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七月，岭南的日头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发威。深圳东门老街被晒出一层白光，骑楼底下的阴影窄得像一条缝，卖表的、卖衣服的、卖磁带的，都把自己的摊子往阴影里缩。
罗湖东门最热闹的那一段，加代的表行开在这里。铺面不大，玻璃柜台擦得能照见人，柜台里一排一排的手表，从几十块钱的电子表到上千块的机械表，码得整整齐齐。江林守着柜台，加代多半不在店里，他要去的地方太多。
这半年，加代的名气在深圳又往上走了一层。上一回是佛山。康远在佛山地面横行多年，手下人多，路子也硬，谁都不放在眼里。加代带着人过去，把事情办完，康远再没抬起头来。消息传回深圳，本地大大小小的社会人坐在茶楼里，说到加代，先沉默一下，再说一句：这个人，惹不起。
真正让人心里发怵的，不是加代本人，是他手下的马三。
马三有一张精神疾病证明。这张纸在九十年代的分量，混社会的人都懂——出了事，动手的这个人可以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于是马三在外面动手，从来不留余地，也从来不给人留台阶。深圳的社会人见了他，不管年纪大小，都要站直了叫一声“三哥”。马三听见了，多半只点点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
加代对手下人有一条规矩：谁在外头惹了事，回来自己说清楚，不许瞒。马三例外。马三的事，加代从来不问，问了他也说不清。左帅说过一句实话：三儿这人，脑子里的弦跟别人不一样，你让他往东，他可能往西，可你让他打谁，他从不含糊。
郎文涛五十出头，个头不高，走路拄一根拐杖。他是深圳广义商会的会长，手头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五个亿。这个数字放在一九九三年的深圳，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郎文涛做的是正行，地产、贸易、实业，摊子铺得开，账上的钱转得动。他本人不沾江湖，酒桌上听到打打杀杀的事，多半是把话题岔开。他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生意人跟生意人打交道，讲的是合同，不是拳头。
可生意做得越大，遇上的事就越不由自己。
那年夏天，郎文涛在清远拿下了一处地产开发项目。地皮在清远城区，面积不小，位置也好，前期测算做了三个月，账算得清清楚楚：一期做完，至少三千万的利。他把这个项目交给一位姓徐的朋友打理。老徐跟了他十几年，人老实，做事细，工地上的一根钢筋、一袋水泥都要过账。
七月里，项目的前期筹备全部就绪。挖掘机、钩机、推土机陆续进场，停在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黄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发亮。工棚搭起来了，办公用房也搭起来了，红砖墙，石棉瓦顶，屋里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施工图。万事俱备，只等择日开工。
这天中午，郎文涛坐着他的加长林肯，到工地来视察。车停在工棚前，司机拉开门，他拄着拐杖下来，先在场地里走了一圈。工地往里延伸一百多米，地势开阔，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带着红土的腥气。他一边走一边问，问设备什么时候全部到位，问工人的宿舍够不够，问食堂的菜从哪里进。
老徐一一答了。答完，两个人进了工地配套的食堂。
食堂是临时搭的，屋顶铁皮，屋里摆着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白塑料布。四五十名公司员工正在吃饭，大多是西装、衬衫，也有穿工装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郎文涛这一桌坐着三个人：他自己，老徐，还有一位姓高的女企业家。高姐在清远做建材和贸易，家底厚实，人也爽利，跟郎文涛合作过两个项目，这次特意过来看看工地。
三个人吃的是四菜一汤，很家常。郎文涛拿着勺子，正低头喝汤。他这边是正经做生意，麻烦却很快找上了门。
清远当地有个大哥，叫陈志辉。
陈志辉在清远的根基，不是一年两年扎下来的。本地不少砂石、土方、建材的生意，都绕不开他；哪一处工地要动土，哪一批材料要进场，他要是不点头，事情就推不动。他说话向来说一不二，说出去的话，比一些纸面上的东西还管用。多年以后，此人因为涉黑大案被判了二十五年，那是很远的后话。而这个夏天的陈志辉，正在他这一生最张扬的时候。
这天下午一点多，陈志辉带着十多名手下，来到项目楼下。
楼下的保安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见一群人从车上下来，迎上前去询问。
