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回来。她两头都不是人。
还有一代际的账没算清。现在二三十岁这代人的父母,五六十岁,正是被指望的那一代。可是这一代老人,很多自己还在打工。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他父母在工地干活干到快六十,不是不想退休,是退休金一个月一百多块,不干活吃什么。指望这样的父母全职带孙辈,等于让三代人挤在一个更薄的收入面上。上一代人里退休金充裕、身体又好、又愿意带孩子的,是有,但那是运气,不是制度。把家庭的运转押在运气上,运气一没就散架。
写到这儿我其实也没什么结论。表姐后来怎么解决的呢,没有解决。她妈从老家过来帮她带了半年,血压高了,回去休养了三个月,又来了。她婆婆身体不好,来不了,出了一点钱补贴请了个半天阿姨。她老公换了个月薪少一点但不怎么加班的工作。一家人的收入降了,时间上勉强转开了。她说现在不敢想以后,孩子的兴趣班报了最便宜的那种,她自己的衣服两年没买过新的。她说最难的不是没钱,是知道这样下去没有积累,家里的抗风险能力是零,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比如谁生病,比如谁失业,比如老人住院,整套安排就得推倒重来,而她想象不出重来一遍还能怎么排。
前两天她又发消息,说孩子幼儿园下周有运动会,要求家长参加。她在跟领导措辞,怎么把请假说得不像请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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