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正撞见何家丫头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脸白得跟路灯一个色。

周凯安他妈徐素摇下车窗,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想好了啊,添男娃,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添闺女嘛,给个零头,别嫌少。”何心悦站在车门外,手攥着帆布包带子,指关节绷得发白,半天没吭声。

我正想上去打个圆场,就听她轻轻说了句“阿姨您慢走”,扭头就往楼道里走。

周凯安追出来喊她名字,她连头都没回。

徐素在后面冷笑一声:“脾气还不小。”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塑料袋都忘了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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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心悦是我们这条巷子里最有出息的姑娘。

她妈罗丽娟在超市理货,逢人就说闺女在读研,导师多看重,将来要进设计院的。

巷子里的人听多了也不觉得烦,毕竟何心悦确实争气,从小到大没让她妈操过心。

我跟罗丽娟做了十几年邻居,住对门。

她家包了饺子总给我端一碗,我家腌了咸菜也少不了她的。

何心悦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扎两个羊角辫,坐在门口写作业,哪个大人路过她都要喊一声。

后来念了大学,回来得少了,但每次见着我照样喊张姨,声音脆生生的。

那天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从周凯安车上下来。

周凯安我认得,邻校的博士生,来过巷子几回,长得斯文,见人就笑,嘴甜得很。

罗丽娟提起他眉开眼笑的,说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可那天何心悦下车时的脸色不对,白得跟纸似的,帆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三圈,勒出红印子都没松。

我本想上去问一句,又觉得人家姑娘大了,不好多嘴。

结果隔天罗丽娟就找上门来,手里攥着把韭菜,嘴上说着要包饺子,屁股往我家沙发上一坐就开始叹气。

“张姐,你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她把韭菜往茶几上一搁,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去周家送趟水果,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晚饭也没吃。我问她,她就说没事。”

“周家那边什么态度?”

“说是让去坐坐,见个面。”罗丽娟压低了嗓门,“徐素那人你见过吧?周凯安他妈,以前做建材生意的,说话挺客气,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接话。

徐素我见过一回,在巷口等周凯安,穿一件黑底红花的真丝衫,脖子上金链子有小拇指粗。

看见我点了下头,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

“心悦最近老往医院跑。”罗丽娟又冒出一句,“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做个常规体检。”

“那你就别瞎猜了。”

“我不是瞎猜。”她凑近了些,“张姐,你说,心悦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头,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我看她眼圈发红,也不好追问。

晚上我端了碗饺子过去,何心悦开的门。

屋里没开大灯,就书桌前一盏台灯亮着,桌上摊着论文资料,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水。

她叫我张姨,声音有点哑。

我往她手机瞄了一眼,屏幕亮着,微信界面上一长串语音条,全是徐素发的,一条接一条,没点开,但最上面那条显示时长四十七秒。

“趁热吃。”我把碗递过去。

她接碗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还留着那道红印子。

巷口开小卖部的丁丽娟也跟我嘀咕过。

说前些天看见徐素在街对面转悠,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抬头望巷子里瞅,像在踩点。

“你说她一个开过建材公司的老板娘,跑咱这破巷子转悠啥?”丁丽娟剥着花生,嘴一撇,“我看八成是来摸底。”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人家那是在盘算,盘算何家什么底子、罗丽娟什么脾气、这姑娘值个什么价码。

何渊那几天照常上下班,自行车铃铛在巷口一响,街坊就知道老何回来了。

他这人闷,到家就钻进厨房做饭,吃完饭搬个小凳坐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不怎么说话。

罗丽娟嫌他不管事,他也不恼,就一句“你娘俩商量就行”。

可那几天他抽烟的量明显多了。门口烟头从四五个变成十来个,我扫地的时侯数过。

02

何心悦带周凯安回家吃饭那天,罗丽娟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活。

红烧肉炖上,清蒸鲈鱼腌好,还特意拌了个海蜇头,说年轻人爱吃清爽的。

我站在阳台收衣服,看她一趟趟往楼下跑,一会儿买葱一会儿买姜,围裙都没解。

周凯安六点到的,拎了两盒点心一箱牛奶,嘴甜,进门就喊阿姨,把罗丽娟喊得满脸是笑。

何渊从厨房出来跟他握了个手,说了句“坐吧”,又回厨房盯着火去了。

我本来没打算掺和。

可罗丽娟非拉我过去陪客,说人多热闹。

我进去的时候周凯安正夸罗丽娟手艺好,说阿姨做的红烧肉比饭店的还香。

何心悦坐在他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没怎么吃。

吃到一半,周凯安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起身说“阿姨我接个电话”,就往阳台上走。

阳台跟我家就隔一道矮墙,我耳朵又尖,听了个大概。

“妈,我在吃饭呢……嗯,在她们家……不是说了过两天回去商量吗……行行行,我知道了,吃完就回去。”

他挂了电话回来,脸上还挂着笑,但明显坐不住了。

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下。

罗丽娟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他说不是不是,突然又接了一句:“阿姨,我妈让我回去商量点事,可能得先走。”

何渊在厨房听见了,端着汤出来,搁下碗问:“什么事这么急?”