“你好，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问一下，清城区这块地皮是谁开发的？”
“是我们老总的朋友。”
“是清远本地人？”
“不是，听说是从深圳过来的。”
“深圳的，跑到清远抢地皮来了，我上去看看。”陈志辉一挥手，“走。”
他带着十多名手下，径直上楼。
食堂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陈志辉走在最前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背头，衬衫扎在裤子里，皮鞋擦得发亮。他身后的手下大多身上有纹身，有的纹在胳膊上，有的从领口一直纹到脖子，一看就是常年混迹社会的人。他们进门以后不说话，往两边一站，把门口堵住了一半。
陈志辉走到餐桌前，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开口。
“谁是郎文涛？”
郎文涛正拿着勺子吃饭，闻声抬头，看见来人，把勺子放下，站起身。他起身时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站稳了，语气也还算客气。
“你好，朋友，请问有什么事？”
“清城区那块地皮，是你开发的？”
“是我开发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马上就要开工。你有什么事？”
“我跟你说一声，这个工程，你别干了。”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挖掘机熄火以后的那种空响。四五十个员工都停了筷子，没人敢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干？”
“让你别干你就别干，哪来这么多废话。这块地我盯了很久，轮不到你一个外地人过来开发，明白吗？”
郎文涛身旁的老徐和高姐也跟着站起身。高姐性子刚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郎文涛侧前方，开口说道。
“朋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不让我们开工，总得讲个道理。如果有纠纷，我们可以上报相关部门。你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陈志辉把目光转到她脸上，看了两秒。
“还要我负责任？你是女人，我不打你。”
话音落下，陈志辉猛地抬手，两只手抓住桌沿，往上一掀。
整张饭桌翻了过去。白塑料布、汤盆、碗、筷子、半盘没吃完的菜，一起砸在地上，汤汁溅出去两米远，有几滴落在郎文涛的裤腿上。
高姐被吓得惊呼出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一滑，扶住了旁边的椅子。郎文涛也是一惊，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挡了一下。
“朋友，你这是……”
“我告诉你，这个项目不准你做，听见没有？趁着还没正式开工，要么把项目退出去，要么转给我。还有工地围挡，马上给我拆掉。牌子挂的是你的公司，不拆也行，赔偿我两百万。”
陈志辉身后，他的大管家陈献金上前一步。
陈献金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浅色短袖衬衫，头发理得很短，脸上没有表情。他往前站的时候，脚步很轻，站在陈志辉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听清话，也正好能替人挡一下。
“辉哥。”
“你回去带人去工地，把钩机、铲车所有设备全都扣下，这个工程不许开工。”
“知道了。”
陈献金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郎文涛看着眼前的场面，没有出声阻拦。他做生意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对方是本地的社会势力，他一个外来的商人，硬碰硬讨不到任何好处。地上那滩汤还在冒热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志辉转过身，看向郎文涛。
“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到期不撤，你看我能不能把工地砸了。走。”
一声令下，他带着十多名手下，浩浩荡荡离开食堂。门被推开又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远了。
九十年代，这类地方势力气焰嚣张，寻常的老板、负责人，全都不放在他们眼里。
等人走后，郎文涛还愣在原地。老徐先回过神来，蹲下去扶起一把椅子，又叫人过来收拾地上的碗碟。
“郎总，先坐下。”
郎文涛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过了半分钟，老徐才在他旁边低声开口。
