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野生动物们
夜里睡着的时候,世界就换了一套规矩。不再是人站在岸上、坐在车里,隔着镜头和围栏去看它们。梦里我是飘着的,没有固定的身子,跟着这些生灵一起待在它们本来的地方。
我会梦见那只鼋,依旧埋在深潭的泥沙里面。它不抬头,也不说话,背甲和水底的土融在一起。水流慢慢擦过它的边缘,那些一亿多年的日子,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是一层一层沉下去的沙。梦里没有标语,没有保护牌子,也没有人在旁边感慨它有多珍贵。它就安安静静待着,只等着合适的温度,等着一块没被打扰的沙滩。有时候水面飘来马达的震动,它便往沙里埋得更深一点。它不懂害怕这个词,只是本能地躲开不属于这条江的动静。
也会梦见别的野兽。有在山脊上慢慢走的黄腹角雉,羽毛藏在树林的阴影里,不急于飞,一步一步踩着落叶,听风穿过枝桠。还有穿山甲,蜷成一团,在夜色里扒开泥土找蚁穴,它的鳞片不是用来展览的,只是一层自保的壳。梦里的它们,都不会对着我诉苦,不会流眼泪,不会做出像人一样委屈的样子。它们只是忙着活下去,找吃的,找安全的地方歇脚,找一块地方安顿后代。
梦里有很多空出来的位置。有些地方,从前是它们常来的,现在只剩下风声。我梦见一片河滩,本该有龟鳖夜里爬上来挖洞,如今只剩下碎塑料和乱石。梦见山林里本该有兽道,脚印一串接着一串,现在荒草盖住路面,很久没有重物经过。这些空缺,不会大声喊叫,你只有在梦里,才能清清楚楚察觉到:少了什么。
梦里的人也分成好几样。有扛着网、悄悄摸进林子的,也有提着巡护灯、沿着河岸慢慢走的。有意思的是,在动物的眼里,这两类人一样,都是外来者。保护不是一场圆满的美梦,不是把它们往笼子或者划定的保护区里一放就万事大吉。人工养大的小家伙,被放回山野,茫然站在水边,不知道去哪里找食物,不知道危险藏在哪。救助是弥补,可补不回原来完整的山河。
梦里没有简单的好人坏人。山和水本来是打通的,江河连着山林,野兽顺着水系自由来去。后来人修堤、挖沙、开路,把大地切成一块一块。野生动物被困在碎片一样的栖息地里面,像被关进一间间越缩越小的房间。
我常常在梦里跟它们擦肩而过,却不能伸手去碰。我明白,梦里面的我,依旧是一个旁观者。我不能替它们承受江水的污染,不能替它们躲开渔网,也不能替它们找到可以安心产卵的沙滩。我只是看着,记住它们本来的样子:不是海报上的吉祥物,不是濒危名录里的名字,只是一群想好好活着的生灵。
天亮梦就散了。一睁眼,回到满是人声的世界。可梦里那些画面留在心里。我写那些故事,写鼋,写沉默的山野生灵,其实就是想把梦里看见的东西写下来。
梦会提醒我一件最简单的事:这片大地,本来不只有我们。这些野生动物,不是用来满足我们同情心的物件。它们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路,自己藏在泥沙、密林、岩缝里的一生。
如果有一天,不用在梦里才能见到它们,江河依旧宽阔,山林依旧通畅,它们可以安安稳稳觅食、繁衍,不用时时提防人类带来的危险。那才是最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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