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上瘾的真实乱世风云十一|朱温|淮南|节度使|蔡州|风云|高骈|黄巢

唐末群雄逐鹿：朱温破秦、淮南变乱与杨行密崛起

导语

唐朝末年彻底乱套了，中原战场朱温硬刚杀人魔王秦宗权，连赢三仗直接把对方打回老家，成了中原说一不二的狠角色。南边淮南更是上演荒唐戏，曾经打服南诏的名将高骈晚年躺平修仙，把军政大权全交给江湖骗子吕用之，最后被叛军杀了全家。几波反贼在扬州抢钱抢粮，把曾经最富庶的扬州祸祸得不成样子，庐州出身的杨行密看准这个空子，带着手下弟兄也赶来掺和，准备抢下淮南这块肥肉。

第一部分中原争霸：朱温三败秦宗权，奠定中原霸业

一、边孝村首胜：大雾突袭破卢镗

公元887年4月27日，中原天降特大浓雾，野外能见度不足10米。时任宣武军节度使的朱温抓住这天赐战机，立刻抽调数千精锐骑兵为先锋，悄然出兵突袭蔡州守将卢镗驻守在万盛的大营。卢镗的军营分设汴水两岸，依靠浮桥连通，大雾遮蔽之下，蔡州军全程未察觉敌军动向，直到朱温的骑兵冲到营门才反应过来，此时关闭营门防守已然不及。朱温当即下令全军冲锋，大军直入蔡州营寨所向披靡，蔡州士兵瞬间全线溃败，一窝蜂涌向汴水浮桥意图逃往对岸营地。浮桥桥面狭窄，溃兵人数众多，人群互相推搡踩踏，大批士兵被挤入汴水之中，后落水的士兵不断将先落水的人压在河底，片刻间汴水之上浮尸无数，主将卢镗也葬身河水之中。此战蔡州军大败，接连两场败仗后，残存的蔡州残兵不敢再分散驻扎，全部退守到蔡州大将张晊的大营，全军人心惶惶。而朱温并未急于强攻，而是率军返回汴梁犒赏将士，宣武军士气空前高涨。

秦宗权

二、赤岗再战：八小时激战破张晊

五月初三，朱温休整完毕，再度领兵出征，直击赤岗一带张晊的主力大寨。两军从清晨厮杀到午后，整整激战4个时辰。张晊麾下兵力虽多于朱温，但连续战败后士气低迷，士兵无心恋战，苦战许久后全线溃败。朱温领兵追击20余里，斩杀敌军2万余人，秦宗权针对汴州的第一次大规模总攻彻底宣告失败。前线战败的消息传到郑州，秦宗权勃然大怒，亲自带领精锐赶赴前线接手张晊的败军，下令全军停止后撤，原路返回汴州战场，同时向辖下所有州县下发军令，集结全部兵力赶赴汴州，短短几日便集齐15万大军，密密麻麻驻扎在汴梁城外四周，发起第二次汴州总攻。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朱温并未硬扛，立刻派人向周边藩镇求援。天平军（治所山东东平）节度使朱宣、泰宁军（治所兖州）节度使朱瑾兄弟亲眼见证了朱温以少胜多的战力，认为联合朱温才能抗衡残暴的秦宗权，于是亲自领兵来援；此外，由朱温举荐任命的义成军（义成军主要在滑州、郑州；义武军在河北中南部定州、易州、沧州）留后胡真也整顿兵马前来助战。

五日之后，三路援军全部抵达汴州城外，驻扎在汴水岸边，援军铠甲整齐、军旗连绵，军容严整，声势完全不输秦宗权的15万大军。朱温亲自出城迎接朱宣、朱瑾，提出三人同姓又同乡，不如结拜为异姓兄弟守望相助。朱宣、朱瑾本就认可朱温的实力，乱世之中多一个可靠盟友便多一份生存保障，当即应允。朱温实际年龄长于二人，却为了稳固同盟主动退让，尊朱宣为大哥、朱瑾为二哥，自己排行第三，至此宣武、天平、泰宁三镇势力牢牢绑定，成为对抗秦宗权的核心同盟。

夜袭决胜：边孝村大破秦宗权

五月初九清晨，朱温整合宣武、义成、天平、泰宁四镇兵马，主动出兵北上，在汴州北部的边孝村与秦宗权的主力大军正面对峙。双方恶战整整12个小时，秦宗权和张晊亲自在阵前督战，逼迫士兵死战，蔡州军阵亡接近2万人仍勉强守住阵线，最终两军将士体力透支，各自收兵回营休整。当天夜里，朱温在联军大营设下庆功宴，款待朱宣、朱瑾及众将领，甚至调出此前接待过李克用的全套宫廷乐队奏乐助兴，乐声洪亮，数里之外都清晰可闻。秦宗权大营的士兵连日苦战身心俱疲，听到联军大营彻夜鼓乐喧天，都认为朱温全军饮酒庆功，当夜绝不会出兵偷袭，秦宗权和张晊也放松了警惕，下令全军卸下甲胄安心休息，准备次日正面决战。宴席之上，众人喝到一半时，朱温突然起身向两位义兄和全场将领拱手行礼，称自己暂离片刻，很快回来再与大家开怀畅饮。众人都未在意，继续饮酒闲谈，许久不见朱温返回，朱宣、朱瑾、胡真正要派人查看，城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厮杀声，动静远比营内鼓乐更大。紧接着传令兵冲进大帐汇报：朱温早已带领主力兵马连夜偷袭蔡州大营，敌营已然大乱。三位藩镇主帅立刻放下酒杯，火速集结全军从多个方向杀出大营，合围混乱不堪的蔡州军营。此时蔡州军毫无防备，大部分士兵刚刚入睡，根本来不及披甲持刀，大批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战死，剩余士兵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军心彻底溃散。原本勉强稳住防线的蔡州大军在偷袭加四面合围之下彻底崩溃，完全失去作战能力。秦宗权和张晊眼见大势已去，只能带领残余亲兵连夜向西逃窜，退守郑州。四镇联军连夜追击到第二天天亮，此战联军斩杀俘虏的蔡州士兵多达数万人，缴获的兵器、粮草、军用物资数不胜数，秦宗权第二次围攻汴州再度全盘落败。逃回郑州的秦宗权惶恐不安，害怕联军顺势攻打郑州，生性残暴的他竟下令屠杀郑州全城百姓，将人肉充作军粮，随后放火焚烧城内所有房屋建筑，带着残兵仓皇逃回大本营蔡州。

四、诱敌深入：封禅寺全歼蔡州主力

退回蔡州后，秦宗权见朱温没有乘胜追击，恐惧渐渐消散，转而怒火中烧。他不顾麾下兵马疲惫、军心涣散，强行在辖区内征发百姓充军，拼凑出一支新部队，仍旧任命张晊为主帅，发起第三次汴州进攻。历经两场大胜之后，朱温麾下兵马实力大涨、军心稳固，这一次他不再依托汴州城池被动防守等待援军，而是决定主动出城迎战，把战火阻挡在汴州城之外。朱温亲自带兵埋伏在封禅寺后山，登高监视敌军南下的必经主干道。等到张晊率领全军主力从大路全部通过后，朱温派出大将朱珍带领数千精兵，悄悄尾随在蔡州大军身后，同时给朱珍下令：一旦张晊发现身后有我军尾随，必定心生胆怯不敢前进，届时你立刻带兵后撤，绝对不许和敌军正面交战。战局走势完全和朱温预判一致。

