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6日,农历腊月二十六,晚上八点出头。

四川南部县城里,年味已经压不住了。街上卖腊肉、卖对联、卖鞭炮的摊位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电视声和炒菜声。离除夕只剩三天,所有人都在往“团圆”这两个字上赶。

也就在这个时候,县城一家酒店的房间里,26岁的樊挺倒在了床边。他脖子右侧的伤口不大,血却像被人拧开的水龙头,一股一股往外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喊救命,而是一句近乎平静的判断——“糟了,我血管破了。”

捅他的人,是他的远房表叔,赵四文。41岁,小学文化,1993年因寻衅滋事坐过四年牢,2012年年底又因为砸了县公安局的门被治安拘留十天。一个有过两次“进号子”经历、从来相信“拳头能摆平一切”的人。

而这场血案的全部起因,说起来轻得让人不敢相信:一个已婚男人给情人租了间酒店房间,一个单身表叔想插一脚,借出去两千块钱没打借条;被姑娘一句“请你自重”挡了回来,脸上挂不住;酒后打了两拳,撂下一句“除夕不还钱我就弄人”;表侄一个电话约他“过来解决”;他出门买了一把匕首,揣进衣袋。

三条人命没有丢,只丢了一条。但那一条,是26岁的、有妻子、有一个女儿的樊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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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桩预谋已久的仇杀,也不是黑吃黑的江湖清算。它是年关底下,一场由钱、色、面子三样东西同时烧起来的小火,最后烧成了一场命案。下面这五千字,讲的就是这三天里,每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间房门口的。

赵四文,1972年1月9日出生,南部县火峰乡大石桥村人。

那个年代的川北农村,山高土薄,一个农家孩子读到小学毕业,基本上就算是“读到头了”。赵四文没有继续念书,早早混进了社会。山里的活苦,来钱慢,而街上、车站、饭馆、录像厅里,有的是比他更早“出来混”的人。他跟着这些人学会了三件事:说话要横,遇事要凶,面子不能丢。

1993年,21岁的赵四文在外流窜期间,因犯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四年刑期,是他人生里最长的一段“集体生活”。出来之后,他没有手艺,没有积蓄,也没有一份能长久干的活。村里人看他,眼神里那点客气,是怕出来的,不是敬出来的。这种眼神,反过来又喂大了他的脾气——既然别人怕我,那我就更该让他们怕。

2012年12月,这股脾气终于顶到了最不该顶的地方。

那天,赵四文和几个混混在南部县公安局闹事,把门砸坏了。结果是治安拘留十天。

十天,说长不长,但对一个41岁的男人来说,这是一份很难看的履历:1993年一次判刑,2012年一次拘留,两次都是因为“闹”。可赵四文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前一次是年轻气盛,后一次是“他们不给我面子”。他从这两次经历里学到的唯一一条经验是:这个世上,讲道理没用,谁狠谁说话。

一个把“武力”当成解决方案的人,缺的从来不是理由,只是一个由头。

2013年2月初,由头来了。她姓山,叫山云花,二十出头。

樊挺生于1987年,是赵四文的远房表侄。26岁,已经结婚,还有一个女儿。

在农村和小县城的人情社会里,“表叔”和“表侄”这层关系不算亲,但足够让两个人吃一桌饭、喝一壶酒、互相递烟。赵四文常和樊挺一起耍,樊挺也从不把他当外人。这层关系后来成了整个案子里最刺人的地方——动手的人和被捅的人,是亲戚。

2011年,樊挺在县城一家歌城唱歌,认识了女青年山云花。歌城那种地方,灯光昏、音乐吵、酒气重,人和人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模糊。不久,两个人就发展成了地下情人。