“他一自报家门我就认出来了。在清远，陈志辉就是本地一霸，没人敢招惹。他说不让你干，你大概率真干不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怕旁边的员工听见。
“他真能拦着我开工？我设备全都进场，万事俱备了。”
“他想拦，你根本没法继续。”老徐说，“要不这样，我帮你找找关系联系他。实在不行，拿点钱打点一下，让他放行。”
“也行，你帮我搭个线。”
老徐叹了口气。
“刚才他掀桌子的时候，你要是直接提给钱，事情或许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刚才我一下子慌了，桌子突然被掀翻，谁能不害怕，我根本来不及多想。”
“行，我帮你联系。”
老徐本身不混社会。他在清远待了几年，认识的都是包工头、材料商、乡镇干部这一类人。他靠着几层辗转的关系，隔了一天，拿到了陈志辉的手机号。
号码拿到手那天下午，老徐来到郎文涛住的酒店房间。
郎文涛看着他。
“你来拨电话。”
“我打没问题，但接通之后，得你自己跟他谈。”老徐提醒道，“我知道你在深圳是商会会长，但这里不是深圳。到了清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你是外来的，遇上本地的地头蛇，该低头就得低头。真要是他动手把工程搅黄，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房间里空调嗡嗡地响。郎文涛把拐杖靠在床边，坐直了身子。
“我明白，你打吧。”
电话拨通，彩铃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老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陈老板，有人找您”，然后把手机递给郎文涛。
“喂，请问是陈志辉吗？”
“你是谁？”
“我是刚才你去食堂、被你掀了桌子那家公司的负责人，郎文涛。”
“打电话想干什么？”
“朋友，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我托人打听清楚了，你在清远分量很重，是说一不二的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个数，想要多少。”
“什么叫我说个数？”
“大哥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一期做完，至少能赚三千万。我不多拿，给你五百万，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我在清远办事，还要多多仰仗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五百万？”陈志辉嗤笑一声，“你倒是挺有钱，但别拿五百万来羞辱我。你想接着干也行，我不多要，两千万，放到我面前。就算你这个项目赚一个亿，跟我没关系。一期我可以让你做，二期照样不让你碰。”
“朋友，你这个条件……”
“话还不明白？这块肥肉，凭什么让你一个外地人来吃？我要是想拿项目，可以对接相关渠道，你能吗？我再跟你说一遍，一周之内，把所有铲车、钩机全部撤出工地。一周之后还不走，我带人把工地推平，工棚直接一把火烧掉，听见没有。我还有事，你自己掂量。”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在听筒里响。郎文涛把手机放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一旁的高姐和老徐一直盯着他，连忙问道。
“他怎么说？”
“开口要两千万。”
高姐当即摇头。
“这钱不能给。就要两千万，只允许我们做一期，二期三期全都不让碰，这分明就是耍我们。钱给出去，我们根本赚不到什么。”
老徐也没有办法。他不懂这些江湖门道，能想到的只有花钱买平安。
“要不就当破财消灾，拿出两百万安抚他，再拿出一百万左右打点各方，加起来三百万，直接放弃这个项目算了，你也不差这笔钱。”
郎文涛摇了摇头。
“这怎么行？前期我已经投入几百万了。”
他沉吟片刻，又说了一句。
“再说吧，我好好想一想。”
那天晚饭，三个人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吃的。桌上没什么话。高姐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清远这地方，钱能通神，可神也认人。”郎文涛没接话。
晚饭过后，郎文涛乘车返回深圳。
从清远到深圳，路上三个多小时。加长林肯的后排宽，郎文涛把拐杖横放在腿上，一路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都没敢开口。
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客厅的灯亮着，妻子在看电视，儿子在写作业。两个人看见他进门，都站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郎文涛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