张晊发现后方有汴州兵马尾随，果然心生畏惧，立刻下令全军停止行军，就地安营做饭，观望后方动向。经过细致侦查，张晊发现后方追兵只有几千人，且看到敌军主动后撤，便彻底放下戒备，判断这只是汴州城内一支外出征集粮草的小股部队，并非朱温主力。接连战败让蔡州军士气低迷，张晊便想趁机歼灭这支小部队提振全军士气，于是下令全军掉头，追击后方的汴州小股兵马。就在张晊全军追击时，朱温已经带领主力从封禅寺后山悄然转移，分两路埋伏在蔡州大军东侧的密林和丘陵之中。前方朱珍遵照朱温的军令，和追兵短暂交战后立刻假装败退，一路向后撤退。张晊眼见敌军兵力薄弱且一路败退，沿途道路开阔平坦没有埋伏迹象，便放心下令全军全速追击，却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自己麾下大军混杂骑兵、步兵和辎重部队，各类兵种行军速度差距极大，全速追击之下大军前后距离越拉越远，被拉成一条一字长蛇阵，头尾无法呼应，两侧防御完全空虚，彻底暴露在东侧朱温伏兵面前。朱温等待的正是这个战机，当即一声令下，两路伏兵同时杀出，瞬间把狭长的蔡州大军分割成三段。本就畏惧朱温的蔡州士兵一见四面伏兵四起，彻底丧失战斗意志，所有人只顾着逃命。与此同时，前方假装败退的朱珍兵马也调转马头回身反攻，三路夹击之下，蔡州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张晊靠着贴身亲兵拼死掩护才侥幸逃回蔡州。回到蔡州后，张晊向秦宗权请罪，接连三场大败彻底激怒了秦宗权，他直接下令将张晊当众斩首。

五、秦宗权衰败：中原格局重塑

汴州三场大胜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中原大地，原本驻守在洛阳、河阳、许州、汝州、怀州、陕州、虢州等地的蔡州守军，听闻主力全军覆没，全部放弃城池逃回蔡州老巢，秦宗权掌控的地盘大范围缩水，势力一落千丈。当时镇守河阳的是蔡州大将孙儒，此人是蔡州军中出名的猛将，性情也极为凶残，放弃河阳时也效仿秦宗权的做法，屠杀全城百姓充作军粮，纵火焚毁了整座城池。孙儒麾下有一位部将名叫马殷，日后脱离残暴的蔡州集团，割据湖南建立楚国，成为一方安稳治世的君主，虽然无法确定马殷是否参与过此前的屠城暴行，但亲眼目睹连绵战火和无尽屠戮，必然对他造成了极大触动，也间接改变了他日后治军理政的方式。秦宗权三次进攻汴州一次比一次败得惨烈，麾下嫡系主力兵马损耗殆尽，剩余部将人人心怀异心，不再忠心于他。再加上秦宗权常年推行屠戮、劫掠的极端政策，他占据的城池民生尽毁、田地荒芜，既没有足够的百姓补充兵源，也没有粮草物资供养军队，从这一战结束后，秦宗权彻彻底底失去了争夺中原霸主的实力，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反观朱温，以相对弱势的兵力接连击破强敌，一战打垮了唐末顶级军阀秦宗权，战后他的兵力、地盘、中原声望同步暴涨，终于拥有了和河东李克用分庭抗礼、逐鹿天下的资本。尽管朱温晚年行事荒淫无道，后世风评极差，但客观来看，击败秦宗权是他一生最大的功绩——秦宗权集团是当时中原最残暴的武装势力，行军以人肉为粮，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朱温击溃秦宗权，遏制住了中原地区无休止的兵匪暴行，也让张全义、赵犨这些心系百姓、安抚民生的官员有机会治理地方、恢复生产，单从这一战役来看，朱温的功绩确实值得后人肯定。汴州大败后，秦宗权纸面上只剩下两支有战斗力的野战部队：一支归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统领，但早已彻底脱离秦宗权管控，不听从任何调遣；另一支是大将孙儒麾下的精锐兵马，也是秦宗权眼下唯一能调动的可用之兵。被朱温彻底打怕的秦宗权不敢再主动招惹朱温，于是调整全盘战略，放弃原本向北攻打中原的计划，调转全部兵力向南进军，打算依靠孙儒的军队攻占天下最富庶的淮南地区。为了牢牢掌控这支主力大军，秦宗权把亲弟弟秦宗衡空降军中担任南征全军总司令，原本的统兵主将孙儒只能屈居副总司令，这支南征大军还有行军司马张信、龙骧指挥使刘建峰，以及不起眼的边将马殷，这几人日后全都在十国乱世之中割据一方，各自成为一方诸侯。

第二部分淮南乱局：高骈昏聩失淮南，毕师铎起兵反吕

一、高骈失察：吕用之祸乱淮南

秦宗权胆敢强攻淮南，是因为此时淮南节度使高骈已经去世，淮南群龙无首，才给了他可乘之机。而高骈的悲剧，早在多年前便已埋下伏笔。高骈本是晚唐名将，曾镇守南疆大破南诏，威震大唐，晚年却沉迷修仙，整日和方士为伍，不理军政，方士吕用之投其所好，逐渐骗取了他的信任，独揽淮南军政大权。高骈原本有无数次机会看清吕用之的真面目。三年前，黄巢大军围攻陈州时，高骈的侄子高庾（时任左骁卫大将军）亲眼目睹吕用之祸乱淮南，搜集了他欺瞒主帅、独揽大权、残害官吏百姓的全部罪状，写了足足20多页文书，趁着高家举办家宴的独处机会，哭着把检举文书亲手交给高骈，劝谏道：“吕用之天天在您面前装神弄鬼，蒙骗您，背地里把持淮南所有军政大权，作威作福残害百姓，淮南文武官员人人惧怕他的权势，不敢说一句真话，所有人只能附和他。如今吕用之势力已经根深蒂固，您再不除掉他，日后必定大祸临头，我们高家世代积累的功勋名望都会彻底覆灭。”可惜此时的高骈已经彻底沉迷修仙，一心只想飞升，根本无心过问军政大事，也不愿花费时间核查检举信的真假。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审问吕用之，也没有调查罪状，直接把亲侄子的检举文书原封不动交给了吕用之。吕用之早有应对准备，立刻向高骈狡辩，称高庾曾经向自己借钱，自己一心修仙清心寡欲没有借给他，他便心生怨恨捏造罪名报复，同时还拿出一封伪造的借钱书信作为证据。高骈看完所谓的证据，立刻打消了所有疑虑，还埋怨侄子干扰自己修仙大业，随后下令禁止高庾再踏入高家大门，彻底隔绝了唯一愿意对自己说真话的亲人。吕用之因此恨上了高庾，开始谋划除掉他。他选中了局势最混乱的舒州（今安徽潜山），打算把高庾扔到这个绝境之地，借叛军之手除掉他。检举事件过去一个多月，朝廷下达调任命令，高庾被外派担任苏州刺史，一切都如吕用之预料的那般，高庾刚刚抵达苏州，当地以陈儒为首的地方武装立刻发兵攻打苏州城。高庾身为大将军却手下无兵，孤立无援，他知道求救信根本送不到高骈手中，就算送到，高骈也只会训斥自己，绝不会发兵救援，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放下身段，秘密派遣使者向庐州刺史杨行密求救。

