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在他转身去拿水杯的时候,都没停下来过。
上海天蟾逸夫舞台,百年老剧场里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站着人。
他往台口一站,底下就有位男观众扯着嗓子喊了句直白的喜欢,全场哄地笑成一片,又很快静下来,等他开口。
琴师陈平一的手落下去,胡琴声一起来,《宋江题诗》的头一句唱腔顺着剧场绕了半圈,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台上这位,今年整七十岁。
当年京剧圈有句 "南关北于",南边是他关栋天,北边是于魁智,是余派老生行当里公认的两根台柱子。
《打金砖》《战太平》《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都是他的代表作,白玉兰戏剧表演主角奖也拿过。
可就在这场演出之前,他已经八年没正经登过京剧舞台。
没人能听出来,这副嗓子的主人,跟癌症搏了整整八年。
那纸体检报告,把他安稳的日子撕开一道口子。
2018 年,左扁桃体查出恶性肿瘤,病灶离声带很近,医生让尽快手术。
对唱了半辈子老生的人来说,喉部出事,等于砸了吃饭的家伙。
第一次手术切掉病灶,以为能松口气,复查时却发现癌细胞扩散了。
紧接着第二次根治手术,术后三十三次放疗、两轮化疗,一套治疗下来,人瘦脱了形。
头发眉毛成把往下掉,关节酸痛,走几步路都喘,最严重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犯恶心。
熬了一年多,病总算稳住,可唾液分泌系统受了不可逆的损伤,他再也没法自然分泌唾液润嗓。
老生唱戏讲究润腔,靠的是气息裹着声带走腔,少了唾液润滑,声带干得发涩,一句慢板都唱得吃力。
他只能停掉所有演出,在家养病,舞台的门,像在他眼前悄悄合上了。
那段日子,家里两个女人扛起了他。
母亲李蔷华是唱了一辈子程派的老艺术家,最懂嗓子对演员的分量,总在他身边念叨,白发人还等着儿子养老,必须好好的。
妻子周玖包揽了所有琐事,照着食谱做抗癌餐,掐着点陪他出门散步,他在家吊嗓,她就坐旁边听,帮他录下来一句一句找状态。
治疗最难受的时候,他也很少唉声叹气,总说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别老把自己当病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能登台的日子,心里空得发慌。
2022 年 5 月,九十三岁的李蔷华走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的。
继父俞振飞、父亲关正明、母亲李蔷华,三位给了他艺术生命的长辈先后离世,他成了这个京剧世家留在台上最后的传承人。
康复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演出方找上门,全被他推了回去。
他怕自己唱砸了,对不起专程买票来的观众,老派艺人心里那点体面,比什么都重。
让关栋天真正松口的,是天蟾舞台这次递来的邀约。
他后来在台上当笑话讲,说自己本想用缓兵之计拒绝,没想到对方 "一哄二捧三忽悠",
他自嘲虚荣心强、意志力又薄弱,被说得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脑袋犯晕,等 "苏醒" 过来,已经答应下来了。
玩笑归玩笑,真正让他点头的,是另一层原因。
今年是天蟾舞台开幕 100 周年,也是他父亲关正明的百年诞辰。
父亲生平最后一次在上海演出,就在逸夫舞台,
2002 年 7 月 13 日的全本《失空斩》,他也在台上,演王平,当时的琴师就是陈平一。
他自己第一次在上海登台,也是在这个剧场,1981 年,他 25 岁,演的《打金砖》。
他在台上只说了六个字:所以今天必须要唱。
10 月 31 日,全本《龙凤呈祥》率先登场,全国中生代名家联袂献演。
11 月 1 日晚,《京剧名段演唱会》正式开唱,尚长荣带着关栋天、于魁智、李胜素等 27 位年过六旬的领军艺术家集体登台,
二十多个流派齐聚一堂,开票不到一分钟就售罄。
这场演出是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参演剧目,台下坐满了从各地赶来的戏迷。
轮到关栋天上场,他先讲了一段脱口秀,把全场逗得前仰后合,随后在陈平一的伴奏下,唱了《宋江题诗》和《桑园会》。
唱到一半,他需要背过身去喝水润喉,台下没人起哄,掌声反而顺着他的动作递了上去。
他还随身揣了现金,跟观众说,万一唱得不好,别喝倒彩,散戏在门口等他,拿票根换二十块钱补偿金。
台下的回应,是那位男观众大声喊出的 "关老师,我爱你",和经久不息的叫好声。
一个被癌症夺走过嗓音的人,重新站在百年戏台上开口唱戏,这本身比任何掌声都沉。
回望关栋天这一路,起落没少经历。
1956 年他生在武汉的京剧世家,父亲关正明是谭余派老生,母亲李蔷华是程派五老之一,家里睁眼闭眼都是胡琴声。
十四岁父母离婚,他学戏没断过,插队时一有空就往家跑,跟着父亲练功。
1978 年返城考进武汉京剧院,成了院里看好的余派老生。
1981 年结婚,1984 年经继父俞振飞牵线进上海京剧院,却赶上人才扎堆、演出机会少,妻子周玖转行拍戏反而风生水起。
1991 年他干脆辞职去香港,做过码头搬运工,也下海经过商,周玖考进 TVB 做国语主播。
1999 年回上海定居,两人认真商量过生育的事,最终选择做丁克夫妻。
中间还插过一段和周立波的往事:对方落魄时他出钱出力帮衬,一手策划海派清口,
后来理念不合闹上法庭,成了当年热议的话题,他后来只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有人问他这一辈子值不值,他没正面答过。
圈里丁克夫妻其实不少,罗家英和汪明荃也是类似的选择,晚年罗家英患病,汪明荃一路照料,日子照样过得让人羡慕。
有没有子女,从来不是衡量人生圆满的标准。
一个人守着一件热爱了一辈子的事,摔了跤爬起来,病了慢慢养,能多唱一句是一句,这本身就是体面。
他没有子女传承手艺,可只要他还站在台上开口唱,那些从父母辈传下来的唱腔韵味,就不会断。
台下的观众愿意听,台上的人愿意唱,对一个唱戏的人来说,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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