“没事，你们忙自己的，早点休息，这事跟你们没关系。”
妻子还想问，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妻儿去休息，郎文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整夜都在琢磨这件事。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上一块光斑慢慢移动。他睁着眼睛，脑子里过的全是账：前期投进去的几百万，设备进场的租金，工人的工资，还有那块地皮的钱。眼看到手的生意，硬生生被人卡在门口。
他在脑海里把商会里的人一个一个回想。谁会办事，谁有路子，谁跟外面的人说得上话，掂量了一遍，他想到了董奎安。
董奎安在商会里挂着理事的名，做的是贸易和运输，手底下有一支天津帮，一百多号人，在龙岗一带势力很强，是那一带的一号人物。深圳地面上有什么事摆不平，找到董奎安，多半能有个说法。
第二天一早，郎文涛拨通了董奎安的电话。
“喂，奎安吗？我是郎文涛。”
“会长，有事？”
郎文涛说：“你也清楚，我在清远拿了一块地皮开发，当地冒出一伙混社会的，死活不让我开工。我本身不接触这些，不太懂里面的门道，想请你帮帮我。”
“清远？我在那边没什么熟人朋友，我的路子基本都在深圳。”
“奎安，我知道你在社会上人脉广，麻烦你帮忙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和陈志辉搭上话。”
“行，哥，你放心，我帮你问问，问题不大，你等消息。”
电话挂断，郎文涛坐在沙发上等。他以为至少要等到下午，没想到还不到半个小时，董奎安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会长，我打听清楚了，这人叫陈志辉，在清远是当地的头目，说一不二，很难对付。哥，这事不好摆平。”
“奎安，我知道你的实力，你手下天津帮一百多号兄弟，这点事按理说不难办吧？”
“哥，这事说白了就是动手。可真要动手，我师出无名啊。这项目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动手？”
郎文涛脑子转得很快。他知道这种事，没有好处，谁也请不动。
“奎安，这样，哥给你项目百分之十的干股，按年或者按月分红都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董奎安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哥，不是股份多少的问题。百分之十顶不了什么用，我手下这么多兄弟，真要是闹出死伤，责任全是我的。再说陈志辉也是清远的大哥，势力不小，真把他逼急了，就算把他除掉，最后坐牢的也是我。哥，要不这样，项目咱们一人一半，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给我，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不管是去谈还是别的办法，都不用你操心，你看行不行？”
“奎安，你这……”
“他不是给你一周期限吗？我给你两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这事我帮你办妥，没问题。”
“行，奎安，我再想想。”
“好，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董奎安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旁边的兄弟给他续了茶，开口问道。
“董哥，要是这么办，有把握吗？”
“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钱吗？他那艘游轮，买下来将近五千万，还差这点好处？不宰他宰谁。他认我当兄弟，拿我当大哥，我自然要拿捏他。”
兄弟点了点头。
“没错，他家底厚，值得试一试。”
另一边，郎文涛心里又气又无奈。一边是商会里的董奎安，一边是陈志辉，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胃口大。一个要两千万，一个要一半的股份。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全都分给他们，自己还有什么干头？
他坐在书房里，把项目测算表摊在桌上，一项一项重新算。算到最后，笔停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这才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算盘能算清的。
郎文涛坐在原地反复思量，一筹莫展，心里越发没底。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他连午饭都没吃。他正发愁的时候，助理小李的电话打了进来。
