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位网友的提问,挺有意思。他发现外国电影院基本只放不带字幕的版本,观众全靠听来分辨台词;反观咱们这边,电影几乎都会配上字幕。
为啥中外习惯差这么多?
严格说,外国影院也不是完全没字幕,只是没有打在画面下方那种,即所谓的开放式字幕。
在外国影视从业者的观念里,只有听力不好的残障人士才需要看字幕,影院会给他们提供隐藏式字幕机——一个架在座位前的小屏幕,跟着影片同步显示字幕。
从观众角度看,这玩意儿实在不方便。视线得不停在大银幕和小屏之间来回切换,才能同时看清画面和字幕。美国一位残疾人观众吐槽过:座椅一晃它就跟着摇,不用手扶都固定不住,胳膊还没地方放。
后来有些影院改用眼镜式隐藏字幕,把字直接打在镜片上,视线切换的问题解决了,可戴这么个东西看两三个小时,观影舒适度就别提了。说来说去,还是不如直接把字打在屏幕上方便。
残疾人群体一直呼吁通过立法让开放式字幕成为标配,但业界和影院都不太积极。
就拿美国来说,只有夏威夷州要求放映带字幕的版本,其他州都没强制规定。影院通常只会每周挑几个冷门时段,象征性地放几场带字幕版本,做个姿态而已。
去年的美国圣丹斯电影节上就出过事。评委里有听障人士,但片方拒绝提供开放式字幕版本,最后评委集体退出首映,不欢而散。片方的解释是:做一份带字幕的版本要多花钱,而且这个版本在市场上卖不上价,会损害片子的经济价值。
市场选择也确实反映了观众偏好,有民意调查显示,在美国,53%的观众不喜欢字幕,9%表示不确定,只有38%的人需要字幕。如果只看白人群体,字幕支持者的比例更是掉到33%。
至于为啥不喜欢,排名前三的理由是:扰乱注意力、毫无必要、让画面变得杂乱。对我们这些从小看字幕长大的人来说,这些理由真挺难代入的。
有博主认为,这种差异可能来自语言不同。英语、德语、法语都是表音文字,少量字母组成大量单词,多数时候光靠听就能确认对话中出现的是哪个词,字幕的必要性没那么强,反倒是影响画面观感的缺点更突出。
汉字则是表意文字,少量读音对应海量汉字,再加上全国上百种方言、生僻字、文言台词,光靠听容易出误解。
举个例子,周星驰电影里那句"你吔屎啦你",光听声音有些观众未必一下反应得过来;反过来看英文片也一样,《教父》里那句"I'm gonna make him an offer he can't refuse"。
英语一般的人只靠耳朵,很可能连每个单词落在哪儿都分不清。这倒不是谁的听力差,而是观影习惯的差别。
但这种解释没法覆盖全部,英语也有方言,美国和英国还经常互相鄙视对方的口音;汉语组成词汇后误解也没那么容易。学者统计过,汉语的同音异义比例大概在7%到12%之间,英语差不多也在这个水平。
真正的关键因素,可能还是不同的历史轨迹让大家养成了不同的习惯。最早的电影受技术限制没有声音,也就是所谓的默片。关键台词没法用肢体表达,那时候的办法是直接切一段全屏文字进去。
后来电影业用打字模具,把台词压印到胶片上让画面和字幕同步出现,但这种技术成本很高,每一帧都得处理,不利于大规模发行。
等有声电影出现以后,行业为了省钱、也为了展现新技术带来的沉浸感,母语影片就直接放无字幕版本了,反正观众听八九不离十。
西方在电影工业上占尽优势。上世纪30年代美国已经是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全世界70%的片子都是好莱坞出品,这种优势几乎贯穿整个20世纪。
英语观众平常看的都是母语片,字幕的发展也就停滞了,观众慢慢习惯了纯净画面,没养成边看边听边阅读的能力。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民调按年龄拆分,30岁以下的美国人有63%愿意看字幕,经历过好莱坞黄金年代的中老年人反过来抵触情绪很强烈。
