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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中午,许宁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周悦已经放下筷子,正把桌边一只纸箱往墙角推。她吃饭前还说,嫂子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周悦抬头,像说下周还来吃饭一样自然:“嫂子,我下个月搬来住,妈说你肯定同意。”

汤碗从许宁手里滑下去。瓷片溅到她拖鞋前,热汤沿着桌腿流开,周悦却先跨过碎片,伸手扶住那只快被碰倒的纸箱。

“嫂子,箱子别碰,里面的东西不能碰。”她把箱子抱稳,才看见许宁脚边的汤,“你烫着没有?”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裤脚湿了,皮肤没事。她拿起扫帚,扫过两块大瓷片,目光又回到箱子上。

“打开。这里面是寄放的东西,还是你已经开始搬家了?”

周悦抓着箱盖,说只是些不占地方的东西。许宁把扫帚靠回墙边,等她把那句话说完,没有替她接过去。

“就是一床被子,几件衣服。”周悦试着笑,“我怕放楼道里沾灰,顺手拿进来了。”

纸箱就挨着许宁的工作间门。许宁早上出门取衣服时,那里还只有她装辅料的窄架;她问周悦,箱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去厨房盛汤的时候。”周悦说,“门开着,我就先放这儿了。哥说过,我可以送一箱过来。”

许宁蹲下,把浸了汤的瓷片拨到一边。周悦抱着箱子往后挪,许宁才发现,箱底还压着一个印有搬家店名字的塑料袋。

“开箱。”许宁说,“汤我来收拾,你把话说清楚。”

周悦终于松手,撕开胶带。最上面是一套洗过的床单,下面塞着枕套、薄被和折起的睡衣。她掀开一角,又很快把被子盖回去。

这些东西不需要寄放在餐桌旁。许宁看着她:“你准备睡哪里?”

“工作间那个靠窗的柜子往门口挪一点,就能展开一张床。”周悦指向里面,“裁剪台不用动,晚上把床收起来就行。”

许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柜里装着客户的布料和待改的衣服,柜门打开时,正好占到裁剪台旁那条窄道。

“你怎么知道柜子能挪?”许宁问。

周悦的手还搭在箱盖上:“前几天吃完饭,我进去拿抹布,看见过。”

前十八天,周悦几乎天天中午过来。许宁接改衣订单,常赶在午前把饭做好;周悦从不点菜,吃完就去洗碗,许宁便由着她在屋里走动。

许宁进了工作间。柜子还在原位,柜顶的布卷却少了两卷,台面上多出一个鼓起的购物袋。她解开袋口,里面是裁好的里布和一件别着号码牌的外套。

“谁把它们装起来的?”她把外套提出来,号码牌下面还有一行交衣日期,正是今天。

周悦跟进门,站在门边:“我看台面堆得满,就帮你腾一下。袋子是干净的,我没弄坏衣服。”

“把布料放回原来的格子,外套放回台面。”许宁把袋子递给她,“哪一件是哪位客户的,你分得清吗?”

周悦接了袋子,却没有马上动。她说自己拍过照片,可以照着放;说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许宁工作间的柜子和台面。

照片拍于前天中午。许宁记得那天自己在厨房炒菜,周悦说要进去找剪刀,出来时还夸她屋里收拾得整齐。

“把照片给我看。”许宁看完,将手机还给她,“你用我的工作间量床的位置,今天又动了客户的衣服。你为什么没问我?”

