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窗户朝北,十一月底的穿堂风灌进来,许思瑶把年终奖条一张一张往外递。

轮到老周时,她手指在纸边捏了一下,没抬头。

老周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八百八十八。

他看了老半天,又偏头瞟了一眼旁边张高飞手里的条子,那上头印着两万四。

老周把条子对折,再对折,塞进工装口袋,转身往车间走。

许思瑶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二十分钟后,一份签了名的辞职信拍在车间主任梁广福桌上。

梁广福正接电话,愣在那儿。

老周摘下工牌搁下就走。

身后梁广福喊了一声,他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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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广源机械厂在城北工业区,铁皮厂房冬天冷夏天热,老周干了十八年,早习惯了。

每天早上七点到车间,先把几台进口机床挨个听一遍,哪台声音不对,他手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谢军站在车间门口抽烟,眼睛盯着手机上的财务报表,眉头拧成个疙瘩。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订单少了两成,可工资还得照发。

尤其是老周这帮老工人,工龄长工资高,干同样的活比外头请人贵一大截。

谢军掐灭烟头,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成本压下来。

张高飞是开春进厂的。谢军的外甥,二本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跟机械八竿子打不着。谢军安排他跟老周学,说先从基层锻炼。

张高飞嘴甜,见人就喊师傅,来了没三天就跟车间里的人混了个脸熟。

可手上活计是真不行,扳手拿反了,量具读错了,老周教了三遍他还是一脸懵。

“慢慢来吧。”老周话少,不骂人,就是让张高飞在旁边看着。

张高飞倒也不闲着,天天拿手机对着老周拍。调参数拍,换刀具拍,连老周拿抹布擦导轨都拍。

李亮跟老周在车间后头抽烟,拿胳膊肘碰了碰老周:“小张那小子天天拍你调设备,你也不管管。”

老周吐了口烟:“拍就拍呗,又拍不坏。”

“你不怕他把你的本事学走了?”

“学走?他连扳手都拿不稳。”老周把烟屁股踩灭,“再说了,这手艺又不是偷来的,谁想学谁学。”

李亮摇摇头没再说话。

入秋以后订单突然多了起来。

一个南方的大客户要一批精密件,交期压得紧,二十天必须出货。

谢军在早会上拍了桌子,说这单要是黄了,年底大家都喝西北风。

老周带着车间三班倒,他自己更是连轴转,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有时候干脆不回去,在休息室的破沙发上眯三个钟头。

张高飞跟着加班,可他能干的活有限。老周让他看着操作面板,他盯着屏幕刷短视频,声音外放,被梁广福撞见骂了两回。

“周师傅,你说这参数为啥非得调这个数?”张高飞凑过来问。

老周手上没停:“进口机床认死理,差半个点就出废件。”

“那你怎么知道该调多少?”

“摸出来的。”老周把手在工装上蹭了蹭,“干了十八年,听声音就知道。”

张高飞点点头,掏出手机又拍了一段。

那批急件干了二十二天,老周瘦了六斤。

最后一箱货装车那天,谢军到车间转了一圈,拍着老周肩膀说了句“辛苦了”,转头就把张高飞叫到办公室。

老周收拾工具的时候,听见办公室传来笑声,他没在意,把扳手一把一把码进工具箱。

梁广福走过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了句:“老周,你那个技术革新奖,去年报上去的材料我递了三回,财务那边一直压着。”

“我知道。”老周把工具箱扣上。

“你知道?”

“批不批是人家的事,干不干是我的事。”

梁广福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老周骑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车筐里放着半袋车间发的劳保手套。

丁华在超市收银,这个点还没下班。

他到家先把米饭蒸上,又炒了个青菜。

手机响了一声,儿子周子轩发来微信,说秋招投了十几份简历,有两家让去面试。老周回了两个字:加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钱够不够花。

“够。”儿子秒回,“爸你别老加班了,注意身体。”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下,端起碗扒了口饭。饭有点硬,他嚼了半天咽下去。

02

第二天一早到厂里,工资条已经放在工位上了。

老周拿起来扫了一眼,基本工资、加班费、全勤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年终奖那一栏时,手指头停住了。