二、杨行密崛起：庐州豪杰初露锋芒

杨行密

杨行密是后来十国之中吴国的开国君主，本名杨行愍，因高骈觉得名字不吉利，被改名为杨行密。他出身于庐州（今安徽合肥）的务农世家，青年时期身材高大魁梧，力气远超常人，据《新五代史》记载，他可以举起唐代百斤的重物，折合现在约68公斤；《五国故事》的记载更夸张，称他能举起唐代300斤的重物，折合现在约204公斤，已经达到现代奥运会举重高级别选手的水平。除此之外，杨行密还擅长长途奔跑，一天可以奔跑300里路程，耐力极为出众。杨行密为人豪爽仗义，凭借一身本领聚拢人手，组建江湖势力，号称“三十六英雄”，团体之中人才济济，日后留名史书的包括田頵（吴国开国君主杨行密的结义兄弟和重要将领‌，官至宁国节度使）、陶雅、刘威、徐温、李神福、朱延寿等，是淮南地区一股不可忽视的民间势力。后来杨行密一行人触犯律法被捕，审理案件的庐州刺史是后来唐昭宗时期的知名宰相郑綮，这位宰相擅长创作通俗打油诗讽刺朝政，看人的眼光也十分独到，他见到狱中的杨行密，便劝他：“你有如此过人的才能，何必要沦为盗贼，白白浪费自身的前程？”随后便释放了杨行密，举荐他入伍从军。如果没有郑綮这次破格放行，历史上就不会有吴国，十国的历史格局也会被改写。杨行密参军后，和直属上司关系恶劣，被故意发配到偏远艰苦的边塞戍边，从安徽远赴西北，路途艰险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戍边归来，上司又再次点名要二次发配他前往边疆，忍无可忍的杨行密当场斩杀了刁难自己的上司，随后起兵自立，自封庐州八营都知兵马使。当时的庐州刺史畏惧杨行密的兵马威势，直接弃城逃跑，之后高骈上表朝廷举荐，杨行密正式被朝廷任命为庐州刺史。杨行密清楚自己起兵夺权名不正言不顺，在淮南立足不稳，于是主动拉拢淮南实际掌权人吕用之，和对方达成了表面同盟。最早举荐吕用之来到高骈身边的是淮南老将俞公楚‌（高骈的亲信旧将，与梁缵、陈珙、冯绶、董瑾、姚归礼等人同为高骈早年倚重的将领），他看着吕用之现在祸乱淮南无法无天，满心愧疚，亲自登门规劝吕用之收敛恶行，免得引火烧身连累自己一同获罪。但此时的吕用之早已今非昔比，身居高位心性极度傲慢，根本不接受规劝，反而记恨俞公楚在他面前倚老卖老，暗中下定决心要除掉他。另一位淮南老将姚归礼更是痛恨吕用之妖言惑主、败坏淮南军政，决定私下刺杀吕用之。平日里在高骈面前仙风道骨、清心寡欲的吕用之，私下里经常带领心腹前往扬州青楼饮酒作乐，姚归礼摸清了他的出行路线后，深夜派兵纵火袭击青楼，截杀出逃人员，可惜士兵们从来没见过吕用之本人，只能依靠外貌辨认，最终只斩杀了几名身形相似的随从，吕用之趁乱成功逃走。事后吕用之彻查案件，查出动手之人全部来自淮南的骁雄军，随即定下毒计：他以节度使的名义下令俞公楚、姚归礼二人率领3000兵马前往歙县清剿土匪，同时私下写信欺骗杨行密，谎称这两位老将是借着剿匪的名义准备偷袭庐州。杨行密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想法，选择先下手为强，伏击全歼了3000骁雄军，当场斩杀了俞公楚、姚归礼两名大将。事后吕用之向高骈谎报二人谋反，杨行密为国平叛，沉迷修仙的高骈不加思索完全相信了吕用之的说辞，重重赏赐了杨行密。经此一事，淮南忠于高骈的老牌武将几乎被清扫一空。

三、苏州解围：李神福智退敌军

回到高庾求援的节点，杨行密收到求救信后陷入两难：自己不是高骈的嫡系部下，如果坐视高庾被杀，日后大概率会被高骈追责；但自己根基尚浅、兵力不足，派出少量兵马无法解围，派出大量主力又会让庐州大本营空虚，容易被旁人偷袭。拿不定主意的杨行密召集麾下“三十六英雄”共同商议对策，此时帐下名将李神福主动站了出来，直言不需要大军出征，只需要少量人手就能不战而退敌军。李神福原本是昭义军士兵，黄巢南下时，天下藩镇兵马齐聚淮南，李神福在此结识了杨行密，两人一见如故，从此终生跟随杨行密，是日后淮南的第一名将，有勇有谋、忠心不二。随后李神福带领少量士兵携带大量庐州军的军旗，从小路悄悄进入苏州，他借用苏州本地的守军，大范围排布庐州军旗，在城外划分营地、调度兵马，故意做出庐州数万大军已经抵达苏州城外的假象。敌军探子看到完整的大军布防场面，立刻回去汇报主帅陈儒，陈儒心生畏惧，误以为杨行密主力大军压境，连夜带领全军撤离了苏州，苏州之围不战而解。苏州第一次危机解除后，吕用之十分不满，他本想借叛军之手除掉高庾，没想到被杨行密麾下的谋士轻易化解。没过多久，又一股叛军攻打苏州，这一次杨行密收到了吕用之的暗中示意，选择按兵不动，不再出兵救援。高庾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无力守城，只能弃城逃跑，不久之后，一纸带有高骈署名的军令下发，直接处死了自己的亲侄子高庾，吕用之彻底清除了最后一个公开反对自己的人。而这场风波的最大赢家是杨行密，高庾兵败身死之后，杨行密立刻出兵攻占苏州，击败当地叛军，安排自己的结义兄弟陶雅担任苏州刺史。到这时，杨行密手握庐州和舒州两座城池，地盘和兵力大幅扩张，成为淮南内部最有实力的地方势力，拥有了逐鹿东南的资本，只等待下一个乱世风口。

四、镇海兵变：周宝失势的警示

乱世之中机遇接踵而至，淮南隔壁的镇海藩镇率先爆发内乱。镇海节度使周宝治军理念十分偏颇，他认为军队士兵待遇均等就会失去战斗意志，所以从全军之中挑选1000名精锐士兵，组建了专属自己的亲兵“后楼兵”，专门护卫自己的私人府邸。这支亲兵的待遇远超普通士兵，军械装备是全镇海最优，营房居住舒适，俸禄是普通士兵的两倍，并且几乎不需要承担巡逻作战等军务，平日十分清闲，领着空饷即可。反观镇海普通士兵，待遇天差地别。周宝为了修筑润州城墙、扩建自家府邸，强行征召所有普通士兵无偿服劳役，全军上下怨气已经积攒到了极点。公元887年3月，周宝在后楼设宴享乐时，有幕僚好心提醒他，全军士兵已经怨声载道，随时可能爆发兵变，醉酒的周宝十分狂妄，当众放话：“但凡有人敢谋反，我直接尽数斩杀。”这番狂言被幕僚泄露到军营，当天夜里，镇海大军直接兵变，将领刘浩带领乱兵焚烧官衙，攻打府邸。熟睡的周宝仓皇惊醒，来不及穿鞋，赤脚逃往后门，想要召唤后楼亲兵护家，结果发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后楼亲兵竟然也一同加入了兵变。周宝无路可走，只能仓皇逃出润州，前往常州投奔刺史丁从实。3月19日，叛军拥立幕僚薛朗担任镇海留后。高骈和周宝素有矛盾，看到仇家兵败流亡，高骈认为是自己潜心修仙得到的福报，为了嘲讽落魄的周宝，特意派人送去了一袋齑粉，暗示对方身败名裂、化为齑粉。流亡在外的周宝看见这份礼物当场勃然大怒，把粉末扔到地上，留下一句预言：“你身边有吕用之这样的奸人，日后你的结局不会比我更好。”周宝的这句狠话很快就应验在高骈身上，淮南接下来的浩劫即将拉开序幕。

