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八十八块。

财务室暖气烘得人发闷,隔壁工位的小年轻探过头来问发了多少,我把屏幕按灭了。

经理郑妍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考核表,走到我桌前放下,说公司今年困难,让我理解。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几秒,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她愣了一下。

我把信封搁在她那叠考核表上,说这是我的辞职信。

拿起包,关机,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飘着碎雪,我把围巾紧了紧,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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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终奖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到账的。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会儿我正对着电脑核一笔供应商的往来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搁在鼠标旁边。

短信只有一行字,尾号七八三九的卡存入八十八元,余额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块五毛。

我盯着那个八十八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第一反应是银行搞错了,第二反应是公司搞错了。

我在这家永安商贸干了十二年财务主管,每年年终奖不说多,万把块是有的。

八十八,这数字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不够。

隔壁工位的小年轻叫周舟,做销售的,脑袋探过来问秋菊姐发了多少。

我没答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大概觉出不对劲,缩回去不吭声了。

财务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动静。

郑妍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她空降到公司做运营经理才半年,三十来岁,走路带风,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

手里捏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我的年终考核表。

“秋菊,今年公司效益你也知道,奖金这块大家都要理解。”她把考核表放我桌角,指尖在上面敲了敲,“你这边绩效评分低了点,明年努力。”

我扫了一眼那表。

绩效评分栏写着六十二分,差一点就不及格。

评语一栏密密麻麻打了好几行字,什么沟通主动性不足、跨部门协作有待提升,落款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十二月二十号那天,考核会还没开呢。我亲手排的会议通知,定的二十五号下午两点,会议室三。

“郑经理,这评分日期是不是写错了?”我指着落款问她。

她眼皮都没抬,说日期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别纠结这些细节,赶紧签个字,财务还要归档。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跟又咯噔咯噔地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边那杯茶凉透了,我也没心思热。周舟偷偷瞟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冲他摆摆手,让他别管。

出纳黄曼易从她工位上站起来,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我桌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秋菊姐,奖金表你别急着签,我早上看见郑经理改过。”

她说完就走,杯子里的水差点晃出来。黄曼易这姑娘胆子小,说话从来不敢看人眼睛,能提醒我这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我打开电脑里的工资核算系统,调出年终奖发放明细。

表上我的名字后面确实跟着八十八,再往下翻,郑妍自己那一栏填的是三万二,她带来的两个运营专员各拿了一万八。

我往上翻了翻往年的记录,我的年终奖从来没有低于过一万五。

最蹊跷的是明细表最后修改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三分。

修改人一栏写着郑妍,但权限记录显示她压根没有财务系统的修改权限。

除非有人给了她临时授权,或者用了别人的账号。

我把这张表另存了一份到桌面,又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手有点抖,拍第一张糊了,第二张才勉强看清。

正想拍第三张,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

进来的是副总孙峰。

他负责对接外部审计,平时不怎么来财务室。

今天突然推门进来,四下扫了一眼,问我账套备份放哪了。

我说按制度锁在保险柜里,密钥在我这儿。

他哦了一声,说年底审计可能提前,让我有个准备。

他走后,我打开保险柜看了一眼。

税控盘、账套备份硬盘、密钥U盘,一样不少。

但我注意到硬盘外壳上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有人试图拆过又装回去。

我把东西原样放好,锁上柜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八十八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下班前郑妍又来找我签考核表。

这回她语气软了点,说秋菊你别多想,公司明年形势好了肯定补上,现在大环境不好,大家都不容易。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身后那排凭证柜,就是不看我。

我说郑经理,考核表我先拿回去看看,明天签了给你。

她脸色变了变,到底没说什么,扭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坐到九点多。

把近三年的奖金发放表全调出来对比了一遍,又翻了翻年底这几个月的凭证。

十月份有一笔五十万的货款打给了一个叫韩洋的供应商,摘要写的是采购预付款。

可我印象里这个韩洋跟公司合作没几个月,单笔预付款从来没超过十万。

更怪的是,这笔凭证后面的附件只有一张付款申请单,合同和入库单都没有。

我翻到凭证封面上,签字栏里有郑妍的名字,还有肖永安。

肖永安是公司老板,平时这种五十万的单子他根本不会细看,但签字栏里他的名字确实在。

我坐在空荡荡的财务室里,盯着那张凭证看了很久。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暖气片也凉了。我把凭证放回原处,关了灯下楼。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都早。