上面印着三个数字:888。

老周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条子凑近又看了一遍。

还是888。

他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工位,张高飞还没来,但桌上的工资条露了个角,上头印着24000。

老周把工资条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去了趟厕所。

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冲在手上,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腮帮子绷得紧,牙咬得能听见响。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点开Word,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

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纸。

老周签上名,拿着纸走到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

梁广福正歪着脖子夹电话,一手翻着排产表。

老周把纸拍在他桌上。

梁广福低头一看,愣住了,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喂。

“你干什么?”梁广福压着嗓子问。

老周没答话,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辞职信旁边,转身就走。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老周从工位底下抽出自己的帆布包,把茶杯、手套、半包烟往里一塞,拉链一拉,往肩上一甩。

李亮从机器后面跑出来:“老周!老周你等等!”

老周没停。

“你他妈说句话啊!”李亮追到车间门口。

老周站住了,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这地方没法待了。”

李亮站在门口看着老周骑上电动车,拐出大门,消失在马路拐角。梁广福追出来问李亮怎么回事,李亮没理他,回车间把工具摔得叮当响。

许思瑶从财务室窗户探出头,脸色白得跟打印纸似的。

她手里还捏着剩下几张没发完的工资条,最上头那张是张高飞的,年终奖那一栏明明白白印着24000。

她把那张条子塞进抽屉最底下,上了锁。

老周回家的时候丁华刚下班。超市盘点到九点半,她腿都站肿了,进门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瘫。

“饭在锅里。”老周说。

丁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

丁华觉得不对劲。老周在厂里干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天黑之前到过家。她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里头是中午剩的米饭和一碗蒸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厂里放假了?”丁华端着碗出来。

“没。”

“那你怎么……”

“我辞了。”

丁华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盯着老周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

“辞了。”老周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

丁华把碗往茶几上一墩,汤溅出来几滴:“周德海你疯了吧?你五十三了,辞了你去哪儿找活?”

“找不着再说。”

“再说?你拿什么再说?子轩马上毕业要租房子要吃饭,你拿什么给他?”丁华嗓门越说越高,“年终奖发了多少?你先告诉我这个。”

老周从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工资条,放在茶几上。丁华拿起来展开,眼睛扫到最后一行。

“888?”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不认识这三个数字似的,“八百八十八?”

老周没吭声。

“你干了十八年,给你八百八十八?”丁华把工资条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是不是算错了?你去找财务问问。”

“没算错。”

“你怎么知道没算错?”

“张高飞拿了两万四。”

丁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张高飞是老板外甥这事全厂都知道。她把工资条往茶几上一拍,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响了一阵,老周知道她在里头抹眼泪。

他没进去,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屏幕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嘻嘻哈哈的,他一个字没看进去。

过了十来分钟,丁华端着一碗热过的蒸蛋出来,往他面前一搁。

“先吃饭。”

老周端起碗。

“你辞了,补偿金呢?”丁华坐在旁边,语气缓下来,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没提。”

“没提?你干了十八年,说走就走,一分钱不拿?”

“不想跟他们掰扯。”

丁华的火又上来了:“周德海你是不是傻?你那个技术革新奖,去年就说要发,到现在没影儿。你也不问,拍拍屁股走人,你当你是雷锋啊?”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的数就是八百八十八?”丁华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我不是嫌你挣得少,我是怕你窝囊。十八年,人家把你当什么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老周腮帮子紧了紧。他搁下碗,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底下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隐隐约约飘上来。老周靠着栏杆,把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儿子周子轩。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有个公司让我去二面,在省城,来回车票加住宿得四百多。”

“去。”老周说。

“我妈说家里最近紧……”

“不紧。你只管去,钱我转你。”

挂了电话,老周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丁华隔着玻璃门看他,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把茶几上的工资条收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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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周走后的头两天,车间里气氛不对。

机器照转,活照干,可没人吭声。

张高飞坐在老周的工位上,拿着操作手册翻来翻去,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想找个人问,谁都装没看见。

梁广福把辞职信锁在抽屉里,没往上报。他给谢军发了条微信,说老周请假了。谢军回了个“哦”。

第三天,急件的最后一批该交货了,客户派了辆货车来拉。梁广福带人装车,装到一半,质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尺寸有问题,抽检十个废了仨。

梁广福跑到机床跟前一看,面板上的参数被人动过。调出来一看,进给速度调快了百分之十五,刀具磨损补偿改得乱七八糟。

“谁动的?”梁广福吼了一嗓子。

张高飞从休息室探出头:“我调的。我觉得按原来的速度太慢了,赶不上交期。”

“你调之前不会问一声?”