五、夺妾之恨：毕师铎起兵反吕

就在周宝摔碎齑粉的同时，高骈手下的头号红人、号称得仙的吕用之正因为一件私事烦躁不已。他无意间得知麾下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家里有一位容貌出众的小妾，毕师铎原本是黄巢起义军的将领，兵败后归降高骈，是降将出身。吕用之仗着高骈的信任权势滔天，直接把毕师铎叫到跟前，直白地调侃他，想要霸占他的小妾，任何武将都不可能容忍这种羞辱，毕师铎当众回绝了这件事。但吕用之对这名小妾念念不忘，随后他学《水浒传》里高衙内欺负林冲妻子的手段，故意下达军令把毕师铎调离家中，指使他外出办公，自己则偷偷潜入毕师铎的府邸，和这名小妾私下相会。事情很快败露，回到家中的毕师铎查清了全部真相，身为武将当众受辱、家门蒙羞，他又羞又恼，一怒之下把小妾赶出了家门，但这份屈辱始终无法消解，从这一刻起，毕师铎和吕用之彻底结下了死仇。没过多久，淮南境内开始流传一则谣言，称盘踞蔡州的秦宗权准备出动大军攻打淮南，而此时的秦宗权正集结全部主力和朱温交战，根本没有多余兵力和精力攻打淮南，这则谣言从头到尾都是有心人刻意散播的。借着这则谣言，淮南节度使官府下发正式军令，命令毕师铎带领100名骑兵前往高邮驻守增援，军令盖着高骈的官方印章，但军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条命令根本不是高骈的本意，完全是吕用之暗中操作的结果。毕师铎即将领兵出发时，吕用之还特意代表高骈亲自前往送行，全程态度温和，对毕师铎嘘寒问暖，完全看不出两人之前有夺妾的矛盾。吕用之这份突如其来的和善，让毕师铎心里越发慌张，他清楚吕用之为人阴险狡诈，两人有着血海深仇，对方不可能突然放下芥蒂温和送别，这次温和送别大概率是早就布好的圈套，等着自己主动跳进去。毕师铎没有确切证据，不敢公然违抗主帅军令，只能硬着头皮前往高邮，不过他心里有一份底气：高邮守将张雄（江湖名号“张神剑”，擅长剑术）是他的儿女亲家，手握重兵接应，高邮对他来说算不上凶险之地。抵达高邮后，毕师铎第一时间找到张神剑，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担心吕用之想要借机谋害自己，张神剑却告诉他：“你就是多虑了，我这个地方十分安全，根本没有任何针对你的阴谋。”但当时淮南全境已经到处流传着一句话：毕师铎这一次前去高邮，必死无疑。流言四起，消息真假掺杂，甚至远在扬州城内，毕师铎年迈的母亲都偷偷派人送来密信，叮嘱儿子如果真的遭遇杀身之祸，要优先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要顾及家中的老母和妻儿，不要被家人所拖累。连远在后方的老母亲都察觉到了性命危机，只有身边的亲家一直在说一切平安，家人的密信、漫天的流言，再加上张神剑反常的淡定，毕师铎心里的疑心彻底压不住了。就在他惴惴不安时，又一则绝密消息送到了他手中：高骈的儿子暗中派遣密使找到毕师铎，传递了关键情报——吕用之近期多次私下拜见高骈，敲定了除掉你的计划，诛杀你的命令已经提前送到了高邮守将张神剑的手中，你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备。看完这条来自主帅儿子的内部消息，毕师铎瞬间心神大乱，立刻找到张神剑，试探着问：“我听说昨天扬州城内送来了一份官方密函，亲家为何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张神剑听完满脸茫然，一口咬定近日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扬州的公文。此时高邮城内张神剑兵马众多，毕师铎手下只有100骑兵，兵力差距悬殊，他不敢当场翻脸动手，只能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军营，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达到了极点。随后毕师铎召集身边所有心腹将领商议对策，所有人达成了统一意见：枯等最终只有死路一条，与其被动被杀，不如直接起兵造反，讨伐奸佞吕之，更何况他们这群人本来就是黄巢旧部，早年本就有起兵反叛的经历，并不会畏惧战事。下定决心之后，当天夜里，毕师铎带着手下的100骑兵悄悄离开了高邮城，赶往淮口。他选择前往淮口不是盲目逃跑，是因为这里驻守的淮宁军使郑汉章是他的老部下，当年两人一同从黄巢麾下归降高骈，郑汉章一直担任毕师铎的副手，并且同样痛恨祸乱淮南的吕用之。得知毕师铎准备起兵讨伐吕用之后，郑汉章立刻全力响应，调集自己麾下的全部兵马，同时征召当地青壮年百姓入伍，两军合并一共集结了1000多人，跟随毕师铎再次折返高邮。手握兵力之后，毕师铎底气大增，再一次当面质问张神剑，厉声追问吕用之送来的命令到底是什么内容，张神剑依旧矢口否认，坚决不肯承认收到过命令，双方争执越来越激烈，眼看着就要当场刀兵相见。危急关头，张神剑突然间改口，大声怒斥吕用之，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绝不可能投靠吕用之，此人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我早就对他恨之入骨。近期吕用之依靠贿赂朝中权臣朱玫，谋得了岭南东道节度使的官职，但他又迟迟不肯前往封地赴任，目的就是想要霸占整个淮南地区，自立为王。若是让此人掌控淮南，我们所有武将都要屈身侍奉奸佞，不如联手起兵，铲除吕用之一党，安抚淮南百姓。”毕师铎和郑汉章听完大喜过望，三个人当场歃血为盟，结成同盟，共同起兵讨伐吕用之。关于高四十三郎送来的密报，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明确认为这是虚假消息，是高四十三郎为了铲除吕用之刻意编造的谎言，目的是挑拨离间，逼迫淮南诸将起兵除掉吕用之。不过后世史学家结合整场事件前后的细节以及后续人物的行事风格分析，这件事不能一概而论：张神剑前期态度确实反常，而且他本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左右摇摆、两面讨好，是典型的墙头草将领，无法100%排除吕用之确实给张神剑送过密令，只是张神剑一直在观望，既没有下定决心动手，也没有选择站队毕师铎。更有意思的是，三个人刚刚喝完血酒，立下共诛奸贼、安抚淮南百姓的誓言，转过头张神剑就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造反是诛灭九族的大罪，风险极高，打赢了可以手握大权，一旦战败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方便日后撇清关系，张神剑提出：“二位率军攻打扬州即可，我留守高邮，负责后方粮草补给，做你们坚实的后方支撑，不跟随大军一同出征。”这番话摆明了是临阵退缩，毕师铎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同盟内部直接出现裂痕。一旁的郑汉章见状连忙出言调和：“如今我们三人已经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打赢这场战事，金银珠宝、粮草物资咱们所有人都能共享，若是此刻互相猜忌、心生隔阂，最终所有人都会满盘皆输。”靠着郑汉章的劝解，三个人才算勉强维持住同盟关系，没有当场决裂，但短短几个时辰，起兵之初拯救淮南百姓的初心就彻底消散了，剩下的只有争夺钱财、物资和人口的私欲。事实上毕师铎这群人本身也并非正义之师，他们只是不满吕用之的权势和羞辱，即便让他们取代吕用之掌控淮南，行事作风也不会比吕用之好多少，乱世藩镇之中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大多数都是为了自身利益厮杀。