“会长。”
“小李，怎么了？”
“我现在在罗湖，咱们商会有个会员在这边办了一家基金会，特意跟你说一声。”
“这事我知道，之前有人跟我提过，李小春，春总他们是不是也在？”
“对，春总他们都在。会长，我刚才碰到一个人。”
“谁？”
“是加代，罗湖的加代。就是上次宴会上，带着一百多兄弟和陆克华起冲突的那个，你还记得吗？他人很客气，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郎文涛握着电话，眉头动了一下。那次宴会他记得清楚。加代带了一百多号人来，进门时安安静静，敬酒的时候礼数也周全。后来跟陆克华那一桌起了冲突，场面一度很僵，加代没让人动手，几句话把场面按住了。那天晚上郎文涛就注意过这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西装笔挺，背头梳得整齐，说话不紧不慢。
“你跟他分开了？”
“刚分开没多久。”
“你帮我找找他，把他的手机号要过来，我有急事找他。”
“好。”
电话挂断，不到二十分钟，小李就拿到号码回电告诉了郎文涛。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郎文涛把它抄到自己那个黑皮本子里，抄完看了一遍，没有错。
他没有多想，直接拨通了加代的电话。
“兄弟，我是广义商会的郎文涛，你还记得我吗？”
“郎会长，当然记得。你找我有事？”
“加代，你现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聊聊，电话里说不方便，也不够郑重。我去找你，中午咱们简单吃顿饭，我有事跟你商量。”
“不用，郎会长，你等我，我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郎文涛知道加代在罗湖东门开了一家表行，之前宴会也收到过请柬。他想了想，还是自己开车过去。从福田到东门，路上堵了一阵，他把车停在表行对面的巷口，拄着拐杖下来，走进表行。
玻璃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加代。”
加代从柜台后头迎上前，伸出手，和郎文涛握了握。
“郎会长。”
“我就不进办公室了，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哥有件事跟你说。”
加代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一个五十多岁的商会会长，亲自跑到他的表行来，进门不谈生意，只说有件事——这事一定不方便在人前说。
“行。”加代转头喊道：“江林！”
表行的江林快步走过来:“哥。”
加代一摆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广义商会的郎文涛会长。”
“郎会长您好，我是江林，跟着代哥的。”
两人互相握了握手。
“江林，你留在店里看着，我出去一趟。”
“没问题。”
表行往东走二百米，有一家茶楼，二楼临街，下午人少。郎文涛和加代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上了茶，退到一边。窗外是东门老街，人来人往，卖西瓜的推着板车从楼下过，一声一声地吆喝。
“郎会长，有话直说吧。”
“兄弟，哥手上有个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我在清远开发一块地皮，这个项目大概能赚一千万。”
郎文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他刻意压低了收益，不敢说实话，生怕加代也像董奎安、陈志辉一样狮子大开口。
“事成之后，哥给你五百万，分你一半。社会上这些麻烦事，哥不懂，只能拜托你帮我周旋。”
加代把茶杯放下。
“郎会长，你直接说事就行，钱不用提，我不要。”
这话一出，郎文涛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加代，确认这句话不是说笑。
“不是，兄弟，要不我给你六百万，再多给一百万。实在不行，这一千万全都给你，只求你帮哥把这事摆平。”
加代心思通透，一听就明白里面有水分。郎文涛是广义商会的会长，上亿的生意都做得来，不可能只为一千万的项目发愁。一个会长亲自跑过来，把利润对半分，还主动加价，这说明麻烦有多大，也说明他手里已经没别的牌了。加代没有点破：“到底是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
郎文涛活了五十多年，自认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唯利是图的人。加代的反应让他格外意外，不由得心生敬佩，不再拐弯抹角。
“是这样，我在清远清城区开发地皮，当地有伙人拦着不让开工，领头的叫陈志辉。他放话，要是我继续施工，就带人把工地砸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才来找你。”