郑妍比我更早,坐在我工位上等着呢。

她说秋菊你来了正好,税控盘和账套密钥先交给我吧,审计要用。

我说审计不是还没来吗。

她笑了笑,说提前准备嘛,孙总安排的。

我从包里摸出那个早就打印好的信封,搁在她面前那叠考核表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按劳动合同,我提前三十天通知。不过这三十天我打算休年假,该交接的东西都在保险柜里,密钥我放家里了,回头让孙总跟我联系。”

郑妍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伸手想拦我,我已经把抽屉里私人的东西拢进包里。

杯子、饭盒、一张儿子的照片,还有抽屉最里面那个U盘,里面存着我昨晚拷的奖金表和那笔五十万的付款凭证照片。

她在我身后喊:“何秋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走出财务室,穿过走廊,经过前台时跟小刘点了点头。推开公司大门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我掏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了。

外面飘着碎雪,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十二年,一个八十八块钱的红包,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公交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晃了两站地,我才想起来,父亲的住院费明天是最后缴费期限,八千四。

我兜里的卡上还有六万多,那是给儿子攒的结婚钱。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

钥匙还在包里,保险柜的,家里的门钥匙,还有公司楼下快递柜的。

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响,像在提醒我什么事还没办完。

02

回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七。

罗明辉跑长途还没回来,儿子罗子轩打电话说晚上带对象回来吃饭。

我站在家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手冻得不太听使唤。

进了门屋里冷锅冷灶,我先把暖气打开,又烧了壶水。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打开手机。

一开机,短信跟炸了锅似的往里涌,七八条都是医院催费通知,还有一条是罗明辉发的,说后天到家。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说家里都好,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开始收拾屋子。

拖地的时候拖到儿子房间门口,看见门后贴着张红双喜,是上个月他从网上买回来的,说先备着。

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接着拖。

晚上罗子轩带着对象小苏来了。

姑娘挺文静,吃饭时一直夸我做的红烧排骨好吃。

罗子轩在旁边傻乐,趁小苏去洗手间时凑过来低声说:“妈,小苏家那边说首付最少得凑够二十万,我这儿有十五万,还差五万,你看……”

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说先吃饭,回头再说。他看我脸色不对,没敢往下问。

小苏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阿姨你们小区信号不太好,我刚收条消息转了半天。我说老小区就这样,回头让你叔找人来修修。

送走他俩,我一个人坐沙发上算了笔账。

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八千四,儿子首付缺口五万,我卡上六万三,看上去够填,可这钱要是都花了,我拿什么还房贷?

每个月三千四的房贷,罗明辉的货车生意时好时坏,他挣的那点钱也就够他自己跑车开销。

正算着,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韩洋,问年底那笔五十万的货款怎么还没到账,他们工人等着发工资呢。

我愣了一下,说韩总你打错了吧,我不是采购部的人。

他说你不是何主管吗?

上个月对账就是你跟我对的,你们郑经理说款子走你这边审批,让我直接找你。

我说我已经辞职了,你找郑经理或者孙总问吧。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五十万的货款,公司这边做的是预付款,韩洋那边却说没收到钱。

中间这五十万去哪了?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昨天拍的奖金表和付款凭证照片。

凭证上收款单位写的是韩洋商贸有限公司,账号尾数六四八。

可我上个月跟韩洋对账时,他给我的收款账号尾数是七三二。

两个账号,差了两个字。

我翻出上个月的微信聊天记录,韩洋确实发过他们的开户许可证照片。

我点开大图看了又看,尾数七三二,没跑。

那公司系统里那个六四八是谁的账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拿身份证和公司的授权查询单,查了那笔五十万的去向。