“我以为哥已经跟你说了。”周悦声音低下来,“我还以为你让我常来吃午饭,就是愿意帮我一把。”

“午饭是我请你吃的。搬进来是另一件事。”许宁指着台面,“先把东西放回去,别碰针线盒,我自己核对衣服。”

周悦照着照片把两卷布料放回柜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这柜子要是暂时挪开,布卷放餐厅也行吧?就一个月,我找到便宜房子就走。”

许宁将她手里的布卷接过来。那卷布是客户送来改礼服的,拆开后才配好的颜色;她把它放回格子,拉上柜门。

“工作间不能住人。你现在也别替它找别的摆法。”

周悦退到门口,看着地上的汤渍:“我先把外面收拾了。箱子放这一晚总可以吧?我自己抱来抱去也不方便。”

许宁拿起手机:“你哥什么时候答应的?我现在打给他。”

“他在上班,别为这点事催他。”周悦打开聊天记录,把一条消息递到许宁面前,“你看,他说先送一箱过来。”

屏幕上是周诚前晚发的语音转文字:先拿一箱过来,我跟你嫂子说,试住一周应该没问题。许宁把这句话从头读到尾。

她没有听周诚说过“试住一周”。前晚他回家时只问她,工作间的折叠床还在不在;她说早卖了,他便没再往下讲。

“他说会跟我说。”许宁把手机推回去,“他没有说,这一周我也没有答应。”

周悦的笑收了起来:“可我跟妈说了,妈也帮我看了搬家的袋子。我现在收回去,怎么跟她解释?”

许宁弯腰把最后两块瓷片扫进簸箕,空出脚下的路。“谁给了你答复,就让谁来解释。箱子先放在门边,别再往工作间搬。”

她拨通周诚的电话。第一遍无人接,第二遍才通,周诚那边有车声,说自己正往客户那里去。

“你给周悦答应试住一周了?”许宁问,“她的被子已经在我家,客户的衣服也被装进袋子。”

电话里静了一瞬。周诚说:“我以为你会愿意先帮她几天。我下午回来,咱们再商量。”

“你现在知道我没答应。”许宁看着门边的箱子,“下午回来,当着周悦的面把你答应了什么说清楚。”

周诚答了声好。许宁挂断电话,周悦站在纸箱旁,没有再提把它推进工作间。

周诚下午两点多进门时,许宁正在裁剪台上核对那件外套。周悦坐在餐桌边,碎碗已经收拾干净,纸箱仍靠着工作间的门。

“衣服有没有弄坏?”周诚先问。

“没坏,我找齐了。”许宁指了指纸箱,“你说的试住一周,打算从哪天开始?”

周诚把车钥匙放下:“下个月房子到期以后。她就一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不会耽误你接活。”

周悦接上:“我自己铺床,早上就收。嫂子做衣服的时候,我也可以出去,不占这里。”

许宁拉开工作间门,让周诚进去。她没有跟在后面解释,只把裁剪台旁的空地让给他看,又让周悦把准备带来的折叠床尺寸找出来。

周悦报出长度和宽度。周诚拿卷尺量了一遍,在地上用两本杂志标出床脚的位置,标到第二只床脚时,书已经贴上取料柜。

“先当床展开了。”许宁把卷尺递还给他,“你从裁剪台走到柜子,把靠里那卷灰布拿出来。”

周诚侧过身,膝盖碰到杂志。他拉开柜门,门板只开了一半,伸手够不着灰布,只好把杂志挪到走道上。

周悦看着那两本书:“柜子往窗边推一点呢?”

窗下是一排插座和熨烫板的位置。许宁打开熨斗架,架脚落在周悦指的空处,周诚伸手想挪,发现线只够到台边。

“那白天把床折起来。”周诚说,“她晚上睡,你白天干活,两边错开。”

“有些衣服要等客户下班来取,我晚上才做得完。”许宁拿起那件外套,“这件今天六点交,我现在要缝袖口。床每天展开,你们要我几点收工?”

“这一周你尽量白天赶。”周诚看了眼墙上的钟,“真赶不上,我回来帮你搬东西。”

“搬开床能腾出地,赶不上交衣的时间,谁替我向客户解释?”许宁把外套平放回台面,“你答应她的一周,凭什么要我挤掉做衣服的时间?”