“我看周师傅以前也这么调过……”

“你看见他调过?你看得懂?”

张高飞不吭声了。

梁广福赶紧让停机,把参数改回来。可那台进口机床出了名的娇贵,参数乱跳了几天,导轨已经有磨损的迹象。他不敢再动,给厂家售后打了电话。

售后说维修师傅排期满了,最快三天以后到,上门费两万起,换件另算。

梁广福把这事跟谢军一说,谢军从椅子上弹起来:“三天?客户那边后天就要货!”

“那怎么办?”

“老周呢?叫他回来看看。”

“老周……他不是请假了嘛。”

谢军瞪了他一眼:“请假请几天?打电话叫他回来。”

梁广福支吾了半天,把老周辞职的事说了。谢军脸一下子黑了:“辞了?谁批的?”

“没批,信在我这儿压着。”

“那你压着干什么?去把他叫回来!”

梁广福站着没动:“谢总,老周那个人你也知道,认死理。这次年终奖的事,他心里不痛快……”

“什么年终奖?”

梁广福看了他一眼:“老周的年终奖,八百八十八。张高飞的是两万四。”

谢军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这是财务按绩效算的,有什么问题?”

“谢总,老周干了十八年,厂里进口设备就他一个人调得明白。小张才来半年,活还干不利索……”

“行了行了。”谢军摆摆手,“你把老周叫回来,就说我说的,年终奖补给他,按小张的标准补。”

梁广福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半天,给李亮打了电话。

“老周电话不接我的,你去一趟,就说厂里请他回来帮忙,条件好商量。”

李亮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话是这么说,下了班李亮还是拎了瓶酒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李亮,没让他进。

“你别开这个口。”老周靠在门框上说。

“我还没说话呢。”

“你拎着酒来,还能说什么。”

李亮把酒往他怀里一塞:“我自个儿喝不行啊?”

老周让了让身子,李亮进了屋。丁华加班没回来,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红烧肉。李亮往沙发上一坐,自己找了两个杯子。

“喝点。”

老周把酒开了,倒上。两人碰了一杯,李亮砸了咂嘴,才开口:“机床出毛病了,小张瞎调参数弄的。客户那边催得紧,谢军急眼了。”

老周夹了块肉嚼着,没说话。

“他让我来请你回去,年终奖补给你。”

“补多少?”

“按小张那个数。”

老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十八年就值两万四?”

李亮把杯子放下了:“老周,我跟你说实话。你回不回去我不劝,我就问你一句,那台机床你修不修?客户那边二十几号人等米下锅呢。”

老周把筷子搁下了。他明白李亮的意思,厂里那些工人都是老伙计,这单要是黄了,年底奖金全泡汤。可这话他没接。

“你回去跟梁广福说,让谢军自己来。”

李亮看着他:“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04

谢军没来。

第二天梁广福又打来电话,说谢总忙,让老周先去把机床弄好,别的事回头再说。老周挂了电话,把手机调了静音,出门看门面房去了。

他相中了小区南门旁边一间铺子,二十来个平方,以前是卖奶茶的,干不下去转租了。房东要价一个月一千二,老周还到一千,当场交了定金。

丁华知道这事以后气得晚饭都没吃。

“你拿什么进货?拿什么买工具?你那六万块钱是给子轩找工作用的!”

“工具我都有,这么多年攒的够使。”

“够使?你那些扳手钳子能修什么?人家现在修的都是电器、电动车,你会修吗?”

“学呗。”

“学呗?”丁华学着他的口气,“你五十三了,跟谁学?跟网上学?你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老周没再争,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丁华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气,给周子轩打了电话。

“你爸把工作辞了。”

“啊?为什么?”