“郎会长，这事我帮你。钱我一分不要。老话讲，钱不常花，人常在。你不差钱，与其拿出来送人，不如多结交些朋友。这样，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
“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过去，我帮你当面见见对方，跟他谈一谈，看看他到底是想要好处，还是另有别的条件。”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事，明天上午见。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加代起身，把自己的茶钱结了，先下楼。郎文涛坐在原位，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郎文涛告辞离开。回到家中，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他清楚董奎安手握天津帮，在龙岗一带势力很强，是当地一号人物。可他并不了解加代，仅仅在宴会上见过一次，只知道加代手下有一百多号人，看着年纪才三十岁上下，摸不准他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解决这件事。
他并不知道加代背后有小勇哥的关系，在香港也有不少门路，就连张子强都要敬加代三分。
那一夜郎文涛睡得很浅。凌晨四点多醒了一次，坐在客厅里抽了半根烟，把烟按灭，又回房躺下。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真正睡着。
第二天清晨七点多，加代开始召集人手。
他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一句：到东门集合。马三、左帅、小毛，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坐上那台凯迪拉克。郎文涛则由司机接送，坐着加长林肯。两台车从深圳出发，赶往清远。
路上，郎文涛的司机开口。
“郎总，加代这么年轻，到清远能压住场面吗？”
“我听说这小伙子确实有本事，到地方再看吧。”
“我觉得悬，年纪太小了。”
“我也没有别的门路，只能试一试。”
前头那台凯迪拉克里，马三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着眼。左帅在后排擦他那两把武士刀，刀鞘用旧毛巾裹着。小毛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加代自己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速不快。
清远的地界，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香蕉林和砖窑。上午十点多，两台车进了城。
一行人抵达清远，先去往老徐的公司。高姐也在。老徐的公司在一条不算宽的街上，三层小楼，一楼堆着几捆图纸和样品。郎文涛给众人介绍。
“这位是加代，深圳年轻人里很有能力的，在社会上也有名气。这位是徐总。”
加代上前一步，和老徐握手。
“徐总您好。”
“你好你好，加代，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寒暄过后，老徐拉了拉郎文涛，示意借一步说话。
加代一眼就猜到他想说什么。左帅凑过来低声说。
“代哥，他肯定是担心咱们办不成。”
“没事，看看情况再说。”
果然，老徐把郎文涛拉到楼梯口，压着声音，满脸顾虑。
“郎总，加代才三十出头，他能摆平陈志辉吗？”
“只能试试。就算他不行，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先跟着过去看看。”
“行，咱们出发。”
三台车陆续动身。老徐开着他那台虎头奔走在最前面，郎文涛的加长林肯紧随其后，加代一行人坐在最后一辆，直奔陈志辉的公司。
陈志辉的公司规模不小，在清远根基极深，本地不少砂石、建材工程都被他把持着。很多项目的建材物料，必须从他这里拿货，不顺着他的意思，项目根本推进不了，在当地说一不二。
公司在一栋六层的楼里，门口挂着牌子，一楼大厅摆着两张沙发，两个年轻人在那里喝茶。看见三台车停下，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往楼上看了一眼，又坐回去。
一行人上楼，陈志辉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墙角堆着两箱瓷砖样品。
老徐走上前，抬手敲门。
“请问里面有人吗？”
门“咔嚓”一声拉开。开门的人四十岁上下，穿浅色短袖衬衫，头发很短，正是陈献金。他抬眼打量他们：“你们找谁？”
老徐上前一步：“你好，我找陈志辉。”
“找辉哥？辉哥不在，有事跟我说，我是这儿的经理，事情我能做主，进来吧。”