柜台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说钱转到了一个叫宏达建材经营部的账户。

我压根没听过这个名字。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父亲何德全躺在病床上看报纸,母亲叶秀娥在旁边削苹果。

见我进来,父亲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问工作忙不忙。

我说还行,年底事少。

母亲把苹果递给我,说手术费你别操心了,我跟你爸攒了点棺材本。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得牙疼。把U盘从包里掏出来,借口去打开水,塞进了病房床头柜最里面那层夹板底下,用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压住。

从医院出来我给黄曼易发了条消息,问她公司账套这两天有没有人动过。

她过了十来分钟才回,就一句话:“郑经理找了外面的技术来,说要重置密码,孙总没让。”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站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上,风刮得脸生疼。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孙峰,语气挺急,说秋菊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审计那边催着要账套,密钥在你手里我们动不了。

我说孙总,我在休年假呢,年假休完再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你至少把密钥送过来,公司这边真等不了。我说密钥在家,回头找着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数了。

账套里那笔五十万的凭证和奖金表都还没被人动过,他们急着要密钥,就是想在审计进场前把账做平。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拐进路边一家打印店,把照片全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一份塞包里,一份寄回了老家,收件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打印店老板问我彩印还是黑白,我说黑白就行,省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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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我回了趟公司。理由是收拾个人物品,顺便把密钥带过去。孙峰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下午两点他在公司等着。

我到的时候财务室门锁着,黄曼易一个人在工位上对账。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手在键盘上乱敲了几下,才低声说郑经理出去吃饭了,孙总在楼上开会。

我说没事,我收拾完东西就走。

打开抽屉翻了两下,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主要想再核一遍那笔五十万的凭证附件。

黄曼易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个U盘塞我手里,说这里面是她拷的系统操作日志,郑妍改奖金表那天用了孙峰的账号登录。

“我怕出事,就留了一手。”她说话时嘴唇发白,手指头绞着工牌挂绳,“秋菊姐你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我把U盘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她手背。这姑娘胆子小,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

正说着,郑妍回来了。

她看见我坐在工位上,脸上挤出一团笑,说秋菊你来得正好,密钥带了吧?

我说带了,不过我得先确认账套数据没被人动过,才能交接。

她脸色一沉,说你这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事先打印好的交接清单,上面列了税控盘、备份硬盘、密钥U盘三样东西,每样后面都留着签字栏。

我说按规矩来,你签个字,我把东西给你,后面出什么事跟我无关。

她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好几秒,拿起笔刷刷签了名。

我把三样东西从保险柜里取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硬盘外壳上那道划痕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对郑妍说:“这硬盘有人动过,外壳都划了。”

她伸手把硬盘拿过去,说可能是搬保险柜时蹭的,别大惊小怪。

交接完我往外走,经过孙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韩洋那边你稳住,钱的事年后再说,审计那边我拖着呢……”

我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公司大门。到楼下拐角处给黄曼易发了条消息:“日志我看了,谢谢。你自己当心,别让他们知道你拷过东西。”

她回了个“嗯”字,后面跟了三个句号。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电信营业厅,把手机号换了。

新号码只告诉罗明辉、罗子轩和我妈。

罗明辉在电话里问怎么突然换号,我说骚扰电话太多。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说后天到家,给我带了箱新疆的苹果。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吃面的时候翻手机相册,把那些凭证照片又过了一遍。

五十万的付款申请单上,郑妍的签字旁边,肖永安的名字写得潦草,但那个“永”字最后那一捺拉得特别长,跟他平时签报销单一个样。

我拿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没错,就是他签的。

放下筷子我给孙峰发了条消息,说我发现账套里有一笔五十万的预付款可能有问题,收款账号跟合同上的对不上,问他要不要我先整理个说明。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孙峰电话就打过来了。他在那头压着嗓子问:“你确定?账号不一样?”