第三部分扬州浩劫：三方混战夺淮南，高骈身死城破

一、错失良机：毕师铎兵临扬州

四月初五，毕师铎、郑汉章带领大军从高邮出发，向南进军，目标直指淮南治所扬州。两军相距仅仅70里，全程都是平坦大路，按照唐末军队急行军的速度，一夜之间就可以兵临扬州城下，直接奇袭破城，参考同时期朱温部下朱珍雪夜急行军奇袭华州的战绩，就能看出毕师铎的差距——他行军速度非常拖沓，慢慢悠悠赶路，整整走了三天时间才抵达扬州城外，从这一场行军就能看出毕师铎目光短浅、行事拖沓，本身就不是能够成就大事的统帅。四月初八，毕师铎大军抵达扬州城外，而在前一天，吕用之就已经通过探子掌握了叛军来袭的全部情报，他第一时间封锁消息，隐瞒高骈，同时调动兵马，加固扬州城的城防，做好守城的准备。第二天，吕用之拿出重金悬赏，亲自带领自己的嫡系亲兵“莫邪都”出城迎战，成功击退了毕师铎的先锋部队，并且拆毁了护城河上所有的固定桥梁，彻底断绝了叛军快速攻城的通道。城外两军激烈交战，城内的主帅高骈却还在高高的延和阁上焚香祈福，日夜修行，等待着仙人下凡相助，这是高骈近几年每日必做的事情，平日里所有人都不敢打扰他修仙。但高台之上视野开阔，喊杀声随风飘入阁楼之中，高骈早年是征战沙场的名将，一听声音就明白城外发生了兵变交战，他大惊失色，立刻召见吕用之询问实情。吕用之常年欺瞒高骈，心理素质非常强，面不改色地撒谎：“城外只是毕师铎手下士兵们思念家乡，私自折返，和城外的守兵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如今已经安抚完毕了。若是后续还有动乱，我可以上书天庭，请来天界的神将下界平定战乱，大帅您无需担忧。”以往高骈痴迷于修仙，每次听完吕用之这番胡说八道都会放下疑虑，继续闭门修行，可这一次高骈没有选择逃避，反而满脸忧愁，对着吕用之说了一句非常清醒的话：“如今你口中虚妄荒唐之词越来越多，你妥善处理这场战乱，不要让我落得和周宝一样，麾下兵变、一无所有的下场。”城外的毕师铎同样心生怯意，他错失奇袭良机，兵力本来就很薄弱，看着固若金汤的扬州城池以及吕用之精锐的守城兵马，内心越来越慌乱，自知单凭自己麾下的兵力很难攻破扬州，于是决定求援于第三方势力。毕师铎求援的对象是秦彦，秦彦和毕师铎一样，都是黄巢旧部归降而来，但秦彦的发展远胜于毕师铎，此前私自出兵攻占宣州，坐上了宣歙道观察使的位置（今安徽南部皖南地区），自立为一方藩镇，在淮南所有非高骈嫡系兵马之中，他的实力排名第一，甚至超过了当时的杨行密。为了请动秦彦出兵，毕师铎开出了极高的条件：攻破扬州之后，推举秦彦担任淮南节度使，自己甘愿俯首称臣，做秦彦的部下。有人主动让出淮南最高大权，秦彦立刻答应出兵支援。四月初十清晨，高骈再一次召见吕用之，追问战乱的全貌，局势已经无法遮掩，常年满口胡说八道的吕用之第一次对高骈说出了全部的实情，一辈子靠着谎言立足的人，到了绝境终究是没有办法继续欺骗下去了。

二、和谈破裂：吕用之倒行逆施

高骈听完长叹了一声，他无心内战厮杀，于是下达命令：挑选一位忠厚正直、全军信服的大将，带上我的亲笔书信出城议和，能够不动刀兵平息战乱最好，若是叛军不肯议和，我们再做打算。吕用之退下之后暗自盘算：军中所有忠厚正直、威望出众的将领，全都痛恨自己祸乱淮南，一旦派他们出城议和，这些人必定会和毕师铎联合起来联手除掉自己。权衡利弊之后，吕用之最终派出了自己的心腹亲信前去谈判。而在此之前，吕用之的一名门客已经偷偷出城投降了叛军，给毕师铎传递出了关键情报：吕用之在扬州城内尽失人心，绝大部分守军都厌恶吕用之的所作所为，只是没有人带头反叛，所以大家才一直隐忍，只要大军持续施压，扬州守军很快就会自行溃败。得到这条情报之后，毕师铎重拾攻城信心，等到吕用之的心腹进入大营谈判，毕师铎当场暴怒，怒斥吕用之不敢派出军中正直大将，只派些亲信小人前来敷衍，随后下令将这名使者斩首示众，双方和谈彻底破裂。看见心腹使者的人头被悬挂在城外，吕用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末日即将来临。为了守住城池，他开始在扬州城内强行抓捕青壮年百姓，全部押上城墙日夜守城，不分昼夜不许任何人休息。同时吕用之极度多疑，害怕城墙上的百姓守军和城外的叛军暗中勾结，所以每日里频繁调换守军值守位置，以至于百姓们家属前来送饭都找不到自己家人值守的地点。即便是身处自己掌控的扬州城内，吕用之依旧整日害怕城内出现奸细，他平日里闭门躲在自己的府邸当中，没有重兵贴身护卫绝不踏出房门一步，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一边是毕师铎联络外援围城，一边是吕用之也开始寻找救兵，盘点淮南所有的兵马势力，只有杨行密和自己素有交情，同时杨行密的兵马战力又非常强悍，于是吕用之假借着主帅高骈的名义，紧急派遣使者征召杨行密带领大军驰援扬州。杨行密收到求援书信之后，立刻找来了自己的谋士袁袭商议对策，袁袭看完这封书信，直接向杨行密道贺：“如今高骈昏聩无能，吕用之奸诈祸乱一方，毕师铎起兵叛逆作乱，三方没有一个人是能够安定淮南的明主。如今他们三方自相残杀，吕用之主动求援，这是上天把淮南整片地盘送到您的手中，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出兵。”

三、高骈失势：从傀儡到被软禁

四月十四日，吕用之带着100多名贴身卫兵前往内城拜见高骈，高骈常年被吕用之蒙蔽，此刻也是心神紧绷，以为吕用之带了这么多兵是来诛杀自己的，吓得赶紧躲到卧室里面躲避，过了很久之后才敢出来。高骈当场严厉训斥吕用之：“节度使府邸乃是重地，你身为下属将领，私自带兵闯入内宅，这是谋反的行径。”吕用之惶恐退下，走出内城大门的时候，回头望着节度使府邸，对着城门挥动马鞭，暗暗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踏入高骈的这座府邸。当天深夜，已经彻底从修仙的迷梦当中清醒过来的高骈，秘密召见了自己的侄子高杰，面对着自己的至亲晚辈，高骈满心悲凉，几乎痛哭出声，随后他把自己仅剩的500名嫡系亲兵交给了高杰统领，任命高杰为督牢城使，同时下令软禁毕师铎留在城内的家人，保护住他们的性命，避免这群人被吕用之给灭了口。

紧接着，高骈派遣将军石谔，让他带着毕师铎年幼的小儿子，以及高骈本人和毕师铎母亲的两封亲笔信，悄悄地潜出城外，面见毕师铎劝和。而毕师铎却很快又把自己小儿子给打发回去了，同时传回了一句话：“只要大帅下令斩杀掉吕用之和他的死党张守一两名奸人，我立刻撤兵，永远感念大帅的栽培恩情。”但毕师铎的这个要求，高骈已经做不到了，此时淮南的大权彻底旁落，所有的兵权全部都掌控在吕用之的手中，高骈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主帅，根本没有能力去斩杀吕用之。四月十八日，援军抵达，秦彦麾下大将秦稠带领3000先锋兵马赶到了扬州城外，和毕师铎的大军胜利会师，联军随即发起了全面攻城。四月二十一日，扬州外城西南方向的守军主动哗变，私自打开了城墙的缺口，迎接叛军入城。到了这个危急时刻，吕用之反应非常快，立刻调动自己最精锐的莫邪都亲兵，在城内三桥位置阻拦叛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甚至一度占据了上风，击退了攻城的兵马。就在吕用之即将稳住战局的时候，高杰带领着高骈最后的500嫡系亲兵从内城杀出，从背后突袭吕用之的部队。在腹背受敌之下，吕用之大军彻底溃败，只能打开参佐门，仓皇逃离扬州，前往天长县，自此，吕用之掌控淮南数年的统治彻底宣告终结。吕用之一众党羽最终都得到了应有的惩戒：死党张守一跟随吕用之一同逃出了扬州，暂时保住了性命；宠臣诸葛殷没能成功出逃，在扬州城内躲藏了数日之后被叛军抓获，当场被乱棍打死，尸体丢弃在路边，平日里被他迫害过的百姓和官兵们纷纷前来泄恨，挖去他的双眼，割掉他的舌头，用砖石瓦砾击打尸体，最后乱石堆积，直接把诸葛殷的尸体埋成了一座小土坟；心腹郑起第一时间投降叛军保命，随后被派往海陵任职，他沿用往日监察官员的手段，搜集当地守将高霸的罪证暗中告状，结果书信被高霸截获，最终郑起也被乱棍打死，双脚被砍断，挖目割舌，下场和诸葛殷完全一致；亲信肖胜则下落不明，大概率在战乱之前就已经身亡，算是这群奸佞里运气最好的一个。