周凯安支吾了一下:“就,家里的事。我妈说等我拿主意。”

这话说得没毛病,可桌上气氛一下子就沉了。

罗丽娟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何渊没再问,坐下来继续吃饭。

何心悦送周凯安下楼,去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罗丽娟追问,她只说风大迷了眼。

那天晚上我送饺子过去,她开门时手机屏幕亮着。

我瞟了一眼,又是徐素的语音条,这回是两条,一条比一条长。

何心悦按了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我说了句“张姨,我没事”。

“有事别自己扛着。”我多嘴了一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心里堵得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凯安回去,徐素跟他说的话是:“你急什么?她肚子里的货又不会跑。先晾着,等她妈上门来找咱们谈,主动权就在咱手里。”这话是薛玉梅后来传出来的。

薛玉梅在巷东头开棋牌室,徐素在她那儿打麻将时说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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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心悦怀孕的事,罗丽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她在超市搬货,何心悦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妈,我怀孕了”,罗丽娟手里一箱酱油差点砸脚面上。

她回来跟我学这事的时候,嘴唇都在抖:“张姐你说,我这闺女是不是傻?读研读得好好的,签了设计院,下半年就上班了,这时候怀什么孕?”

“孩子爸是周凯安?”

“还能是谁。”她把手里的韭菜往桌上一拍,“那小子倒好,电话里跟我说会负责。他怎么负责?他连他妈那关都过不去。”

我劝她先别急,把周家的态度弄清楚。

罗丽娟抹了把脸:“怎么弄?周凯安说他妈要请心悦去家里坐坐。这叫什么话?我闺女还没过门呢,叫去家里坐坐?”

正说着,何渊回来了。

他听了一耳朵,没吭声,进厨房把锅坐上,烧了壶水,出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搁罗丽娟面前,一杯搁我面前,自己搬个凳子坐门口抽烟去了。

罗丽娟追出去问:“你倒是说句话啊!”

何渊吐了口烟:“先看看周家什么态度。人家要是诚心,咱不刁难。人家要是不诚心,咱也不上赶着。”

这话说得在理,可罗丽娟心里那口气没处撒,回头就在巷子里跟我多说了几句。

我嘴快,转头跟丁丽娟唠嗑时漏了一嘴:“周家条件好,应该不会亏待心悦。”

这话传回罗丽娟耳朵里,她两天没搭理我。

我自知理亏,也不好解释。

到了第三天,她自己又过来了,手里端了碗排骨汤,往我家桌上一搁:“张姐,我这几天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欠,该打。”

“不怪你。”她坐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就是心里慌。你说周家要是真看不上我家,当初别让凯安来啊。现在孩子都有了,弄这一出。”

我说要不我陪心悦去周家走一趟?罗丽娟想了想,点了头。她说她跟徐素不对付,一见面就容易呛起来,让我在旁边帮着打个圆场。

04

何心悦提了一兜子水果去周家那天,我陪她走到巷口。

她穿了件宽松的衬衫,脸色不太好,但走路腰板挺得直。

我说:“要是不对劲你就出来,我在街角等你。”

她点了下头,没多说话。

周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倒是不小,三室两厅,装修得挺气派。

红木沙发,大茶几,墙上挂着十字绣的牡丹图,看着像那么回事。

徐素开的门,穿了件家常的棉布衫,但脖子上金链子没摘。

招呼我们坐,倒了茶,先夸何心悦气色好,又夸她学历高,说凯安找着她是凯安的福气。

话说得漂亮,可我总觉得她眼神不对。她看何心悦的肚子,跟看一件待估价的物件似的,眼睛一扫,嘴角一抿,又收回去了。

何心悦把水果搁在茶几上,说了几句客套话。

徐素让她坐,自己进了厨房,说洗点水果。

厨房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徐素进去没两分钟,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嗓门不小,大概是没想到客厅能听见。