“年终奖发了八百八十八,他嫌少。”

“八百八十八?”周子轩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我爸干了十八年,就给这么点?”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那他找着新活儿了吗?”

“找什么找,他要开维修铺。”

“那也挺好。”

“好什么好!你爸修了大半辈子机器,现在要去给人家修电风扇、修电动车,你不嫌丢人啊?”

周子轩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妈,我爸凭手艺吃饭,丢什么人。”

丁华把电话挂了,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出什么。

老周在厨房听见了,手上洗碗的动作慢了半拍。

铺子收拾了一个礼拜。老周自己刷了墙,从二手市场淘了两个货架、一张工作台。工具摆上去那天,李亮来了,围着铺子转了一圈。

“行啊老周,有点意思。”

“凑合干。”

“厂里那边你知道不?张高飞被谢军骂惨了,扣了三个月工资。机床厂家来人修了,花了小三万,客户那边晚交货赔了违约金。谢军嘴上起了一圈泡。”

老周拿抹布擦着工作台,没接话。

“还有,”李亮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年终奖那个数是谢军让财务改的。你本来该拿一万二,他让改成八百八十八,就为了让你自己走。”

老周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擦。

“你早就知道了?”李亮问。

“猜着了。”

“那你怎么不闹?”

“闹什么?跟他吵一架,然后呢?”老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我走了,他省了补偿金,两清。我不想再看见他那张脸。”

李亮叹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二十张搁在工作台上。

“干什么?”

“几个老伙计凑的,你先用着。”

老周把钱推回去:“拿走。”

“你跟我客气什么?”

“亮子,我开铺子要是靠你们凑钱,那我这辈子在厂里就真白干了。”老周把钱塞回他手里,“有活给我介绍点,比给我钱强。”

李亮把钱揣回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走了。

铺子开张头一个星期,一个上门的都没有。

老周每天七点开门,坐到晚上七点,一个人影都没有。

隔壁杂货铺的老头过来串门,看了看他挂的牌子,说:“你这写的什么?精密维修?人家还以为是修手表的。”

老周看看牌子,没换。第八天,隔壁单元的王大妈拎着个电饭锅来了,说通电不加热。老周拆开看了看,是温控器坏了,换了个件,收了十五块钱。

王大妈出门就传开了:“南门新开那家维修铺,师傅手快,十五块钱修好了电饭锅。”

第二天来了三个老太太,一个修电水壶,一个修电风扇,一个修电磁炉。老周忙活了一上午,收了六十五块钱。

丁华下班过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零钱盒子里搁着一把一块五块的票子。她没说话,把门口歪了的招牌扶正了。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随便随便,天天随便。”丁华嘴上骂着,转身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低头接着修手里的电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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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铺子开张第十二天,来了个老周没想到的人。

张高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往里头探了探头。老周正拆一台微波炉,抬头看见他,手上没停。

“周师傅。”张高飞叫了一声。

“我来看看你。”

“看吧。”

张高飞把牛奶搁在柜台边上,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老周没让他坐,他也没好意思自己找凳子。

“机床的事……是我瞎调弄的。”张高飞声音很低,“谢总扣了我三个月工资,我干不下去了,昨天辞了。”

老周把微波炉里的电容卸下来,放在万用表上量了量。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张高飞咽了口唾沫,“那个年终奖,是谢总让财务改的。你本来是一万二,他让改成八百八十八,就为了让你自己走。他说你要是自己辞职,就不用给补偿金了。”

老周手里的万用表停了一下。他把表笔搁下,抬起头看着张高飞。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张高飞低着头:“我心里过不去。我舅那事儿办得不地道,我在厂里也待得难受。我拍你那些视频,本来是想学了以后自己干,可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你调参数凭的是耳朵和手感,我拿手机拍一万遍也学不会。”

老周没说话,从货架底下摸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参数本,搁在柜台上。

“拿去。”

张高飞愣住了:“什么?”