我说我确定,合同照片还在我手机里存着呢。

他沉默了好几秒,说秋菊你先别跟任何人提这个事,明天我找你当面聊。

我说孙总,我在休假,要聊就初八以后吧。

他急了,说等不到初八,明天,就明天,你定地方。

我想了想说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想了半天。

孙峰这反应不对劲。

如果只是账目差错,他应该让我直接跟郑妍对账,而不是急着私下见面。

除非这笔钱的事他也有份,或者他知道是谁干的但不想让审计知道。

睡前罗子轩给我发微信,说小苏她妈问年后能不能把婚事定下来。我回他:再等等,妈这几天有点事要处理。

他回了个笑脸,说妈你别太累。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放着明天要给父亲送去的住院用品,尿壶、湿巾、吸管杯,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压着张缴费单,八千四,红戳盖得清清楚楚。

04

腊月二十九,饺子馆里没什么人。

孙峰比我到得早,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

他见我进来招手,脸上笑呵呵的,跟平时在公司见谁都板着脸那个孙副总判若两人。

我坐下没动筷子。

他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我低头一看,是郑妍签过字的那张交接清单复印件,上面多了几行手写字:经核查,账套数据无异常,交接完毕。

下面孙峰的签字。

“秋菊,你签个字,这事就算结了。”他往我这边推了推笔,“郑妍那边我去说,奖金给你补上,按往年的标准补,你看行不行?”

我没接笔。

把那五十万付款的事又说了一遍,问他收款账号的事查了没有。

他夹了个饺子蘸醋,慢慢嚼完才说:“这事我跟肖总汇报过了,可能是财务录错了账号,已经让银行那边查了,过完年就能追回来。”

“孙总,录错账号能把韩洋的款子录到宏达建材去?那是两码事。”我盯着他眼睛,“而且付款申请单上肖总签了字,他签字的时候没看合同?”

孙峰把筷子放下了。

饺子馆里就我们俩,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秋菊你是老财务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太透。

五十万已经出去了,现在要的是把账做平,审计那边过得去,大家过个好年。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凭证附件补上,把合同和入库单造出来?”我问他。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搁桌上,鼓鼓囊囊的,看着有个两三万。

“这是郑妍那边凑的,补你的奖金,多的算公司一点心意。你回去把附件补上,密钥的事我们也不提了,你继续休年假,年后想回来上班也行,不想回来我们出离职证明。”

我看着那个信封,突然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

那时候肖永安还在跑业务,我跟着他一块儿去要过账,冬天骑摩托车,他冻得鼻涕直流还跟我说秋菊啊,咱把账要回来,公司就有钱发工资了。

那时候他签个字恨不得把凭证翻三遍。

“孙总,我要是补了这个附件,那五十万就成了正常采购预付款,韩洋追过来我就得兜着。这事我不干。”

我把信封推回去。

孙峰脸色变了,说何秋菊你别不识好歹,公司没亏待过你,十二年给你交着社保发着工资,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了,留个烂摊子谁收拾?

我说烂摊子不是我留的。谁改了奖金表,谁转走了五十万,谁心里清楚。我手里有凭证有照片,真闹到审计那儿,看谁兜不住。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信封收回去揣兜里,站起来说那你等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走的时候饺子钱也没付,老板娘追到门口喊,我掏了四十块搁桌上。

从饺子馆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父亲明天手术,我得把住院用品送过去。

到病房门口听见母亲在里面说话:“老何你别操心了,秋菊说了钱的事她想办法。”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了几秒才推门。

父亲看见我就招手,说过来坐,跟你说个事。

我坐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说这是你妈跟我的养老钱,五万,你先拿去用。

我没接,给他塞回枕头底下。说手术费已经凑齐了,你们别管。母亲在旁边抹眼睛,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曼易发的消息:“秋菊姐,郑经理今天下午把财务室的凭证柜撬了,把十到十二月的凭证全搬走了,孙总同意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冷风里,脑子飞快地转。

凭证搬走了,但她不知道我手里有照片。

只要照片在,凭证没了也能对出来。

可问题是照片是手机拍的,真要走法律程序,证明力比原件差远了。

我给黄曼易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搬去哪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好像是孙总让搬到楼上小会议室了,钥匙在郑经理手里。”