四、引狼入室：秦彦入主扬州

扬州百姓原本欢喜地迎接毕师铎和秦彦大军入城，万万没想到赶走了豺狼，来了虎豹，扬州城真正的浩劫才刚刚开始。四月二十二日，毕师铎、秦稠两支叛军进入扬州之后，士兵们在这座号称天下第一繁华的城池里面明目张胆地烧杀抢掠，肆意掠夺钱财，全城百姓苦不堪言。而此时的淮南节度使高骈自身难保，他非但没有派兵去镇压作乱的叛军，反而主动召见毕师铎、秦稠、郑汉章一众叛将，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讨好这群攻破了自己治所、残害百姓的乱兵首领。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高骈主动下达任命文书，提拔毕师铎担任淮南节度使副使，同时给叛军其余的所有将领全部加官进爵。但高骈不知道，自己看似还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实则早已沦为了傀儡，毕师铎早就许下承诺，要把淮南节度使这个最高官位送给远在宣州的秦彦，高骈的位置早就已经被人悄悄预定了。这场会面之后，扬州城内的劫掠丝毫没有停止，毕师铎根本不在意高骈的示好与退让，转过头就派出使者前往宣州，催促秦彦火速渡江，前来扬州接手淮南的最高大权。就在毕师铎谋划迎接新主、扬州局势彻底失控的当天夜里，转机降临到了高骈的面前。高骈麾下的左莫邪都将领申及趁着夜色秘密拜见高骈，见到这位落魄的主帅之后，申及泪流满面，恳切地说出了唯一的一条求生之路：“如今毕师铎的叛军兵力并不充足，扬州还有不少城门，叛军根本没有兵力驻守防备。大帅您只需要挑选几十名忠心耿耿的老兵护卫，趁着深夜从校场大门直接突围出城，等到叛军察觉动静，我们早已经远离了扬州，对方根本就来不及追赶。只要您顺利出城了，就可以召集淮南境内所有依旧忠于您的兵马，回师反攻扬州，完全可以化解灾祸，扭转当下的绝境。可若是再拖延上一两天，等到叛军稳固城内局势，划分好各方权力，大局彻底敲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突围翻盘的机会，到了那个时候，我也只能离开，再也无法侍奉在大帅您的身边了。”申及的这条计策虽然凶险，属于九死一生的险招，但却是当时高骈唯一的生路。可面对着忠心部下的拼死劝谏，高骈迟疑了良久，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条求生之计。申及知道大势已去，所以连夜逃离了扬州，从高骈拒绝突围的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生路，只剩下一个必死的结局。几乎就在申及劝说高骈失败的同一时间，有一位无名的隐士主动求见毕师铎，给毕师铎献上了一条可以掌控整个淮南的万全之计：“将军你当初起兵造反，本意只是痛恨吕用之依仗权势，祸乱军政，而高骈身居节度使高位，却昏庸闭塞，如同木偶，看不清朝堂内外的乱象，也正因为如此，你的起兵顺应了淮南百姓的民心，百姓们都把你当成是铲除奸佞、安定地方的义士。如今吕用之已经兵败逃亡，淮南军政秩序正要重新恢复，你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尊奉高骈为淮南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你以副手的身份辅佐政事，暗中牢牢掌控住全部的兵权，对内紧握兵权，对外借着高骈的名义号令淮南所有军队，淮南各地驻军没有人会敢违抗你的命令。至于那个逃亡在外的吕用之，你只需要下发一道公文，就可以轻松地将其捉拿归案。高骈如今无兵无权，如果他聪明的话，他就会安心做你的傀儡，即便是他心存异心，也会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由你处置。如此一来，你对外拥有拥戴长官、忠义奉公的美名，对内手握淮南实权，名利双收。可若是你执意迎接秦彦前来执掌淮南大权，你就等于主动丢掉了忠义的名分，留下巨大的把柄，之前秦稠入城之后，立刻派兵把守城内所有的粮仓库房，禁止你的部下接近分毫，秦家兵马从来没有把你视作同伴。除此之外，秦彦本身也没有任何的威望，他若是坐上了淮南节度使的位置，庐州的杨行密、寿州的张翱这些手握实权的地方藩镇，绝对不会甘心听从他的号令，淮南马上就会迎来更大规模的战乱，你的功名与性命都会变得难以预料。所以应该立刻派人去阻拦秦彦渡江，背弃此前的约定，当下时局混乱，秦彦不会贸然强行前来，您依旧可以保全自身，掌控淮南全境。”这位隐士的计策其实就是晚唐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稳赚不赔，可毕师铎要么是天资愚钝，要么是太过看重和秦彦的私人约定，听完之后完全不以为意，第二天甚至把这条顶级的谋略当成闲谈趣事讲给了郑汉章听。郑汉章听完直接大惊，直言此人是世间难得的顶尖智囊，立刻派人前去邀请这位谋士出山辅佐，可这位谋士早就看清了毕师铎鼠目寸光，又知道秦彦即将抵达扬州，预判战乱必起、大祸将至，早已提前逃走，不知所踪了，淮南最后一次平稳收场的机会就此彻底消失。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的劫掠依然没有停止，这座城池被无数军阀争抢的原因，就在于这里积攒了海量的财富。高骈多年身居盐铁使高位，这是大唐最富庶的官职之一，经手的钱财数不胜数，而且东南各个藩镇进贡朝廷的财物全部需要在扬州集结，再经由大运河运往长安，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高骈联合吕用之常年私自截流朝廷的贡品和赋税，积攒了海量的金银珠宝，仅仅各类珍玩宝物数量就多达几十万件，叛军入城之后，这些积攒了多年的财富被毕师铎和秦稠的士兵洗劫一空。消息传到高邮，留守高邮的张神剑得知自己亲家毕师铎在扬州市大发横财，心中极度眼红，满心悔恨自己没有一同入城劫掠，他想起了当初郑汉章的许诺，说事成之后所有的金银美女众人平分，于是直接派遣使者前往扬州，向毕师铎索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财物分红。毕师铎此时已经十分厌恶张神剑，这个人一遇见危难就退缩躲避，看见利益就赶紧上前争抢，品行非常差，所以不想跟他分财物，只能用官方说辞推辞：“新任淮南长官秦彦即将到任，我不能私自动用官府财务，一切都要等待新任长官批复之后才能做安排。”张神剑一分好处没有拿到，双方彻底心生嫌隙。