“大姐我跟你说,凯安那个对象来了……嗯,就那个研究生……什么怎么样,人都来了还能怎么样,肚子里揣着货呢,能飞了去?我跟你说,这事我心里有数。添男娃,五十万,我认。添闺女嘛,给个零头,五万顶天了,爱要不要。咱老周家三代单传,不能让她拿捏了去……”

何心悦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坐在她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徐素还在说:“现在的姑娘都精得很,你不把价码压死了,她回头骑你头上……”

何心悦把茶杯搁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她站起来,跟从书房出来的周家明说了句“叔叔我先走了”,然后拎起帆布包就往门口走。

周家明在后面喊:“哎,怎么走了?水果还没吃呢。”徐素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笑,看见何心悦已经走到门口了,愣了一下:“这怎么了?”

何心悦没回头。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在电梯口了,手抖得按不准下行键。

我帮她按了,她进了电梯才开口,声音跟平常没两样:“张姨,麻烦您跟我妈说一声,我回学校了。”

就这一句。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我回去跟罗丽娟学舌,说到徐素那套价码时,罗丽娟手里的搪瓷杯直接磕在桌沿上,磕掉一块漆。何渊在里屋听见了,推门出来问:“多少?”

“男娃五十万,闺女五万。”我重复了一遍。

何渊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罗丽娟追进去,我听见她在里面嚷:“何渊你说话啊!”何渊没回话。

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倒了杯水,跟我说了句:“张姐,麻烦你明天帮我问问,心悦学校那边请假要什么手续。”

我这才想起来,那天在周家楼下等何心悦时,好像也听见徐素打电话的动静,当时没听全,就听见个“五十万”。

我还跟罗丽娟说“徐素挺热情,都在谈数目了”。

罗丽娟瞪了我一眼,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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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心悦回来那天晚上,何家没开火。罗丽娟在客厅坐到十点多,何渊在门口抽烟抽到十一点。何心悦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自己出来了,洗了把脸,坐在饭桌前跟她爸妈说:“这孩子我自己养,跟周家没关系。”

罗丽娟手里盛粥的勺子啪嗒掉锅里:“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何心悦拿了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我签了设计院,导师给项目补助,一个月有三千多。何渊同志早年给我买的那个教育保险,明年到期,能取小十万。我妈手里还有几万私房钱,我算过了,够撑到孩子上幼儿园。”

罗丽娟张了张嘴,被何渊拦住了。何渊把粥碗往闺女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何心悦真就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粥。

吃完把碗洗了,回屋换了件衣裳,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罗丽娟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回头冲何渊嚷:“你就让她这么走了?”

“她自己想好了,你拦得住?”

“那周家那边怎么说?”

何渊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了。

周凯安当天晚上就找来了,在楼下站着,也不上来,就仰着头朝三楼喊何心悦的名字。

罗丽娟要下去骂,被何渊拽住了:“让他站。站累了就走了。”

站了快两个小时,隔壁楼的老太太都推开窗看热闹了。

何心悦从头到尾没开窗。

后来周凯安不喊了,楼下没动静了,罗丽娟趴窗户上看了一眼,人走了,地上多了七八个烟头。

徐素倒是打了个电话来,口气不咸不淡的:“年轻人冲动,我们当长辈的不急。等她想明白了再说。”罗丽娟抢过电话要跟她吵,何渊一把按了挂断键,把手机搁桌上:“吵有什么用?人家又没骂你。”

“她那话还不叫骂人?”

“她说什么了?”

罗丽娟愣了一下。

徐素确实一句难听话没说,可那意思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什么叫“等她想明白了再说”?

合着何心悦肚子里揣着孩子,早晚得服软。

何渊闷头扒了半碗饭,撂下筷子说了句:“她要是想明白不嫁了,我养。她要是想明白要嫁,周家得把话说清楚。就这么两样,别的没有。”

罗丽娟不吭声了。

06

徐素第二招来得比我想的快。

她没直接找何家,托了何心悦的导师。

那导师姓吴,四十出头,平时挺关照何心悦,但架不住徐素通过关系找上来,说是“关心学生个人问题”。

吴导师不明就里,有天组会散场后把何心悦留下来,当着同门的面劝她:“心悦啊,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个人问题要慎重考虑。女研究生本来就不容易,别因为一些事耽误了学业。”

何心悦当场没说什么。晚上回来跟罗丽娟学了,罗丽娟气得拍桌子:“她徐素算什么东西,把手伸到学校去了?”