我抬头看了看天,阴得厉害,像是又要下雪。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把围巾解下来垫在腰后。

车晃到半路我做了个决定,明天一早去找孙峰,告诉他凭证搬走也没用,我手里有备份。

但我没想到,第二天根本轮不到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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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三十,除夕。

早上七点四十,我正蹲在厨房择韭菜,准备中午包饺子给医院送点。

手机响了,是个本地座机号。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楼下邻居老赵,说你快看看窗外,楼下停了好几辆车,下来好些人,看着像找你的。

我放下韭菜走到阳台,扒着窗台往下看。

单元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奥迪,两辆白色轿车。

奥迪旁边站着一圈人,打头那个穿着深灰羽绒服,正仰头往楼上看,不是肖永安是谁。

他身后站着孙峰、朱宏伟,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面孔,西装革履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楼下肖永安喊了一嗓子:“何秋菊!你在不在家?公司有事找你商量!”

他嗓门不小,对门邻居的窗户开了条缝,三楼的老太太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罗明辉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地问谁啊大清早的。

我说你别管,回去穿衣服。

他走到阳台看了一眼,回头问我:“那不是你们老板吗?带这么多人来干啥?”

“来求我回去。”我一边说一边把韭菜收进冰箱,“你先别下去,让他们等。”

罗明辉急了:“人家堵门口了,多难看,我下去问问。”

我拉住他胳膊:“你现在下去,他们就知道咱家好说话。你在家待着,我去阳台跟他们喊话。”

楼下肖永安又喊了两声。我推开阳台窗户,冷风灌进来,刮得我头发乱飞。我说肖总,大清早的什么事不能电话说?

他抬头冲我摆手:“秋菊,下来聊聊,就耽误你十分钟。”

我说我在家包饺子呢,你有话就说。

他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大概觉得站楼下仰着脖子喊不像话,回头跟朱宏伟嘀咕了几句。

朱宏伟往前站了一步,仰头喊:“何主管,公司决定给你补发年终奖,还按原来的标准补,另外再给你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你看行不行?”

三楼老太太问了一句:“秋菊,这是咋了?”

我说没事阿姨,公司来给我拜年呢。老太太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冲楼下说:“朱总监,补奖金的事好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账套密钥你们拿去也没用,因为账套里那笔五十万的凭证还在,你们把凭证搬走了也没用,我拍了照片。”

这句话说完,楼下安静了两三秒。

肖永安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回头瞪了孙峰一眼。

孙峰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肖永安又抬头看我,语气软了不少:“秋菊,你下来,咱们当面谈,条件好商量。”

“肖总,我要三个条件。”我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年终奖按往年标准补发,今天到账。第二,给我出一份书面证明,写清楚我的绩效评分有问题,是郑妍改的。第三,审计进场以后,我得在场。”

楼下又安静了一会儿。

肖永安跟朱宏伟、孙峰凑在一块儿嘀咕。

罗明辉在旁边小声说:“你这跟老板谈条件,工作不要了?”我说我早就辞职了,现在是他们求我。

肖永安抬头喊:“前两条可以谈,第三条不行。审计那边有孙总对接,你不在场也不影响。”

“那你们回去吧。”我把窗户一关,退回了屋里。

罗明辉瞪着我:“你真不开门?”

“不开。他们要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第三条不会不答应。审计不在场,他们随时能把账做平,到时候所有事都推我头上。”

罗明辉搓了搓手,说那我去给他们倒杯热水?我说你消停待着吧,别添乱。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手机响了,孙峰的号。

我接起来,他语气比之前客气多了:“秋菊,肖总说了,第三条也答应,但你得先把密钥交出来,审计明天就进场,账套打不开谁都没法弄。”

“密钥可以给,但得当着我的面开账套。你们把凭证搬走了,账套里数据要是再对不上,我说不清。”

孙峰说行,那就今天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你过来。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罗明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问到底出了多大事。我说晚上跟你细说,现在先帮我把韭菜切了,中午得给爸送饺子。

他哦了一声去拿菜刀,切了两下又回头问:“那你这工作,还回得去吗?”

