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托了八个人给我介绍对象,最后筛出来一个叫陈放的男人。介绍人王姨的原话是:“这孩子老实,老实得你都想替他着急。”
我当时刚跟上一任渣男分手,那人劈腿劈成了八爪鱼,还振振有词说“男人都这样”。我一听“老实”俩字,眼睛都绿了,恨不得当天就去领证。见面那天,陈放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理得板板正正,坐下来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问:“你喝热水还是凉水?我给你兑成温的。”我说温的,他就真把两个杯子来回倒腾了七八趟,试了试杯壁温度,才推过来。
我心想,行,就他了。
恋爱谈了半年,陈放最出格的举动是牵我的手之前先问了一句:“我能牵吗?”我说能,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头搭上来,像摸一件易碎品。接吻更费劲,我踮着脚凑过去,他往后仰了五厘米,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嘴里有薄荷糖味儿。”我说是啊,刚吃的,咋了?他说:“我没吃,不公平。”
我闺蜜听完差点笑断气,说你这哪是找对象,你这是找了个道德标兵。
结婚那天,司仪让新郎讲两句。陈放攥着话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会对赵小萌好的,每天给她烧洗脚水。”台下笑成一片,我二舅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我婆婆在台下抹眼泪,小声跟我妈说:“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三年级捡了五毛钱交到派出所,警察都乐了,说小朋友你拿去买糖吃吧,他死活不干,说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洞房花烛夜,送走最后一拨闹新房的朋友,我坐在床上,心一横,把外面那件毛绒绒的珊瑚绒睡衣脱了。里头那件是闺蜜送的“战袍”,黑色蕾丝,透得跟没穿差不多。我寻思着,再老实也是个大活人吧?结果陈放从卫生间出来,看了我一眼,愣了两秒,张嘴就是一句——
“不冷吗?”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十斤重的大棉被,把我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还掖了掖被角:“暖气停了,别冻着。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我脂肪厚。”
我躺在床上,裹成一只蚕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婚,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跟闺蜜哭诉,闺蜜笑得直拍大腿:“这不挺好嘛,保暖又贴心。”我说你滚。她又问:“那后来呢?”后来?后来我尝试过各种暗示。我当着他面说同事老公送了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他“哦”了一声,第二天从菜市场拎回来两斤西兰花,说“这个炒着吃比玫瑰实惠”。我说陈放你能不能浪漫一点?他想了半天,晚上睡觉前给我念了一首唐诗——是《悯农》,还带赏析。
我彻底放弃了。行吧,老实人就这样,认命。
婚后生活波澜不惊,陈放每天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雷打不动。白粥、煎蛋、一小碟咸菜,摆得整整齐齐,筷子要对齐碗沿,鸡蛋必须溏心。我一开始嫌他死板,后来习惯了,周末他回老家住一晚,我自己凑合吃泡面,才发现那碗白粥有多香。他还有个习惯,每天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好挂门口,我的那份也顺带熨了。我说你这不嫌麻烦?他说:“你衬衫领子老是翘着,我顺手。”
陈放确实老实,但不代表他傻。他在一家审计公司干了七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只是下了班就自动切换成“生活不能自理”模式。单位聚餐他从来不喝酒,领导灌他他就说“我酒精过敏,喝了得起疹子”,其实他压根不过敏。我问他为啥撒谎,他说:“说不想喝人家觉得你不给面子,说过敏人家就理解了,这是策略。”
我心想你还懂策略?你策略就是拿两斤西兰花糊弄你老婆?
转折发生在我爸住院那回。我爸胆囊炎急性发作,半夜送急诊,我吓得腿软,陈放二话没说把外套往我身上一披,背起我爸就往楼下跑。我家住六楼,没电梯,他吭哧吭哧背下去,脸都憋紫了,到了医院挂号、交费、办住院,全程他一个人跑,让我在走廊坐着等。我爸进手术室之前,他凑到床边说了句:“爸,小毛病,我查了,腹腔镜,恢复快,您别怕。”我爸后来跟我说,他本来挺紧张的,听陈放这么一说,还真踏实了。
住院那五天,陈放请了假,每天三趟送饭。我妈说医院食堂对付一口得了,他不干,说“食堂油大,对胆不好”。他自己在家炖了萝卜排骨汤,撇了三遍油,拿保温桶拎过来。同病房的老头问:“这是你儿子?”我爸摇头:“女婿。”老头说:“嚯,比儿子强。我儿子来两趟,一趟送充电器,一趟拿充电器。”
我爸出院那天,陈放去结账,回来把单子给我看。我扫了一眼,发现自费部分比我预想的少了两千多。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把我那个理财取出来了,正好到期。”我说你理财到期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利息不要了?他说:“爸住院要紧,利息才几个钱。”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他手机找住院缴费记录,不小心点进了备忘录。最上面一条是置顶的,标题叫“小萌事项”,点开一看,密密麻麻几十条:
“3月12日,小萌说想吃城南那家糖炒栗子,下班绕路去买,要趁热。”
“4月5日,小萌来例假,煮红糖姜茶,她不爱吃姜丝,切大片方便捞。”
“5月20日,小萌提了一嘴项链好看,牌子记下来,下月发奖金去看。”
“6月8日,小萌说空调风对着头吹难受,买个挡风板。”
“7月23日,小萌闺蜜要来家里,提前打扫,买她闺蜜爱喝的豆奶,不买碳酸,小萌说她闺蜜胃不好。”
一直翻到最底下,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三天:“小萌怕冷,新房里暖气片不够,再买个小太阳,放她那边。”
我举着手机问他:“陈放,你这备忘录怎么回事?你搞跟踪啊?”