“进口设备的参数范围,我这些年记的。你拿去学,别再瞎调了。机床那玩意儿娇贵,弄坏了你赔不起。”

张高飞盯着那本子看了半天,没伸手。

“周师傅,我……”

“拿着。”老周把本子推过去,“你叫我一声师傅,我总得给你点东西。至于你舅那边,我跟他两清。”

张高飞把本子接过去,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老周已经低下头接着拆微波炉了。

“走吧,我这儿还有活。”

张高飞拎着那箱牛奶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拿走,最后搁在门口,说了句“周师傅你保重”,转身走了。

老周把牛奶拎进来,搁在货架最底下。下午丁华来铺子里,看见那箱奶,问谁送的。老周说张高飞。

“他来干什么?”

“送奶。”

丁华把奶拆开,拿出一盒看了看日期:“没过期。那孩子倒还有点良心。”

老周没接话。丁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了摆,又拿扫帚把地扫了一遍。

“你听说没?厂里那批货赔了不少钱,谢军急得上火。”丁华一边扫地一边说,“我今天在超市碰见李亮媳妇,她说厂里又走了两个老师傅,活都干不过来了。”

“你就嗯?人家要是真来请你回去,你去不去?”

老周把修好的微波炉盖子拧上螺丝:“不去。”

“为什么不去?回去工资总比开铺子强吧?”

“丁华,”老周把螺丝刀放下,“我在那干了十八年,到头来八百八十八。我回去算什么?算他施舍我?我五十三了,不图挣多少,就图个心里踏实。”

丁华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没再问。

当天晚上,梁广福给老周打了三个电话。

老周一个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谢军打来的,老周看着屏幕上“谢总”两个字闪了半天,最后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丁华翻了个身:“谁啊?”

“没谁。”

“谢军吧?”

“你不接也好。”丁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他急一急。”

老周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06

谢军是第十三天来的。

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铺子门口。老周正给一辆电动车换刹车片,听见车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拧螺丝。

谢军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挂着笑。他往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旧货架和工具上停了停。

“老周,忙着呢?”

“这铺子不错啊,临街,敞亮。”

老周把刹车线紧了紧,没接话。

谢军自己找了个塑料凳坐下,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

“这里是两万四,年终奖补给你。之前是财务算错了,我让他们重新核的。”

老周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谢总,你大老远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也不全是。”谢军搓了搓手,“厂里那台机床你知道吧,小张瞎调给弄坏了,厂家来人修好了,可这两天又不对劲。那边的师傅说可能是导轨磨损,要换件,报价四万六。客户那边催着要货,老周,你回去给看看?”

老周把电动车支架踢起来,试了试刹车,松紧合适。

“谢总,你刚才说年终奖算错了?”

“对,财务疏忽了。”

“疏忽了?小张两万四,我八百八十八。差多少倍你算过没有?”

谢军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个……绩效评定标准不一样,小张他……”

“他什么?他会调参数还是会换刀具?”老周把电动车推到一边,转过身来看着谢军,“你外甥在车间干了半年,活不会干,工资比我高一倍。你当我不知道?”

谢军不笑了。

“老周,过去的事咱不提了。你回去,工资我给你涨到六千,年终奖按小张的标准来,行不行?”

“六千。”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数,“我在厂里干了十八年,现在你跟我说六千。”

“七千。”谢军咬了咬牙。

“我不回去。”

谢军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老周,你这就没意思了。我都亲自来了,面子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面子?”老周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工作台上,当的一声,“谢军,去年技术革新奖,我报上去的材料梁广福递了三回,你压着不批。今年急活干了二十二天,我瘦了六斤,你给我八百八十八。你外甥拍我几段视频,你就觉得他能顶我的岗。现在机床坏了,你想起我来了?”

谢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万四你拿回去,我不缺这点钱。”老周把信封推回去,“你要真想让我回去,行,去年扣的技术革新奖金,当着全车间的面说清楚为什么扣。”

谢军脸色变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为难?”老周笑了一声,很短,“我干了十八年,你为难我十八天,咱俩扯平了。”

谢军把信封抓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

“你再想想。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开工呢。”

“我想好了。”

谢军走了。老周坐回工作台前面,把电动车刹车又调了一遍,其实已经调好了,他就是手上想干点活。

晚上丁华知道了这事,跟他吵了一架。

“两万四你不要,七千块工资你不拿,周德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钱到手才是真的!”