“回不去了。但钱得拿回来,理得争回来。”

06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司。楼下前台小刘看见我进来,眼神躲躲闪闪的,说何主管你直接上三楼会议室吧,肖总他们在等着。

会议室门开着,肖永安坐主位,孙峰和朱宏伟分坐两边。

桌上摆着个牛皮纸信封,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肖永安见我进来站起来,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脸上堆着笑,跟早上在楼下喊话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秋菊,坐,先看看这个。”他把协议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大意是公司补发年终奖一万五,另付三个月工资作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我需在收到款项后三日内交还全部公司资料,不得对外披露公司财务信息。

落款处空着,等我签字。

“肖总,第三条审计在场,协议里没写。”我把纸放回去。

肖永安看了孙峰一眼。孙峰把话接过去:“审计那边时间还没定,等定了通知你,保证让你在场。”

“那就等定了再签。”我把协议推回去,“钱先打我卡上,书面证明先给我,这两样到了,密钥下午就能开账套。”

朱宏伟在旁边说何主管你这要求有点过了吧,公司已经让步很多了。

我说朱总监,八十八块钱年终奖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让步?

我干了十二年,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肖永安叹了口气,冲朱宏伟摆摆手,说给她办。

又转头对我说:“秋菊,钱今天下午打到你卡上,书面证明让朱总监现在就打,盖公章。密钥你现在能给我了吧?”

“先打钱。”我说。

肖永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跟财务那边交代了几句。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我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卡到账一万五,附言写的年终奖补发。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四万五,附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补偿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包里摸出密钥U盘搁桌上。

孙峰伸手要拿,我按住U盘说:“孙总,咱们一块儿去财务室开账套,我当面登进去让你看数据。看完我把密码改回来,U盘你拿走。”

孙峰点头。

我们一行人到财务室,黄曼易已经在了,看见我进来眼神里透着紧张。

我坐到电脑前插上U盘,登录账套系统,调出十二月凭证目录。

翻到韩洋那笔五十万的时候,孙峰在旁边伸手按住了屏幕。

“行了行了,看到了,没问题。”他冲肖永安点了点头。

我把账套退出来,改了登录密码,把U盘拔下来递给孙峰。

朱宏伟把打印好盖了公章的书面证明递过来,上面写着经核查,何秋菊同志年度绩效评分系系统录入错误,特此更正。

我折好放进包里。

往外走的时候,肖永安跟出来,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秋菊,还有个事。审计进场以后,那五十万的事你能不能别提?公司这边自己处理,回头你那份补偿再加点也行。”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过年的,大家都想安生。”

“肖总,五十万的事我不提,但审计问我账套数据,我只能照实说。”我继续往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韩洋今天早上又给我打电话了,说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要来找你。”

肖永安的脸刷地白了。

我没再看他,噔噔噔下了楼。

到一楼大厅碰见黄曼易从洗手间出来,她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秋菊姐,郑经理今天没来,我听孙总打电话说让她先别露面。”

我拍拍她肩膀:“你自己留好那些日志,别删。真到那天,那是你护身符。”

她使劲点了点头。

从公司出来我给罗明辉打了个电话,说事情办完了,晚上回家包饺子。

他在那头问钱拿到了?

我说拿到了,六万。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爸的手术费够了。

我说够了,儿子的首付也够一部分。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待了十二年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十二年,最后就换了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盖章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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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钱拿到了,证明拿到了,密钥也交了,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正月初五那天下午,黄曼易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是抖的。

“秋菊姐,郑经理今天来了,带了个律师,说账套里那笔五十万的凭证是我做的,要告我挪用公款。”

我正陪父亲在医院走廊里遛弯,一听这话赶紧找了个角落。“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黄曼易说郑妍上午到公司,当着孙峰和朱宏伟的面打开账套,把那笔五十万的凭证调出来,说付款申请单上的经办人签的是黄曼易的名字。