山云花的身世,是这个故事里另一处隐隐发疼的地方。她从小父母离异,家没个完整的样子,长大以后对“被照顾”这件事,比一般人更缺、也更敏感。

2013年1月中旬,她与母亲因为家庭琐事大吵了一架,摔门就走,在县城里晃荡。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没多少钱,也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樊挺的处理方式很“樊挺”:他直接在一家酒店开了个房间,让山云花住下,生活费由他出。他也常到这家酒店来,和她幽会。

一个有妇之夫,一个离家出走的姑娘,一间由男人付钱的酒店房间。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注定不会安稳。后来那把刀之所以能捅进去,就是因为这间房里,还挤进了第四个人。

赵四文经常和樊挺一起玩,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山云花。

第一次见面,他就记住了这个姑娘。二十出头,玉面如花,身段玲珑——用县城男人的话说,“长得有味道”。

从那以后,赵四文的心思就不在酒桌上了。他不好意思明说:一来,山云花是表侄的女人;二来,他和樊挺还是朋友。这层关系像一道门槛,他自己也迈不过去。

迈不过去,就想别的办法。他开始有事没事找樊挺“耍”:樊挺去喝酒,他去;樊挺去歌城,他去;樊挺说要去酒店坐坐,他更是乐颠颠地跟上。他嘴上说的是“陪兄弟”,眼睛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种心思,藏得住话,藏不住眼神。山云花不是没察觉,只是没往深里想——在她眼里,这个男人是男朋友的表叔,是长辈,是“不能得罪的人”。她不知道,这种“不能得罪”,在有些人心里会被读成另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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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初的一天晚上,赵四文听说樊挺在山云花住的那家酒店,也赶了过去。

三个人在房间里闲聊。聊着聊着,山云花说起自己的处境:跟母亲闹别扭跑出来十多天了,身上的钱快花光了,让樊挺给她拿点生活费。

樊挺的回答很实在,也很让姑娘失望:“我这几天手头也紧得很,你再坚持几天。”

这句话落在赵四文耳朵里,简直像有人给他递了把梯子。

他心里那点盘算转得飞快:这不正是献殷勤的好时机?当着樊挺的面把钱掏出来,既显得自己仗义,又能让山云花记住这份情。至于这钱是借还是给,他当时根本没打算算清楚。

他掏出两千块现金,递到山云花手上。

“拿着用,不够再说。”

连借条都没要。

两千块,在2013年的南部县城不算巨款,但也顶得上普通打工者大半个月的血汗。赵四文递钱的动作很爽快,爽快得不像借钱,像下注。他赌的不是钱能收回来,而是这两千块能在姑娘心里换出一个位置。

他押错了。

第二天,赵四文趁樊挺不在,拨通了山云花的电话。

电话那头,姑娘先道了谢。赵四文顺着这声谢往下走,语气一点点变软、变黏,说自己很喜欢她,说那钱她还不还都没关系。

这句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懂:钱不重要,你重要。

他没说完,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山云花的回答干脆利落:“请你自重一点,我不是随便的女人。”

电话挂了。

对一个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来说,这句话比骂人还狠。它不只是拒绝,它还在告诉他: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你昨晚掏钱的那副样子,我全看明白了。

赵四文脸上发烧,心里发堵。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越想越委屈:我好心借钱给她,反过来被她数落一顿。

委屈很快变成了火。而这股火,他自己都不肯承认是从哪儿来的——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被看穿。

2月6日晚上8时许,赵四文和朋友吃饭,喝了二两酒。

二两不多,但足够把一个已经窝了几天火的人,推过那条线。

他掏出手机,又给山云花打电话——这次不是表白,是要钱。电话一通,他张口就骂。山云花没等他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欠钱不还,态度还不友好。”赵四文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性。他站起身,骑上摩托车,直接往那家酒店去了。

摩托车在县城夜里的街上窜,风把酒气往回灌。到了酒店楼下,他熄了火,上楼,推门。

“你欠我的两千块钱,到底啥时还?”

“等我把欠账收回来后就还你。”

“你收没收回来我哪晓得?我的钱,现在就要!”