“丁华,我要是为了两万四回去,往后他还会拿我当人看吗?”

丁华把碗重重搁在桌上,进了卧室摔上门。老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又关上,来回按了几遍遥控器。

第二天一早,梁广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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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广福没开桑塔纳,骑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塑料袋橘子。进了铺子先把橘子搁下,说家里树上结的,吃不完。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铺子里,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梁广福沉不住气:“老周,谢总回去发了一通火,把张高飞剩下的工资全扣了。小张昨天来找我,说不干了。”

“机床那边厂家又催了,换件四万六,还得等一个礼拜。客户那边说再交不了货就换供应商。”梁广福捧着水杯,“老周,厂里现在真转不动了。两个老师傅也走了,剩下的都是年轻人,活拿不起来。”

老周拿了个橘子剥着吃,没接话。

“谢总说让你回去当车间副主任,工资七千五,管技术。你看……”

“梁主任,”老周把橘子皮搁在桌上,“你跟我共事多少年了?”

“我进厂就在你手底下干,十二年了。”

“十二年。你见过我跟谁红过脸没有?”

梁广福摇摇头。

“那你说,我这次为什么走?”

梁广福不说话了。

“我不光是为了那八百八十八。”老周把橘子掰开,递给梁广福一半,“我在厂里十八年,从学徒干到技术大拿,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二十个。谢军把我当什么?当个随时能换的零件。他外甥拍几段视频就觉得能顶替我,他连我调参数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梁广福接过橘子,叹了口气。

“你回去跟谢军说,我谢谢他看得起我,让我当副主任。可我这人认死理,回去了也干不长。”老周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我在这干得挺好,街坊邻居都照顾我生意,挣得不多,心里踏实。”

梁广福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老周送到门口,梁广福跨上电动车,又回头说了句:“老周,你那技术革新奖的材料,我手里还有一份复印件。”

老周没说话。

“谢军压着不批,是怕你拿了奖更不好管。”梁广福拧了拧电门,“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梁广福走远,回屋把橘子收进筐里。

下午来了个修冰箱的活,老周骑三轮车上门去看。

压缩机坏了,换件得三百多。

客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嫌贵,说冰箱买了才三年。

老周把旧压缩机拆下来给她看,哪里烧了、怎么烧的,一样一样指给她看。

老太太看完点点头:“修吧,你这人实在。”

活干完收了三百二,老太太又给他介绍了隔壁邻居的一台洗衣机。老周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三轮车筐里放着老太太硬塞的两个苹果。

他骑到小区门口,看见丁华站在铺子门口跟人说话。凑近一看,是超市的同事,说家里热水器坏了,问老周能不能修。

“能修,明天上午我过去看看。”老周把三轮车锁好。

丁华同事走了以后,丁华跟在他后面进了铺子。

“你这生意倒是慢慢起来了。”

“梁广福今天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当副主任,七千五。”

丁华手里正在码货架上的插线板,动作停了一下:“七千五你还不去?”

“不去。”

丁华把插线板往货架上一搁:“周德海,你到底是跟谢军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老周把苹果从筐里拿出来,搁在柜台上的果盘里:“我跟谁都没过不去。我就是想试试,凭手艺能不能养活自个儿。”

丁华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搁在柜台上。

“明天进点常用件,别老让客户等。”

老周把钱收了。

08

过了年,铺子里的活多起来了。

老周印了二百张名片,让李亮帮忙在厂里发了一圈,又在小区公告栏贴了张A4纸,写着“精密维修,上门服务”,底下留了电话。

活一多,人就忙。

早上七点开门,经常干到晚上八九点。

丁华下了班过来帮忙看店,接电话、记地址,有时候还帮着递个工具。

嘴上天天骂老周瞎折腾,手上没停过。

周子轩周末回来了一趟,在铺子里待了半天。看着老周蹲在地上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搁着拆下来的螺丝和电容。

“爸,这玩意儿还有人修?”

“老头老太太舍不得扔,修好了还能听。”

周子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

“别拍,脏兮兮的。”

“我同学都羡慕我有个会修东西的爸。”

老周拿螺丝刀的手停了一下,接着拧。

周子轩走的时候跟丁华说:“妈,我爸这铺子挺好的,你别老骂他。”

“我骂他?我什么时候骂他了?”