黄曼易说她压根没签过那张单子,郑妍就拿出原件给她看,右下角确实有个“黄”字,但写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的签字不太一样。

“秋菊姐,那字不是我写的,她伪造的。可我没证据啊,操作日志那天她让我删,我没删,但日志里只记录了她登录系统改奖金表的事,没记录凭证的事。”

我让她先别慌,把日志文件再备份一份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郑妍这一手够狠,找个最软的柿子捏。

黄曼易要是扛不住认了,那五十万的事就全推她头上了。

晚上回家我跟罗明辉说了这事。他正蹲在地上修暖气管,听完把手里的扳手一撂:“那姑娘不是帮你了吗?你不能不管。”

“管是肯定要管。”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遍。

照片上有付款申请单的全貌,经办人栏确实有个签名,但当时我没细看。

现在放大一看,那个“黄”字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黄曼易平时签字不带勾,郑妍签字才带勾。

我又把韩洋之前发给我的开户许可证照片调出来对比。

付款申请单上写的收款账号尾数六四八,韩洋的发我的尾数七三二。

两个账号,差了两个数字。

正月初六,我约黄曼易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她眼睛肿着,说郑妍给她发了律师函,限她三天内说明情况,不然就报案。

我把手机照片给她看,问她那个“黄”字是不是她签的。

她看了半天说不是,那个勾她从来不写。

“那你写个情况说明,把你知道的事都写下来,签上名按手印。我这边有照片有转账记录,到时候一块儿交上去。”我把打印好的照片摊在桌上,“她伪造签名这事跑不了,但咱们得让公司知道,郑妍不止伪造这一份。”

黄曼易吸了吸鼻子,说秋菊姐我听你的。

当天下午我给孙峰打了个电话,说郑妍伪造黄曼易签名的事我知道了,我手里有照片和银行转账记录能证明那笔钱去了宏达建材,跟黄曼易没关系。

孙峰在那头沉默了老半天,说你把东西发我看看。

我把照片发过去,过了半小时他回电话,说肖总想见我。

正月初七上午,我又去了公司。这回肖永安没在会议室摆谱,直接在他办公室见的我。屋里就他一个人,茶泡好了,烟灰缸里摁着好几个烟头。

“秋菊,那五十万的事,是郑妍跟韩洋串通了转走的,我签字的时候没细看,她跟我说是正常采购。”他搓了把脸,“我现在把郑妍开了,韩洋那边我让律师去追。你手里那些东西能不能别往审计那儿递?”

“肖总,黄曼易的律师函得撤,书面给她澄清。”

“撤,今天我就让朱宏伟办。”

“还有,我那份补偿金你答应再加点,我不要了。但你得把黄曼易的社保补到年底,她一个出纳,工资不高,别因为这事丢了饭碗。”

肖永安点头,说行,都行。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碰见朱宏伟,他手里拿着张纸,说是郑妍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的解除原因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下楼的时候黄曼易在楼梯口等着,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她说朱总监刚跟她说了,律师函撤了,社保补到年底。

我说那就好,你回去好好上班,以后机灵点,别光闷头干活。

她使劲点头,说秋菊姐,我请你吃饭吧。我说改天吧,今天得去医院,我爸明天手术。

08

父亲的手术定在正月初八上午。头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母亲回家歇着去了。父亲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一点了还睁着眼。

“秋菊,你那个工作的事,是不是还没完?”他忽然问。

我说完了,钱也拿到了,证明也开了。

他嗯了一声,过一会儿又说:“你从小就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跟家里说。这回你妈看你瘦了一圈,背地里掉了好几回眼泪。”

我没接话,给他把被角掖了掖。他叹了口气,翻身朝里睡了。

初八早上八点父亲进的手术室。我和母亲在门口等着,罗明辉也来了,拎着两袋包子,说你们先吃口东西。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大夫出来说挺顺利的,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母亲双手合十念叨了两句,我扶她坐下。

罗明辉去办手续,回来时脸色有点怪,把我拉到一边。

“缴费窗口说咱爸的费用有人交过了,连手术带住院,一共一万六,全结了。”

我一愣:“谁交的?”