周诚没有接话,伸手扶起地上的杂志。周悦又说可以打地铺,许宁指着柜门:“地铺也挡着这里。”

许宁关掉卷尺:“今天我还要在这里做衣服,被褥不能进。动过的东西,按照片放回原位。”

周悦说她已经放了。许宁拿起购物袋,里面还剩一把别针和半截画粉:“这些不是垃圾。你把放过东西的袋子也检查一遍。”

周诚接过袋子,倒在桌上。两枚别针滑出来,他用指腹按住,等许宁拿盒子装好;周悦则去客厅,把为了放纸箱而移开的窄架推回墙边。

许宁对着工作单核对号码,少的那粒备用纽扣终于在袋角找到。她收好纽扣,没有再让兄妹碰外套,坐回缝纫机前。

机器响起来时,周诚还站在门边。他说自己晚点去跟母亲解释,许宁头也没抬:“你先跟周悦说,今天不能把箱子留下当入住的第一箱。”

“我知道。”周诚把纸箱封好,转向妹妹,“我那句‘应该没问题’说早了。你先把箱子带回去,住的事我重新想办法。”

周悦看着他:“妈帮我问了车,退房的事也在办。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没跟许宁商量。”周诚说,“所以我给你的话不能算她同意。”

周悦抱起箱子,没走两步又放下,问能不能让哥哥下班后开车送。周诚答应了,先把箱子移到客厅靠门处,不再往工作间推。

许宁缝完袖口,客户打电话说会提前半小时到店门口。她把外套装入防尘袋,检查袖口两边的针脚,拎着衣服出了门。

周诚追到玄关,想陪她去。许宁说:“你留在家,把你们动过的架子和柜顶收好。我回来要用。”

楼下风大,许宁把防尘袋护在身前,准时把衣服交到客户手里。客户当场试了袖长,抬手、扣扣子都合适,才在取衣单上签了字。

许宁拿着签好的单子回家,路上才看见周诚发来的消息:架子归位了,布卷我没再碰,等你回来确认。她回了一个“好”。

进门时,周悦已经跟周诚去了楼下停车场。工作间门口空了,裁剪台上仍放着她出门前盖好的防尘布,柜顶的东西也回到了原处。

周诚送完箱子回来,鞋都没换完,就拨了母亲的电话。他开着免提,许宁站在旁边,把取衣单夹进文件夹。

“妈,我答应悦悦试住一周,那是我没跟许宁商量就说了。”周诚说,“她家不能住人,你们别往这边送东西。”

婆婆在电话里停了两秒:“你不是说就一周?床都不用买新的,她拿自己的来。怎么到这会儿变了?”

“我看过位置,床一展开,她连柜门都打不开。”周诚说,“她靠那间房干活,今天差点误了交衣。是我答应错了。”

“那你让你妹妹去哪儿?”婆婆的声音拔高,“我陪她办退房的事,房东都收了钥匙,手续已经办了。”

周诚握着电话:“你们什么时候办的?悦悦刚才还说在办。”

“今天上午办的。她说你答应让她先住过去,我才跟着跑这一趟。”婆婆说,“东西还在她那边,我明天帮她拿。你先别让她没地方睡。”

许宁听见“明天帮她拿”,把文件夹合上:“妈,今天我已经把箱子退回去了。明天的东西不要往我家送,周诚会跟你们商量去处。”

婆婆说她只是舍不得女儿多付一个月房租,又问许宁,能不能暂时把工作放到客厅做。许宁看了一眼餐桌,午饭的水痕还没完全擦掉。

“我接的衣服要平放、熨烫,也要让客户来取。”她说,“我不能把工作间腾出来。”

婆婆叹了口气,说自己家房间里堆着杂物,一时收不出来。周诚告诉她先别叫车,明天他会去接人,电话那边才挂断。

周诚把手机放下:“她们退房退得太快。我明天去问房东,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问清楚。”许宁说,“若已经退了,你要提出今晚和明晚怎么住,不能让周悦提着箱子站在门口等我松口。”