“你天天说这能挣几个钱。”

“我说说还不行啊?”

周子轩笑了一声,走了。

厂里那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

那台进口机床换件花了四万六,客户还是丢了一个,赔了三万多违约金。

谢军急得把张高飞叫回来骂了一顿,张高飞当场跟他舅拍了桌子,说“你那点破事我全给你抖出去”,摔门走了。

李亮来铺子里坐,说起这事直摇头:“小张这孩子倒也不坏,就是被他舅坑了。”

老周正在给一台电暖器换发热丝,没接话。

“谢军现在见谁都骂,前天把梁广福训了一顿,说车间管理不力。梁广福憋了一肚子气,说干到年底也不干了。”

“梁广福要走?”

“他说说的,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哪敢真辞。”

老周把电暖器装好,插上电试了试,热风呼呼地吹出来。他调到最高档,拿温度计凑上去量了量,五分钟后升到六十度,正常。

“亮子,你那个车间还缺人不?”

李亮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儿活多,忙不过来。你要是有认识的老师傅闲着,给我介绍一个,我按件给钱,不亏待。”

李亮一拍大腿:“我认识一个,以前在农机厂修发动机的,手艺好,退了休闲在家里,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李亮就把人带来了。

姓董,叫董广德,五十八岁,个子不高,手上全是老茧。

老周让他修一台电焊机试试手,老董拆开看了看,换了两个电容,焊点重新走了一遍,干净利落。

“行。”老周说,“你上午来下午走,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一天一百五。”

老董搓了搓手:“够意思。”

铺子里多了一个人,丁华反倒更忙了。

两个人干活,她一个人接电话记单子,有时候还得跑出去买件。

嘴上抱怨归抱怨,晚上回家算账的时候,看着本子上记的一行行数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个月流水三千八。”丁华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刨去房租和零件,剩多少?”

“净落两千二。”

老周嗯了一声。

“比你在厂里拿得少多了。”丁华故意说。

“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你就会说慢慢来。”丁华把钱装进铁盒子里,“不过比头一个月强多了,头一个月连电费都没挣回来。”

老周没理她,把明天要用的零件单子列好搁在桌上。丁华凑过去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这字真难看。”

“又不是给你看的。”

“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老周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

丁华笑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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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二月初,李亮又来喝酒。这回是在老周家里,丁华炒了四个菜,李亮拎了一瓶白酒。

喝到一半,李亮把杯子放下了。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说。”

“厂里又走了两个老师傅,一个去了开发区的机械厂,一个回老家了。车间里现在剩的都是年轻人,活拿不起来。谢军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在办公室骂人。”

老周夹了粒花生米。

“还有,”李亮压低了声音,“小张走的时候跟谢军吵了一架,把年终奖那事儿在车间里嚷嚷开了。现在全厂都知道,老周的年终奖是谢军故意改的。几个老伙计联名写了封信递到区里劳动监察那边去了。”

老周把酒杯放下了:“谁牵的头?”

“我。”李亮仰头把酒干了,“你别骂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走了以后,谢军又找茬扣了两个人的加班费。老伙计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信递上去了?”

“递了。监察那边说最近过来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拿过来给李亮倒上。

“亮子,这事你牵头,谢军要是知道了,你在厂里还干得下去?”

“我五十了,大不了不干。我媳妇在超市上班,饿不死。”

老周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谢了。”

“谢什么,又不是光为你。我自己也憋屈。”

那天李亮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老周送他到楼下。路灯底下,李亮推着电动车,又回头说了句:“监察那边要是来问话,你得去一趟。”

“我去。”

李亮走了以后,老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刮得脸疼,他把领子竖起来,上楼了。

丁华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门,问了一句:“亮子说什么了?”

“厂里有人递了举报信,劳动监察要查。”

丁华手里的碗放下来了:“查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查了再说。”

“那会不会牵扯到你?”

“牵扯就牵扯呗。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丁华没再问,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隔着厨房门喊了一句:“那两万四你没拿,亏不亏?”