“我现在没钱,你逼我也没用。”

这几句对话,一句比一句硬。赵四文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牛”——在他这套逻辑里,欠钱的人没资格硬气。酒劲往上一顶,他抬手朝山云花面部打了两拳。

打完,他自己也知道过了界,但嘴不能软。他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气冲冲的:

“再过三天就过年了,要是除夕这天钱没到位,我就要弄人。”

门被摔上了。

房间里,山云花照着镜子,发现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

山云花越想越气,掏出手机给樊挺打了电话,一边哭一边把挨打的事说了。

26岁的樊挺,年轻气盛。他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我理亏”,而是“你不给我面子”。

这里面有一层很要命的东西:赵四文不光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长辈、他的表叔。为一个女人,为两千块钱,当着自己情人的面动手打人——这在他眼里,等于当众把脸撕了。

他立刻给赵四文打电话,让他到酒店来解决此事。

赵四文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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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他并没有往酒店骑。他先在县城买了一把匕首,藏进衣袋里。

这个动作,是整个案子里最冷的一笔。它说明在“答应”的那一刻,赵四文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情况:对方人多,自己可能吃亏,那就不讲道理了。他防的不是争执,是打架;他准备的不是说法,是刀。

刀揣好了,他才骑上摩托车,再次去了酒店。

房间里,山云花正坐在电脑前上网。

赵四文一进门,第一句话还是钱。两个人隔着几步吵,一来一回,吵了十多分钟,没有任何结果。

就在这时,门开了。樊挺带着一个小伙子进来了。

“你为什么打人?”

质问甩过来,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变了。三个人变成四个人,四对一的局面,谁都知道接下来不会有好话。双方激烈地争吵,声音一层压一层。

吵了一阵,赵四文心里那根弦绷断了。他看见对方三个人,先想到的是自己会吃亏,接着想到的是那句话——先下手为强。

手伸进衣袋,匕首出来了。

他朝站在床边的樊挺刺过去。

樊挺急忙往后躲,身后是床,腿被床沿一挡,整个人摔倒在地。

赵四文扑上去,对着他的胸颈部连刺数刀。

跟樊挺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厉声喝止,赵四文这才停手。

樊挺躺在地上,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后半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糟了,我血管破了。”

赵四文握着带血的匕首,转身就跑,迅速逃离了现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山云花看着几分钟前还在跟自己说话的情人,倒在血泊里,整个人僵住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撕着嗓子喊“救命”。

酒店的服务员跑进房间,看到那一地的血,手都在抖,抓起电话同时拨了110和120。

樊挺被送进医院抢救。

但他没能挺过来。失血太多,人没了。

后来的法医鉴定写得很冷静:樊挺系锐器刺伤右颈部,致右颈总动脉破裂,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右颈总动脉,是脖子上最要命的一根管子。刀只要进去一点、偏一点,几秒钟就能决定生死。他倒下时说的那句“我血管破了”,不是猜测,是他自己身体的准确判断。

一个26岁的男人,有妻子,有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儿。三天之后就是除夕,家里本该有一桌年夜饭。

捅完人,赵四文骑着摩托车一路狂奔,到了南部县城三元街,钻进一家小旅馆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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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在里面干什么?不是想跑,是想打听。

他想知道樊挺伤得重不重。如果只是伤,他就托人想办法,跟对方“私了”。

这个念头,恰恰说明他到那一刻还没真正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他还以为这是一场“打架”,打完了赔钱、说和、低头,就能过去。

命案发生后,南部县公安局刑侦大队连夜成立专案组,紧急追捕赵四文。

民警在县城汽车站附近的旅馆一家一家排查。

次日凌晨零时许,民警在一家旅馆楼下发现了赵四文的摩托车。

人还在楼上睡着。门一开,手铐就上去了。

从举刀到落网,不过几个小时。

2014年1月15日,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赵四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4年11月27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复核,维持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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