何心悦扒着碗里的饭,说了句:“吴老师不知道实情,不怪他。”

第二天她去实验室,同门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有人背后嘀咕她“傍大款没傍上”,有人说她“活该”。

何心悦没解释,照常做实验、改论文。

晚上回来才跟她妈说:“妈,我得把论文提前交了。我怕后头肚子大了坐不住。”

罗丽娟跟我学这事的时候,我正帮她择韭菜。她说着说着就抹眼睛:“张姐你说,我闺女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现在让人这么糟践。”

我陪她骂了一通徐素,又劝她别当着何心悦的面哭。罗丽娟擤了把鼻涕,把韭菜往盆里一摔:“不哭了,我给她炖鱼去。”

周凯安自己倒来过两趟。

第一趟在楼下堵着何心悦,说“要不先把证领了,我妈那边慢慢磨”。

何心悦没吭声,绕过他上楼了。

第二趟隔了几天,他掏了张银行卡出来,说凑了八万块钱,是平时攒的补助和奖学金,让何心悦先拿着用。

何心悦把卡推回去,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传遍了半条巷子。

“你连你妈都搞不定,拿什么养孩子。”

周凯安站在楼道里,脸涨得通红。

他嘴张了两回,到底没说出话来。

何心悦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一下咚一下,周凯安站了半晌,最后把卡揣兜里走了。

后来我跟罗丽娟说起这事,罗丽娟叹了口气:“那小子倒不坏,就是软。他要是硬气一回,跟他妈拍桌子说这婚我结定了,我还能真拦着?可他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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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家明是第三招才出面的。

周凯安回去跟他爸谈了半宿,周家明第二天一早就把徐素叫到客厅,拍板说加到五十万,不管男女都给。

徐素不乐意,两口子关着门吵了一架。

周家明撂了句“你要把儿子逼出个好歹来,你自己收拾”,徐素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这回没亲自来,托的是薛玉梅。

薛玉梅在巷东头开棋牌室,跟两边都说得上话。

她拎着一兜子苹果上门,先跟罗丽娟寒暄了半天,又夸何心悦出息,绕了七八个弯才把话递过来:“周家说了,五十万,不管男女,都这个数。还说不着急,等心悦毕业再办婚礼也行。”

何心悦从屋里出来,给薛玉梅倒了杯茶,说了句:“薛姨,麻烦您带句话回去。当初电话里怎么说的,现在就怎么算。添闺女给零头这话,我记着呢。”

薛玉梅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心悦,人家都松口了,你也退一步。”

“我退一步,我闺女往后在他们家就低一头。”何心悦把茶搁在薛玉梅面前,“薛姨,您也是当妈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玉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拎着苹果走了。

徐素得了回话,在电话里跟罗丽娟嚷了一通:“你家姑娘别后悔!”罗丽娟回她:“我闺女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儿子。”两人你来我往吵了七八分钟,何渊在旁边翻报纸,翻完一版还翻一版,跟没听见似的。

等罗丽娟挂了电话,他才开口:“吵赢了?”

“赢了。”

“赢了她能给钱?”

罗丽娟不吭声了。何渊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不图她钱,咱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他去银行取了教育保险,连本带利九万八。

罗丽娟从柜子底下翻出个存折,三万六。

两口子把存折搁在何心悦床头,罗丽娟还多搁了一句话:“不够妈再想办法。”

何心悦那天晚上从学校回来,看见存折,在屋里坐了半天。出来吃饭时眼睛是红的,但嘴上没说什么,就给她爸碗里夹了块鱼肚子。

08

何心悦肚子五个月的时候,巷子里的闲话多起来了。

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活该,有人拿她当反面教材教育闺女:“看见没有,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让人甩了。”

罗丽娟在超市听见人嚼舌根,当场跟人吵了一架。

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买了桶油一袋米,排队结账时跟旁边人嘀咕“就是那个何家的,肚子大了没人要”。

罗丽娟正好在后面搬货,把手里箱子一搁,走过去说:“你再说一遍。”

那人缩了脖子,不吭声了。

罗丽娟不依不饶:“我闺女读研,签了设计院,有房有工作,用得着你看笑话?你先把你自己闺女管好,上个月你闺女跟人跑了吧?”