“不亏。”

“怎么不亏?你干了活不给钱,天经地义该拿。”

“我要是拿了那两万四,现在监察来查,我说不清。”老周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没拿他的钱,腰杆子是直的。”

丁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隔了两天,劳动监察真来了两个人,到铺子里找老周问话。

问了年终奖的事、加班的事、技术革新奖的事,老周有一说一,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

问完话,其中一个年轻人合上本子,说了句:“周师傅,你这些材料都有书面记录吗?”

“加班有考勤表,技术革新奖的材料我手里有一份复印件。”

“好,你准备一下,可能还需要你提供。”

人走了以后,老周给梁广福打了个电话。这是他从厂里出来以后头一回主动联系梁广福。

“梁主任,监察那边来过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知道,他们也找我谈了。”

“你实话实说就行。”

“老周,谢军今天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管理不善导致人才流失。”梁广福的声音听着很疲惫,“我干了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技术革新奖,材料我手里那份复印件已经交给监察了。”梁广福顿了顿,“老周,谢军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10

劳动监察的调查结果开春前出来了。

广源机械存在未足额发放年终奖、违规扣减加班费等问题,责令限期整改并补发差额。

谢军被约谈了两回,最后把老周该得的年终奖差额和扣发的加班费都补上了,一共一万二千九百一十二,打到了卡里。

老周收到短信通知的时候正在修一台豆浆机。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短信划掉了,接着修。

丁华晚上知道了这事,问他:“钱到了?”

“到了。”

“多少?”

“一万二千九百多。”

丁华拿过他的手机看了两遍短信,把手机还给他:“加上之前那八百八十八,总共一万三千八。”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谢军活该,说你赢了。”

老周把豆浆机装好,插上电试了试,电机嗡嗡转起来。他拔了插头,拿抹布把外壳擦干净。

“有什么赢不赢的,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开春以后,铺子挂上了新招牌。

红底白字,写着“老周维修”,底下小字“精密家电·电动车·水电安装”。

老周自己钉的,梯子不够高,还是隔壁杂货铺老头帮忙扶的。

李亮来铺子里串门,站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招牌,说:“这字谁写的?”

“我写的。”

“真难看。”

“你管得着吗。”

李亮笑着进了铺子,从兜里掏出一张请柬:“下周六我闺女结婚,你来喝喜酒。”

“行。”

“梁广福也来,他说谢军年前把厂子转手了,新老板下个月接手。梁广福留不留还不一定。”

老周把请柬搁在柜台上:“新老板怎么样?”

“听说还行,正规公司出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加班费和年终奖的规矩重新定了。”

“那挺好。”

李亮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明年开春想跟着老周干。老周说你想好了再来,我这小庙供不了大菩萨。李亮笑骂了一句,骑车走了。

周子轩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做机械设计的,跟老周的老本行沾点边。

周末有时候回来,到铺子里帮着干点活。

他手笨,拧螺丝老拧歪,老周在旁边看着着急,一把夺过来自己拧。

“爸你让我练练。”

“练什么练,一边去。”

周子轩就跟丁华告状:“妈你看我爸。”

丁华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你爸就那脾气,你让着他。”

天冷的时候,铺子里添了个电暖器,老周自己修的,搁在柜台边上,热风对着腿吹。

董广德每天下午来干三个钟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董广德说他孙子考上了技校,学数控机床,老周听了点点头说挺好。

这天下午,快递员送来一个纸盒子。老周拆开一看,里头是那本参数本的复印件,上头还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工工整整:“周师傅,我在新厂用上了,人家说这参数记得细。谢谢您。张高飞。”

老周看完纸条,拉开柜台抽屉,把它搁在最上面那层。抽屉里还放着那张折成四折的工资条,888那个数还在上头印着。

他合上抽屉,接着修手里的电暖器。外头太阳挺好,照在“老周维修”四个字上,红底白字亮堂堂的。

丁华下班过来,看见门口停着三辆等着修的电动车,冲里头喊了一声:“老周,你晚上又得加班。”

“加呗。”

“加呗加呗,你就知道加呗。”丁华把包搁在柜台上,顺手把电暖器往他那边转了转,“别光吹腿,也吹吹手。”

老周把手伸到电暖器前面烤了烤,接着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