他脸腾地红了,搓着手在客厅转了三圈,最后蹲在茶几旁边,像个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我……我这人嘴笨,怕忘了。你跟我说的事,我记下来,心里踏实。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我删了——”
“删什么删!”我把手机拍他怀里,“糖炒栗子你买了吗?”
他低头翻了翻备忘录:“买了,上周买的,你说那家关着门,我绕了三趟街,最后人家是下午三点才出摊。我买了半斤,你吃了,说好吃,我就没再提。”
我回想了半天,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他拎回来一袋栗子,我边看剧边吃,吃完了还问他怎么不多买点。他说“好,下次”。结果第二周他又拎回来一袋,还是热的。
我盯着他蹲在茶几旁边的样子,灰扑扑的毛衣袖口磨起了球,头发还是板板正正,跟相亲那天一模一样。我突然就笑了,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蹲在地上跟他脸对脸。
“陈放。”
“嗯?”
“今晚我脱睡衣,你再给我裹棉被试试?”
他眨了眨眼,一脸认真:“那我把小太阳提前打开。”
我抄起沙发靠垫就砸过去了。
后来我婆婆听说了这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小萌你不知道,陈放他爸当年也这样。我结婚那天穿了个低领的裙子,他爸憋了一晚上,最后说‘你脖子露外面,明天该落枕了’,连夜给我织了个围脖——他爸是纺织厂挡车工,手巧,织得还挺好看。”
我扭头看陈放,他正蹲在阳台上给我洗袜子,搓得吭哧吭哧的。我喊他:“陈放!你爸会织围脖,你会啥?”
他头也不回:“我会织毛衣,三针起头的那种。你冬天不是老说毛衣领子扎脖子吗?我给你织个假领子,纯棉线的,不扎。”
我婆婆说:“对对对,他高中劳技课学的,织过一条围巾,丑得没法戴,后来给我拆了当抹布了。”
陈放从阳台探出头:“妈!那是我第一次织!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我笑得肚子疼,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赖。全城最老实的男人是木了点,可木得踏实。他不懂什么叫浪漫,但他知道我怕冷,知道我爱吃糖炒栗子,知道我爸住院比理财到期重要一万倍。他那句“不冷吗”在我耳朵里转了半年,从最初的“你是不是不行”变成了“他真怕我冻着”。
昨天晚上降温,我故意把睡衣扣子解了两颗,坐床上刷手机。陈放从书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我心想这回总该开窍了吧?结果他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搁我床头柜上,顺手又把被子给我往上提了提:“喝完赶紧睡,明天降温,我把你那件厚羽绒服找出来了,搁衣柜最外面了,别又翻半天。”
我叹口气,把牛奶喝了。
他躺下之后,隔了五分钟,突然闷声说了一句:“小萌。”
“嗯?”
“其实那天晚上……我不是不想。”
“想啥?”
“就……那个。”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紧张,我怕我表现不好,你嫌弃我。我就假装关心你冷不冷。”
我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笑抽过去,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我扒拉开他被子:“陈放,你再说一遍?你那天是装的?”
他耳朵红得跟卤过似的:“也不算装,我是真怕你冷。但是……也紧张。”
我趴在他胸口笑了半天,最后说:“那你现在紧张吗?”
他咽了口唾沫:“有点。”
我伸手把灯关了。
三秒钟后,他又把灯打开了,坐起来一脸严肃:“等一下,我看看小太阳开没开。”
我把枕头砸他脸上。
他接住枕头,嘿嘿笑了一声,关了灯,这回没再开。
所以你说全城最老实的男人到底好不好?好,太好了。他确实不懂情趣,不会说情话,脱你睡衣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给你裹被子。但你生病了他半夜排队挂号,你爸住院他炖汤撇油,你随口一句想吃栗子他能绕三条街。这种老实,比一万句“我爱你”都值钱。
就是有一点——我现在每次洗完澡出来,都得提前把棉被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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