五、三方对峙：杨行密兵临城下

这边扬州城内矛盾渐起，城外各路的军阀也纷纷盯上了这块肥肉。最先赶来扬州瓜分利益的是军阀张神剑，张神剑原本是感化军的将领，早年得罪了上司节度使时溥，带领部下冯弘铎南下，原本想要占据江南地盘，结果兵败被赶出了苏州，只能带领部下乘船退守海上。如今淮南大乱，无主可依，张雄趁机带兵登陆，主力部队驻扎在了扬州东郊的东塘，同时派遣部将赵辉带兵逆流而上，攻占上元县作为后方的根据地。上元县看似只是江南一座普通的县城，前身是六朝古都建康，曾经是南方的第一繁华都会，隋朝灭陈之后，隋文帝下令拆毁了陈国的城池，昔日的古都建康沦为了废墟，但因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在晚唐乱世之中，这座城池也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崛起。张神剑立足江南之后，被毕师铎迎接的新任淮南主事秦彦才动身渡江前往扬州。秦彦这一路行军极其狼狈，他仓促接到任命，完全没有做好渡江的准备，军中也没有正规的战船，只能依靠简易的木筏横渡长江，半路遭遇到了张神剑麾下赵辉部队的拦截。张神剑的部队常年驻守江海，战船高大坚固，两军船只装备差距非常悬殊，一场江面大战过后，秦彦3万大军折损了接近一半，残兵狼狈地逃到扬州。即便是兵败惨重，秦彦依旧硬着头皮，在扬州城内就任淮南留后，正式接管淮南的军政大权。秦彦进入扬州仅仅两天的时间，日后的东南霸主杨行密就率领大军兵临扬州城下。杨行密此番出兵阵容远比兵败渡江的秦彦更加整齐，他先是从庐州出兵，又向和州刺史孙端借兵，行军到了天长之后，收编了吕用之的残部，与此同时，没有分到钱财的张神剑彻底和毕师铎决裂了，海陵镇将高霸打着营救老主帅高骈的旗号，也宣布起兵响应杨行密。多方兵马汇合之后，杨行密麾下兵力达到了17000多人，兵力规模已经和扬州城内叛军旗鼓相当。至此，扬州周边形成了三方对峙的局面，数万大军聚集在扬州方圆数十里之内，争夺高骈留下的淮南地盘：

城外杨行密的联军修筑了8座营寨，全方位围困扬州，对外打出了营救高骈、匡扶淮南正统的旗号；

城内的秦彦、毕师铎叛军固守在扬州城池，对外打出的是铲除吕用之奸党、整顿淮南乱象的旗号；

驻扎在扬州东塘的张神剑部占据了扬州唯一没有被封锁的东门通道，全程保持中立，坐视双方交战，伺机谋取自己的利益。

六、围城惨剧：人吃人的人间地狱

6月中旬，困守城中的秦彦不愿意被动挨打，决定主动出兵攻打包围圈，他派遣毕师铎带领8000精锐士兵出城，攻打杨行密位于大明寺的主营。结果两军刚刚交战，叛军全线崩溃，大将秦稠当场战死，8000出城精兵最终只剩下2000残兵逃回了扬州。这场惨败彻底把秦彦和毕师铎给打怕了，此后两个人紧闭城门，再也不敢主动出城作战，全城龟缩城内防守。可固守城池依旧无法解决最致命的问题——粮草短缺。扬州是纯商业都市，城内几乎没有农田耕地，城中的百姓与军队常年依靠外地运粮维持生计，城中所有人都默认只要有钱就可以随时买到粮食。可是全城被围困之后，外部粮道彻底断绝，仅仅被围困了21天，扬州城内就彻底断粮了。没有粮食充饥，秦彦麾下的军队率先开始以人为食，很快这场惨无人道的灾祸蔓延至整座扬州城。长久依靠人肉补给根本无法支撑数万大军的生存，秦彦、毕师铎面对着绝境慌乱不已，开始四处寻找破局救命的办法，最终找到了两根救命稻草。第一根救命稻草是驻守在城东、保持中立的军阀张雄。当时扬州四面合围，唯独东门依靠着张雄大军，算是留有一线缺口，秦彦拿出从高骈府中搜刮而来的高官委任状，送给了张雄和冯弘铎两个人，主动放下此前渡江交战的仇怨，请求对方开放通道，同时售卖粮食接济城内的守军。张雄表面上声称不愿意参与战乱，可以开展粮食援助，但他开出的粮价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根官员佩戴的通天犀腰带，仅仅只能换5升稻米；一条锦缎棉被，只能换取5升米糠，价格远超正常的黑市物价。但扬州城内已经别无选择，全城只有张雄这一个地方可以买到粮食，短短几个月之内，叛军入城劫掠而来的所有金银财宝全部作为粮费流入了张神剑的囊中，靠着这笔天价粮食的交易，扬州守军勉强多支撑了几个月的时间。第二根救命稻草是城内一名叫做王奉仙的尼姑。高骈痴迷于道教方术，宠幸道士吕用之，最终祸乱淮南，秦彦、毕师铎亲眼见证了迷信方术的危害，却依旧执迷不悟，两个人赶走了道士吕用之之后，转而迷信佛门的方术，开始重用尼姑王奉仙，军中所有将士的赏罚、每一次军事行动，秦彦和毕师铎全部要先去询问王奉仙，听从这位所谓的神佛旨意之后才会下达军令，两个人对这位尼姑的盲从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初高骈对吕用之那个骗子的信任。8月26日，王奉仙推算出所谓的黄道吉日，告知二人当日出兵必定大获全胜，秦彦和毕师铎深信不疑，出动了12000名全部精锐兵马，从扬州西门出城，发动整场围城战之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反攻。开战之后，杨行密麾下的孙端、张神剑，还有高霸几路友军，看见叛军兵力强盛，全部选择按兵不动观望战局，杨行密麾下的庐州本部士兵军心也开始动摇，心生畏惧。为了安定军心，杨行密直接躺在大营帐中睡觉，神色非常淡然，告知部下敌军逼近之后再行汇报。麾下将领李宗礼十分慌乱，劝说杨行密立刻坚守大营，不要出战，伺机撤退，而另一位大将李涛当即反驳，认为大军奉命讨伐叛贼，无路可退，主动请求担任先锋，正面击破敌军。杨行密早就胸有成竹，下令将军中所有的粮草、金银、辎重全部集中到一座营寨之内，安排老弱士兵们看守，同时将精锐士兵埋伏在大营两翼，随后亲自带领1000多名士兵正面迎战叛军。