周诚点头,拿起手机给妹妹发消息,问房东的联系方式和今晚住处。周悦回得很快:今晚还能睡旧屋,明天中午之前得搬空。

两人盯着那条消息。许宁把明天要做的衣服从柜里取出来,放上裁剪台;周诚则坐到餐桌前,等周悦把房东的号码发来。

第二天早上,周悦把房东的号码发给了周诚,却说自己已经问过,房子肯定留不下。许宁让周诚当着她的面回拨,问清钥匙和搬出时间。

周诚拨通后开了免提。房东说退租昨天已经生效,钥匙是周悦和她母亲送来的;他今天下午要带新租客看房,周悦中午前得拿走剩下的东西。

“还能不能多住几天?房租我可以补。”周诚问。

房东说房子已经约给了别人,今天不能改。他答应把留在门口的两袋行李看着,催他们尽快来取,便挂了电话。

许宁记下地址和时间,把笔递给周诚:“房子确实退了。你现在安排她今晚睡哪里,再去搬东西。”

周诚拨给妹妹,说房东那边他问过了,先让她别往许宁家来。周悦在电话里说母亲已经出门,旧屋的大袋子由母亲拿着,自己带着小箱等在楼下。

“我接你,先去妈家。”周诚说。

电话那端安静下来。周悦说母亲家那间房一直堆满东西,她今晚连床都铺不开,随后把电话挂了。

许宁听见门外电梯响,走到门边,从猫眼看见周悦站在走廊。她拎着一个旅行袋,脚边还放着昨天带走的纸箱。

周诚打开门,周悦眼圈发红,先说箱子放车里不方便,想暂时放在墙边。许宁侧身让她进来喝水,指了指门外:“行李先放着,住处谈好再搬。”

周悦拿着水杯坐在餐桌前。周诚把门虚掩上,问她母亲到了哪里,得到的回答是还有十分钟。

“我可以睡沙发。”周悦说,“不用那间工作间了,今晚先让我待着,明天再想办法。”

许宁看了一眼客厅。沙发是她给来取衣的客户试穿后等候用的,晚上也不够周悦伸直腿;她说:“我知道你今晚要找地方睡,但不能靠我每天临时腾地方。”

周悦把水杯攥在手里:“房子退了,我总不能露宿。哥说会帮我,妈才去交钥匙。”

“我会帮你找地方。”周诚接过话,“先去妈家,房间里的东西我搬出来,今晚把床腾好。”

周悦抿着嘴,没有答应。她看向许宁,像等她说一句可以先住下,许宁却问周诚:“你去过妈家那间房,里面的大件要搬到哪里?”

“旧书柜拆了,箱子堆到储藏室。”周诚说,“储藏室放不下的,我带回我车里。今天我请半天假。”

说完他拿起手机给公司打电话。许宁留在餐桌边,听他把下午的外出工作交给同事,又发消息问母亲房门钥匙在哪儿。

周悦放下水杯:“哥,你不用为了我请假。我自己跟妈收拾也行。”

“车是我要开的,书柜也是我要拆的。”周诚说,“答应你试住一周的是我,这趟不能让许宁替我跑。”

门外传来拖轮声。对门的邻居正好拎垃圾出来,看见走廊的箱子,问周悦是不是要搬来住,还说昨天就见她搬过一次。

周悦忙说只是来找哥哥。电梯门一开,婆婆拖着两个鼓鼓的编织袋出来,没听见前半句,朝屋里喊:“周诚,快来搭把手,这袋被子重。”

邻居停在电梯口,侧身给她让路。婆婆当着邻居的面又说:“先把东西放屋里,我跟悦悦收拾好了就走,不耽误你们。”

周诚走过去抓住袋口,顺势要往门槛里拖。袋底刚碰到门框,许宁扶住门,让他停下。

“你刚说,这趟不能让我替你跑。”许宁看着周诚,“昨天你已经跟妈说,东西不要送来。现在袋子进了门,这句拒绝是不是还得我再说一遍?”

周诚的手仍握着袋口。邻居看了他们一眼,提着垃圾下楼了;婆婆等电梯门关上,才问:“你们总不能把被子放走廊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