其实咱们的长辈也有类似经历,几十年前文化交流少,影视基本自产自销,当年的国语老片有相当一部分不带字幕,包括四大名著剧集在内,爹妈那辈就是纯靠听,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90年代港台影视剧大量进入内地,《射雕英雄传》《上海滩》红遍全国,但香港作品大量使用粤语,台湾作品经常出现闽南语,对只会普通话和本地方言的观众来说,听原声实在不轻松。
当时不少港台剧用的还是繁体字幕,很多内地观众就是靠追剧认识了大量繁体字。字幕在这个阶段变得格外重要,时间一长,边听边看的习惯就形成了。
到了互联网时代,字幕的地位又被推高一层。80后、90后开始追英美剧、日剧、韩剧,正版流媒体还没今天这么方便的时候,字幕组就成了年轻人接触海外影视的重要渠道。
《越狱》《老友记》火的那几年,很多人等的不是新一集什么时候播,而是什么时候能看到翻译好的"熟肉"。
对那代互联网用户来说,看海外剧和看字幕几乎是一回事。
国产剧其实也一样离不开字幕,早期收音条件不好,尤其外景拍摄,风声、车声、施工声都可能盖住台词,再遇上演员吐字不清,观众光听很容易漏信息。所以国产片加字幕不只是为听障观众,而是直接关系到大家能不能完整看懂剧情。
80后、90后、00后长期练习看字幕,慢慢就变成哪怕看国语片也得开字幕,不然反倒别扭。
咱们国内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外语片一般只需二选一:加字幕或者用母语配音。有电影工业基础的国家往往偏向配音,法国、日本、德国、意大利都是如此;那些没啥母语作品的小国则图省事,直接加字幕。
国外学者对这个现象很感兴趣,他们推测:中国既要通过配音推广标准普通话、照顾不识字的老一辈,又需要用字幕让不同方言的观众看懂台词,所以两种都用上了。
我倒觉得,这没准也和独特的字幕组文化有关——很多片子并非官方引进,字幕组自发翻译,没钱没精力去录配音改音轨,只能靠字幕解决。
汉字本身的特性也强化了这种习惯,汉字单个字符信息密度高,一句台词变成字幕不用占太大屏幕空间,扫一眼就能抓住意思。中文很多内容光靠声音还容易歧义,比如"是狼是狗"和"是郎是狗",声音接近,写出来意思完全不同。
网络梗、谐音梗、方言梗也是同样的道理,字幕一出,观众立刻知道创作者说的是哪个字。
这也是中文短视频特别爱加大字幕的原因,很多短视频已经不把字幕当成单纯的文字记录,而是让它直接参与内容表达:关键词放大、重点词变色、说到某个词就跳出来,节奏和剪辑都跟着字幕走。
话说回来,世界正在慢慢趋同。
英国的一项调查显示,18到25岁的年轻人里有五分之四看本国影视也会打开字幕,这个比例已经跟中国观众非常接近了。
一部分原因是现代影视作品的声音制作变了,麦克风和后期混音越来越先进,表演却越来越追求自然化,演员不一定字正腔圆,有些对白故意压低成气声。
影院多声道效果可能不错,可一旦回到家用电视、电脑、手机播放,音频经过压缩,爆炸声震天响、人说话却听不清的情况就特别常见。
诺兰的电影就经常被吐槽这一点,《奥本海默》《蝙蝠侠》《星际穿越》都被观众议论过对白不清楚,网上甚至有了"Nolan audio"这种说法,专门调侃看他电影得格外用力听。
观看设备的变化也是一大推手,以前看电影得进影院、看剧得守电视机,现在地铁上、工位上、寝室里、餐厅里都能刷。很多场景本身就吵,很多场合又不方便外放,手机静音只看画面加字幕,一样能把视频看完。
TikTok和抖音上大量视频都自动生成字幕,创作者也会主动加,字幕还直接影响完播率——用户滑得快,文字打在屏幕上,没开声音也能几秒钟明白视频在讲啥。
很多老外在流媒体上打开字幕之后,仿佛开了新世界的门。不管哪个国家,人们都有不同的观影需求。中国观众不是听力比别人差,而是早就习惯了眼睛和耳朵一起接收信息。要字幕还是不要字幕,最好还是让观众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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