几人被请进屋里。屋里一张大班台，一台落地风扇在墙角转，吹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陈献金走到班台后头坐下，没有让人倒水。
陈献金是陈志辉手下的大管家。陈志辉是台前大哥，陈献金就是负责调度一切的总指挥，地位就跟加代身边的江林差不多。
“说吧，找我们什么事。”
老徐在一旁提醒。
“说话客气一点，咱们是外地人，是过来求人家高抬贵手的。”
郎文涛也转头看向加代，加代轻轻点头。
“放心，我有数。”
陈献金认得郎文涛，开口说道。
“我见过你，你就是那个在这边开发地皮的郎文涛。”
“你好。”
“都过去两天了，你工地怎么还不撤走？再不撤，我们直接把设备全部扣下，听见没有？”
“兄弟，我在这个项目投了不少钱，不能说不让我干就不让我干。这位是我弟弟。”郎文涛侧过身，“有些事情我不太懂，让他跟你们谈。”
加代往前踏出一步。
“工程我们不可能停，前期投入太大。如果愿意交个朋友，或者你有什么条件，咱们都可以商量，但停工是不可能的。”
“怎么着？你再说一遍？”陈献金脸色沉下来，“不让干就是不让干！你知道我是谁，知道辉哥是什么来头吗？在清远打听打听，敢跟我们对着干，我让你们走不出清远，信不信？”
加代看向他。
“你的意思，这事没得谈了？这个工程我们一定干不成，是吧？”
“肯定干不成。你敢开工，我们就过去砸场子，你可以试试。”
“谈不了，那就没必要多说了。”
加代说着，从后腰把家伙掏出来，直接顶在陈献金的脑门。
“给我跪下。”
屋里那台落地风扇还在转，扇叶切着空气，发出单调的响声。
郎文涛和老徐当场吓得僵住。老徐的手还扶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人钉在那里。他心里惊呼：我的天，他居然拿出这个东西？
郎文涛也慌了，声音都变了。
“我事先不知道他会这样。”
加代没有理会旁人，沉声再喝。
“跪下！”
陈献金强撑着，两只手撑在班台边缘，身子没动。
“兄弟，光天化日，这里是清远。你就算打伤我，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你还敢威胁我？”
加代抬手，用枪托狠狠砸在他头上。“砰砰”几下，铁器砸在骨头上的声音闷而实。陈献金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椅子被他带翻，靠背磕在墙上。
加代偏头吩咐。
“小毛，动手。”
小毛、马三、左帅立刻冲上去。左帅上前，对着陈献金胸口重重几拳；马三专往脸上招呼，一拳下去，嘴角立刻见了血。打了大约一分钟，陈献金撑不住了，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错了，大哥，我错了！”
听见他服软，几人才停下动作。
加代看着地上的人。
“记住我说的话，这个工程我们必须开工。回去转告你大哥，不服随时来找我。明天我们工地正常动工，他要是敢来砸，我就在工地等着，尽管过来。”
说完，加代一扬下巴。
“走。”
老徐看得愣在原地，跟着郎文涛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地上的人，说了一句。
“兄弟，实在不好意思。”
躺在地上的陈献金摆了摆手。
“没事，你们走吧。”
三个人下了楼。楼下大厅那两个年轻人还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下来，站起来让了让路，没敢问话。
上车之后，郎文涛半天没说话。车开出两条街，他才转过头。
“加代，你刚才那一下……”
“涛哥，有些话说不通，就得让他记住人。”加代看着前面的路，“他要是不服，明天还会来。”
当天晚上，众人聚在一起商量后续。郎文涛对加代的看法彻底变了，老徐和高姐也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年纪轻轻，行事如此果决。
可担忧还在：明天工地就要开工，陈志辉要是真带着大批人手过来报复，把工地砸了怎么办？
傍晚回到酒店，老徐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了。
“他们人多，本地人，说动手就动手。明天要是来了几十号人，工地上的工人挡不住。”
加代开口安抚。
“涛哥你放心，既然我答应帮你，就不会出问题，放宽心。我去安排人手。”
他当场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让小毛去调二十个湖南帮的弟兄，都是敢冲敢打的，带上五连子，不用多。第二个电话打给江林，让他连夜过来。第三个电话拨通周广龙。
“广龙，我是加代。”
“代哥，怎么了？”
“你来一趟清远，这边遇上麻烦。不用太多人，挑几个敢打的，带上五连子过来。”
“哥，放心，我马上动身。”
周广龙一行人最先赶到，一共十一个人，十一把五连子。江林带着湖南帮二十多人随后汇合，加在一起三十来人。
加代说。
“人不用多，咱们不靠堆人数。”
郎文涛在旁边听见，心里一惊。
“还要带五连子？”
“对，不带这个，怎么镇得住场面。”