“窗口说是公司代办,永安商贸的,昨天下午派了个司机来刷的卡。”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肖永安这是干什么?昨天刚谈完条件,今天就往医院送钱,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下午我抽空去了趟公司楼下,没上去,在门口给孙峰打了个电话,问手术费的事。孙峰说肖总安排的,说你家里困难,公司帮一把,别多想。

我说这钱我不能白拿,回头从补偿金里扣。孙峰说不用扣,肖总说了,算公司的心意。我说那行,心意我领了,但回头我打个借条给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踏实。肖永安这种人,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带着钩子。他今天能替你交手术费,明天就能拿这事堵你的嘴。

果然,初十那天他给我打电话了,说秋菊啊,你爸恢复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寒暄了两句,话锋一转,说审计那边下周一进场,你那五十万的事,能不能跟审计说成是郑妍和韩洋的私人纠纷,跟公司账目没关系?

我说肖总,审计问什么我答什么,我不能编。

他语气沉下来:“秋菊,你爸的手术费我可是一分没让你出。”

“肖总,手术费我打借条给你,钱我认。但账目的事,我只能说实话。”

他在电话那头喘了两口粗气,说你再想想吧,别急着答复。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病床的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罗明辉从病房里出来找我,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肖永安拿手术费堵我嘴呢。

罗明辉一听就火了,说那咱把钱还他,不稀罕。

我说钱肯定要还,但账也得说清楚。

当天晚上我给肖永安发了条短信:手术费我三天内还你,审计那边我如实说。他回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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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二,我把一万六转回了永安商贸的对公账户,备注写的是借款归还。转账截图发给孙峰,让他转给肖永安。孙峰回了个收到,再没别的话。

正月十三,审计进场。

我在公司待了一整天,坐在小会议室里配合问话。

审计问那笔五十万预付款的审批流程,我照实说了:付款申请单有郑妍和肖永安的签字,但合同和入库单缺失,收款账号与供应商提供的开户账号不一致。

审计的人把我说的一条一条记下来,让我签了字。孙峰在旁边坐着,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打断我。

正月十五元宵节,审计报告出来了。

公司被罚了款,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只听说数目不小。

郑妍被正式辞退,韩洋那边公司报了案,人有没有抓着我不清楚。

肖永安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客气多了,说秋菊啊,公司这边该补的都补了,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帮公司介绍个财务。

我说行,有合适的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罗明辉问我,他还找你呢?我说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罗明辉哼了一声,说这种人以后少搭理。

正月二十,我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面,月租一千二,挂了块牌子,写着秋菊代账。

第一单生意是罗明辉车队的司机老赵介绍的,一个小饭馆要报税,一个月给三百块。

我坐在新买的二手办公桌前给他做账,老赵在旁边抽烟,说秋菊你这手艺不愁没饭吃。

罗子轩的婚事推迟了半年,小苏家里有点不乐意,但罗子轩跟人家姑娘感情好,说等年底攒够钱再办。

我跟他说首付妈给你凑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妈你真好。

我说别高兴太早,这钱是借的,得还。

罗明辉现在跑车回来会把工资交给我管,以前他自己攥着,现在主动上交。

我说你留点零花。

他说不用,你管钱我放心。

我接过他那沓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塞进抽屉。

有一天下午我在门面里对账,抬头看见肖永安从门口走过去。

他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进来。

我低下头接着对账,就当没看见。

后来听黄曼易说,公司换了新财务,郑妍走了以后账目清爽了不少。黄曼易还在做出纳,工资没涨,但孙峰对她客气多了。

我挂了电话,把刚做完的账本合上。

窗外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晃来晃去。

隔壁水果店老板探头问我,何姐,你这儿能代开发票不?

我说能,你把资料拿过来。

他应了一声去拿资料了。我拉开抽屉找复写纸,摸到最里面那个U盘,里面存着当初拍的照片和转账记录。我把U盘往深处推了推,合上抽屉。

该留的留着,该忘的忘了。日子还长,账得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