这话戳了人家肺管子,两人在超市里吵得保安都来了。最后罗丽娟被领班说了两句,扣了五十块钱。

何心悦知道了,晚上回来劝她妈:“你别跟人置气,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就是听不得她们嚼舌头。”

“嚼累了就不嚼了。”何心悦拿了个苹果削给她妈吃,“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罗丽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眼泪啪嗒掉在苹果上。

那段时间何心悦照常去学校。

导师吴老师后来知道了实情,在组会上不点名地说了句“有些话我不该说,现在收回”。

何心悦没追究,照常做实验、改论文。

吴老师帮她申请了线上答辩,让她肚子大了不用天天跑学校。

周凯安那阵子没再来,但微信上转过两万块钱,备注写着“营养费”。何心悦没收,回了三个字:用不着。过了几天,钱退回去了。

丁丽娟跟我说,她在菜市场碰见过徐素一回。

徐素买排骨,挑了半天嫌贵,跟摊主还了半天价。

丁丽娟故意凑上去打招呼,问“徐姐给凯安补身体啊”。

徐素脸上讪讪的,说了句“随便吃吃”,拎着排骨就走了。

“你看她那抠搜样,”丁丽娟跟我学,“还大几十万呢,排骨都舍不得买肋排,挑的脊骨。”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何心悦那丫头做的决定,怕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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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心悦是半夜发动的。

罗丽娟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张姐,麻烦你帮我看下门,我送心悦去医院。”我披了件衣服就过去了。

何渊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何心悦疼得直冒汗,还硬撑着跟罗丽娟说“妈你把待产包拿上”。

折腾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生了,闺女,六斤二两。

罗丽娟在产房外头给何渊打电话,老何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挺好,闺女贴心”。

罗丽娟挂了电话跟我学,说着说着又抹眼泪:“他就这么一句。”

周家那边不知道从哪得的信。

第二天上午,徐素让周凯安来看看。

周凯安到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在走廊里转了两圈,到底没进病房。

护士出来问“家属进不进”,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满月那天,周家明提着两箱牛奶一兜子鸡蛋上门了。

何渊开的门,两人在楼道里谈了一刻钟。

何渊最后说了句:“孩子姓何,跟你们周家没关系。”周家明脸色铁青地走了。

徐素又托薛玉梅递话,说想看看孩子。何心悦抱着闺女从后门去了社区医院打疫苗。薛玉梅扑了个空,跟罗丽娟说:“就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罗丽娟回她:“当初说的零头,一分不多要。现在想看孩子,按当初说的零头来,五万,少一分不让看。”

薛玉梅脸都绿了,拎着包走了。

何心悦后来跟我说,她抱着闺女打疫苗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碰见周凯安了。

他应该是陪同学来的,手里拎着个片子袋,看见她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孩子脸上,停了有五六秒。

何心悦没躲,也没打招呼。

周凯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们娘俩让了路。

“他瘦了。”何心悦跟我说这话时正在给孩子喂奶,语气跟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差不多,“瘦了也不关我事。”

10

何心悦休了半年学,接着回去把论文答辩完了。

罗丽娟提前办了内退,在家看外孙女。

孩子长得像何心悦,大眼睛,见人就笑,巷子里谁见了都想抱一把。

罗丽娟给孩子起名叫何慕,我问她哪个慕,她说仰慕的慕。

“仰慕什么?”

“闺女说了,就想让丫头记住,别仰慕什么豪门大户,仰慕自己就行。”

我咂摸了半天这话,觉得何心悦这丫头,读书是真读明白了。

周凯安毕业去了外地,走之前来巷口站了站。

那天何心悦正好推着婴儿车出来晒太阳,两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开口。

周凯安往孩子脸上看了一眼,那孩子正啃手指头,冲他咧了咧嘴。

他喉结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何心悦推着车从我门前过,我正坐门口择豆角,叫住她:“心悦,张姨问你个事。”

“您说。”

“你后悔不?”

她笑了一下,把婴儿车停稳了,弯腰把闺女蹬掉的袜子给穿回去。直起身来才开口:“张姨,您说这人啊,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我没答上来。

她也没等我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何慕在车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去够路边冬青叶子。何心悦弯着腰跟她闺女说话:“那个不能吃,脏。”

我坐在门口,豆角择了一半,搁在膝盖上。罗丽娟从对门探出头来,问我:“张姐,晚上包饺子,你家有醋没有?”

“有。上回你给的那瓶还没开封。”

“那别开了,我这儿还有半瓶,够吃。”

她转身回屋,门没关严。我听见何渊在里面问:“心悦呢?”

“推着孩子遛弯去了。”

“那等她回来再下锅。”

我低头接着择豆角。巷子里日头正好,照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何慕的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跟何心悦小时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