人手全部到齐之后，加代手下这帮弟兄话不多，不会到处张扬叫嚣。大部分人都待在车里待命，只等通知。小毛、江林、周广龙这些核心主力在外接应。
当晚老徐执意要请郎文涛吃饭，想一并宴请加代。加代婉拒了。
“我就不去了，今晚陪着兄弟们。明天一早送我们去工地。”
工地位置发给江林之后，加代和一众兄弟在酒店聚餐，十点半左右吃完，直接在酒店住下。房间里摆了三张床，马三进门就躺在靠窗那张，鞋都没脱。左帅把两把刀放在枕头边，刀柄朝外。小毛在阳台上抽烟，抽完把烟头摁进花盆。
那一夜，酒店走廊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众人早早起身。加代拨通电话。
“涛哥，我是加代。怕打扰你休息，没太早联系。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往工地去。你已经到了？”
“我还没过去。涛哥，要是没别的事，你可以不用过来。”
加代顿了一下，自己又改了主意。
“不行，涛哥，你得来。咱们出头，是帮你保这个工程。以后道上的人都得清楚，这个项目是你的，是我们帮你撑的场子，往后才没人敢随便欺负你。”
“好，那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酒店这边，所有兄弟都已经准备妥当，不少人手里拿着五连子。一部分人先下楼，站在门口，像没事人一样，互相递烟闲聊。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上腾着白汽。
“你跟着代哥打过几回仗？”
“我才两回。”
“那你次数少，我都五回了。”
正聊着，马三走了出来，后腰别着两把钢斧。他走到左帅面前，把斧子亮出来。
“帅子，你看我这东西行不行？”
左帅赶紧示意他收好。
“快点收起来，对面也有五连子，你这个顶不住。”
“我这出手快啊。”
“再快也不行，赶紧收好了。小毛，给三哥拿一把五连子。”
小毛招呼弟兄。
“来，给三哥拿一把五连子。”
有人把枪递过去，马三接在手里，哗啦上膛。旁边不认识他的弟兄低声议论。
“这人是谁啊？”
“这是马三。”
“这就是马三？我头一回见。代哥手下的虎将，都说左帅猛，一米八五，拎着武士刀，气场吓人。这个马三也是个狠角色，打起架来不要命。一会儿你看吧，出手相当凶。”
这时加代也下楼了，身后跟着左帅、马三等人。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地位越高的人坐前面的车。加代在头车，能跟他同车的是左帅，江林也有这个资格，马三现在也够格了，小毛都还差一点，得坐第二辆车。
底下弟兄都羡慕：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跟代哥坐一台车，那就厉害了。
马三往前挤，边上的弟兄主动让路。
“让一让，让一让。”
他拉开车门。
“代哥，我跟你一车。”
加代抬眼。
“上来吧。”
马三坐进车里，点上一根烟。车窗摇下来一半，烟雾顺着缝隙飘出去。加代发动车子，说了一句。
“出发。”
车队直奔工地。工地场地开阔，往里面延伸一百多米，一旁搭着工棚。郎文涛已经先到了，正和工地经理、员工交代事情。昨天加代通知过他今天开工，郎文涛提前安排经理召集一百多名工人到场，准备动工。工人们戴着安全帽，三三两两蹲在场边，看见一溜车进来，都站了起来。
加代这边一共九台车，三十多号人，车队陆续停在工地边上。加代抬手吩咐。
“所有人先别下车，在车里等着，等对面来了再动。”
说完，他独自下车，走到郎文涛身边。
郎文涛看见他过来。
“加代，你来了。”
“陈志辉那边什么时候到？”
“不清楚，我也是刚到，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郎文涛迟疑着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别介意。上次宴会你带去一百多号兄弟，今天才九台车，满打满算三十来人，这能行吗？打得过他们吗？”
加代没有生气，淡淡一笑。
“涛哥，你不懂，等着看吧。”
两人正说着，郎文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
“喂，哪位？”
“俏丽娃。”
郎文涛脸色一变。
“不是，你先别骂人。”
“你哪位？”
加代伸手把手机接了过去，对着话筒报了名字。
“我是加代。”
当时陈志辉一愣。
“你谁？你就是加代？我兄弟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
“你在哪？你告诉我，我找你去。”
“我在工地。”
“在工地是吧，你真是找死，你等着。”
电话啪地挂断。加代把手机还给郎文涛，没有解释，转身往车那边走。
陈志辉立刻拨通号码。
“喂，胜子，给我招呼兄弟，半个小时之内赶到青城区那个工地，就是我之前领你去过的地方。多叫点人，你跟他们说，还是以前那个价钱，帮忙出手，什么时候差过钱。对对对，马上。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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