毕师铎和郑汉章看见杨行密兵力稀少，就轻敌大意，立刻全军发起冲锋，两军短暂交战之后，杨行密假装兵败，率军败退，随后直接放弃营寨，仓皇逃走。叛军顺势冲入了空营，看见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金银财物，全军瞬间失去军纪，所有的士兵丢下兵器，疯狂哄抢物资，阵型彻底大乱。就在这个时候，大营两翼的伏兵尽数杀出，假装败退的杨行密也调转兵马回攻，叛军毫无还手之力，全线崩溃。扬州周边的河道沟渠密布，败兵率先逃亡，纷纷跳入了水中，后军踩踏前军，城内周边的所有河道都堆满了叛军的尸体，侥幸存活的士兵们也不愿意再回到缺粮的扬州城内，要么就地投降，要么丢弃兵器四散逃亡，最终毕师铎和郑汉章两员主将孤身逃回了扬州城内，一场倾尽全城精锐的反攻，以惨败收场。秦彦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仙姑选定的吉日出兵，为什么会大败而归呢？苦思很久之后，秦彦竟然荒唐地认为，高骈常年修道，道法高深，一定是高骈暗中施展法术，干扰了王奉仙的神通，才导致大军兵败。两个人再次找来了王奉仙占卜问卦，这位尼姑掐指推算之后，给出了一条致命的预言：“扬州地界天降灾劫，必须要斩杀一位地位尊贵的大人物，才可以化解灾祸，转危为安。”秦彦和毕师铎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成为这个被献祭的大人物，很快两个人就达成了一致：城内还有一位现成的大人物，就是被软禁的高骈，二人随即决定顺应所谓的天意，处死高骈。其实自从毕师铎入城之后，高骈的处境一天比一天凄惨。一开始，他被迫搬出了节度使官署，把官邸让给了秦彦，被叛军押送到了城南驿站软禁。高骈曾经试图用黄金贿赂看守的士兵，想要寻找借口出逃，事情败露之后，他连同全家数百口人被强行转移到了一座道观之中，这座道观是高骈往日的修行之地，地处偏僻，彻底断绝了他和外界所有的联系。道观之内粮草断绝，官府送来的食物时有时无，高骈身边的亲属、随从先是劈开道观的木雕神像，煮食皮带充饥，皮带吃完之后，就开始食用城内饿死之人的尸体，到了最后，绝境之中的众人甚至互相残杀，分食人肉，整座道观如同人间炼狱，所有人都在绝望中等待着死亡。9月4日，秦彦派遣部将刘匡时进入道观，不分男女老幼，把高骈全家亲属尽数诛杀，随后就地挖掘土坑，把所有尸体统一掩埋。早年高骈痴迷修道，自认修行有成，曾经在家宴之上对着儿子们说，自己修行有道，死后绝不会如同凡人一样装入棺木下葬，而最终，高骈死后，尸体只用破旧的毛毡包裹，草草地埋入了土坑里，确实没有使用棺木，他如愿避开了木棺入葬，却迎来了最惨烈、最屈辱的结局。一代镇守南疆、大破南诏、威震大唐的名将，晚年昏聩，宠幸奸人，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三年前，高骈的侄子高庾曾经劝诫过他，若是继续纵容吕用之祸乱朝政，整个高家世代功勋门第终将彻底覆灭；13年前成都兵变之中，那些被高骈无辜残杀的突击营军属，曾有一名女子临死之前诅咒高骈终将全家遇害，受尽屈辱与恐惧。昔日的两句警示与诅咒，在扬州这座乱世孤城之中，全部彻底应验了。一代名将高骈身死，淮南彻底群龙无首，接下来杨行密和秦彦、毕师铎的终极决战也即将到来，他将如何一统淮南、立足江淮，成为东南新的霸主。

附录一：历史小笔记：

一、本篇知识点总结

(一)江淮战场（杨行密、秦彦毕师铎、孙儒、钱镠）

1. 秦彦、毕师铎诛杀高骈，消息一日传遍扬州，消息封锁完全失败，丧失道义民心；杨行密借机披丧哭祭，占据讨伐叛军的正义名分。

2. 扬州围城爆发特大饥荒，米价达到盛唐250倍，出现人相食的惨剧，扬州人口从鼎盛近四十七万，战后仅剩数百户。

3. 秦彦、毕师铎坚守55天后城破，投奔张雄被拒，转而依附秦宗衡；孙儒不愿回援秦宗权，袭杀主帅秦宗衡，独掌蔡州大军，与朱温示好，割据江淮。

4. 杨行密取胜后大肆清算：猜忌降将，坑杀高邮、海陵降兵，诛杀张神剑、结义兄弟高霸；借吕用之巫蛊案将其腰斩，清除淮南方士势力。

5. 一轮大洗牌之后，高骈、周宝、吕用之、秦彦、毕师铎等老一辈江淮势力全部覆灭，江淮争霸进入杨行密、孙儒、钱镠三方角逐阶段。

(二)中原战场（朱温、敬翔、朱氏兄弟）

1. 敬翔出身名门（神龙政变功臣敬晖后人），科举落榜流落汴州，凭借出众的文书才干被朱温召见面试；提出用兵不可死守古籍，要因地制宜、出奇制胜，得到朱温赏识，成为核心谋士。

2. 朱瑄、朱瑾兄弟招揽朱温麾下士兵，双方矛盾爆发。敬翔献计，派遣心腹假意投敌充当卧底，搜集对方罪状，让朱温获得出兵的合理名义。

3. 刘桥之战：卧底临阵倒戈，朱氏兄弟联军惨败，数万兵马阵亡，数十将领被俘，天平、泰宁联军从此落入被动，被朱温持续压制。

4. 朱温乘胜连破曹州、濮州，歼灭朱罕援军；濮州失守，仅剩郓州，朱裕假意献城投降，设下圈套。

二、历史感悟

秦彦、毕师铎手握重兵，却不懂人心与舆论，贸然杀害高骈，亲手毁掉自身立足的根本。一场兵变连消息都无法封锁，足见二人缺乏基本的军政能力，败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埋下。反观杨行密，明明乐见高骈之死，却能隐忍情绪，借丧礼收拢人心；可他同样深陷乱世军阀的猜忌之中，哪怕结义盟誓，一旦心生疑虑，便毫不犹豫诛杀盟友、屠戮降卒。道义很多时候只是争霸的外衣，乱世之中，信任极其廉价。

扬州的惨剧最令人扼腕。曾经繁华的江淮名都，在围城与饥荒里沦为人间地狱，数十万百姓被裹挟进军阀的厮杀，普通人的生死，在群雄争夺地盘的棋局里轻如尘埃。像周迪妻子这样的悲剧，只是无数苦难里偶然留下记录的一例，更多百姓的苦难无声消散，不见于史册。

再看三朱之争，也能看见谋略的力量。敬翔看透古书不可照搬，主张随机应变，又设计卧底，从内部瓦解敌军，一场计谋直接改变中原战局。但兄弟反目也说明，乱世里没有永久的恩情。朱瑄、朱瑾曾救朱温于危难，最后却因为争夺士兵反目。利益面前，昔日的结拜情谊不堪一击。

不管是江淮的杨行密、孙儒，还是中原的朱温，这些逐鹿之人，有人擅长收拢人心，有人依靠强悍武力，有人凭借奇谋诡计。但所有博弈的底色，都是无尽的杀戮与牺牲。乱世争霸，上位者博弈得失，付出代价的，永远是千千万万无辜百姓。

附录二：出场人物小档案

孙儒：秦宗权麾下头号猛将，蔡州（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一带，在河南省的‌东南部‌）集团核心将领，早年随秦宗权征战，后被秦宗权任命为南征淮南副总指挥。

马殷：孙儒部将，五代十国时期楚国开国君主，早年在蔡州军中任职，亲眼目睹战乱屠戮，后来脱离蔡州集团，割据湖南建立楚国。

高骈：晚唐淮南节度使，一代名将。早年镇守南疆大破南诏，威震大唐；晚年沉迷修仙，宠信方士吕用之，荒废军政，导致淮南局势彻底失控，最终在扬州兵变后被秦彦、毕师铎满门诛杀

吕用之：高骈宠信的方士，淮南实际掌权者。靠修仙骗局骗取高骈信任，独揽淮南军政大权，残害忠良、欺压百姓。

高庾：高骈的侄子，时任左骁卫大将军，曾搜集吕用之的全部罪证

杨行密：五代十国时期吴国开国君主。庐州割据势力首领，早年出身庐州农家，勇武过人，起兵占据庐州后，借淮南大乱的机遇驰援扬州，收编各方势力，是淮南乱局中最终的胜利者，后来逐步统一江淮，成为东南霸主。有勇有谋，擅长收拢人心，是十国时期最有作为的君主之一。

郑綮（qìng‌：关键、要害）：晚唐宰相，曾任庐州刺史。审理杨行密违法案件时，赏识其才能，破格释放杨行密并举荐他入伍，间接促成了后来吴国的建立。

李神福：杨行密麾下头号名将，“三十六英雄”核心成员，是杨行密势力扩张过程中最核心的军事支柱。智勇双全，忠心不二，是淮南势力的头号军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