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那家“红梅美容”开了快十二个年头,街坊四邻没有不认林红梅这张嘴的——手上忙着干活,嘴上唠着家常,从菜价涨跌到婆媳斗法,从孩子成绩到老公打呼噜,啥都能给你捋得明明白白。客人躺那儿做俩钟头脸,起来都说心情比脸还舒坦。可就是这么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四十二岁这年摊上了一件让她自个儿都张不开嘴的糟心事。
要说林红梅这人,命不算差但也不算顺。三十五岁那年跟前夫散了伙——那男人跑长途货运,结婚八年在家待的日子凑不够一年,后来在外头有人了,她也没哭没闹,房子卖了钱一分,拿着那份钱盘下这间小门面,三张美容床一个前台,俩小姑娘跟着干,日子倒也过得去。离了婚七年,她妈年年念叨“再找一个”,她年年拿“一个人多自在”挡回去。嘴上是硬气,可夜深人静躺床上,偶尔也觉得枕边空落落的,这话她从不跟人提,提了显得矫情。
她有个处了快二十年的老姐妹叫王丽华,比她大三岁,在城西开“丽华超市”,卖些烟酒糖茶日用百货。当年林红梅结婚王丽华当伴娘,离婚那天王丽华陪她去民政局,出来还请了顿火锅,说“脱离苦海得吃好的”。王丽华命比她好——嫁了个做水暖生意的周大强,两口子从摆地摊卖水龙头起家,冻得手裂口子那会儿林红梅没少送热水送盒饭,后来攒下了一套房一间超市,日子滋润得很。王丽华有个儿子叫周晨,那年二十二,在省城念计算机,大四实习。
周晨打小管林红梅叫“红梅姨”,过年红包从五十涨到五百,上大学那年林红梅眼都不眨花八千多买了台笔记本电脑送他。王丽华嫌贵不让买,林红梅说“我乐意,我又没孩子,拿他当半个儿看”。这话不假——周晨有啥心事不跟他妈说,专找红梅姨唠,王丽华自己都承认:“我跟他说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你跟他聊游戏聊姑娘,他当然乐意找你。”
那年开春周晨回县城实习,在软件公司拿两千五的工资,嫌家里他妈天天念叨熬夜打游戏,搬出来租房住,房子正好在美容院后头那条巷子里,抬脚三分钟的路。这小子嘴馋,隔三差五来蹭饭,后来干脆自个儿上菜市场买五花肉买土豆,在美容院后头小厨房里叮叮当当整俩菜。林红梅尝了一口红烧肉,炖得比她做的还烂糊,问跟谁学的,周晨说网上看的,在宿舍练的,他们寝室四个人他管做饭,仨室友管刷碗。打那以后这蹭饭就变成了搭伙,周晨下午五点多下班买了菜过来,等林红梅关了门一块儿吃,有时候跟他妈说加班,其实是窝在美容院打游戏,说“红梅姨你这儿清净”。
三月底有天晚上周晨来的时候脸色不对,闷头扒了两碗饭才冒出一句实习公司可能留不下来,五个实习生只要俩,他觉着自己悬。林红梅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劝:“你才二十二,机会多的是,这家不留换一家。”周晨说红梅姨你不懂,现在工作难找。说着说着眼圈泛了红,说大学谈了个对象处了半年分了嫌他穷,又说不想回县城想去大城市闯但他妈不让,说就一个儿子得在身边。林红梅拿纸巾给他擦脸,说男子汉大丈夫哭啥,周晨说没哭酒呛的——那天晚上他喝了一杯红酒,脸通红话也密,走的时候十一点多了,回头抱了林红梅一下,说“红梅姨谢谢你,你比我妈懂我”。
就这一抱,抱出事儿来了。周晨走了没多会儿又折回来,说钥匙落店里了。林红梅开门让他进来拿,拿了钥匙人没走,坐沙发上接着聊,聊着聊着酒劲儿上头,脑子都不清楚了,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俩人躺一块儿,都傻了。周晨说了句“红梅姨对不起”,林红梅拿被子蒙着头哭了一场,心想这事儿烂肚子里谁也不能知道。
烂是烂不住的。四月中旬林红梅觉着不对劲,例假俩月没来,早上起来干呕,闻见油腥味儿就想吐。店里小姑娘嘴快:“红梅姐你不会是有了吧?”林红梅骂她滚蛋,转头偷摸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一测两道杠,再买三根测三回,回回两道杠。坐马桶盖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就那一回,板上钉钉。头一个念头是打掉——四十二了,生孩子风险大,再说这孩子是谁的?闺蜜儿子的。这事儿要让王丽华知道了,能把她美容院拆了。可去医院一问,大夫说她这个岁数加上前些年做过卵巢囊肿手术,这胎要是打了以后想怀就难了,手术本身也有风险,让回去想清楚别急着做决定。
想了三天,瘦了四斤,最后咬牙决定——生。为啥?说不清。可能就是摸着肚子那一瞬间,忽然觉着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过了,得给谁当回妈。想清楚之后她去找周晨,验孕棒往键盘上一搁,周晨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时脸唰地白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咋整”。林红梅说打算生下来,周晨蹭地站起来转了三圈,站她跟前认认真真说“那我娶你”。林红梅差点拿键盘砸他脑袋:“你娶我?你二十二我四十二,你妈能把你腿打折!”周晨说孩子是他的他得负责,林红梅问拿啥负责,一个月挣两千五自己都养不活。周晨蔫了,蹲地上抱脑袋,闷了半天说“红梅姨我不是不想负责,我是怕我妈”。林红梅戳了他脑门一下:“你怕你妈我就不怕你妈了?你妈那脾气砸了我美容院都有可能。但这事儿瞒不住,你就说你啥态度?”周晨咬了咬牙:“我听你的。”
从周晨那儿出来林红梅腿都是软的,回家躺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戒了三年的烟又捡起来了——抽完洗了把脸给王丽华打电话,说晚上来店里坐坐有事儿说。王丽华八点多拎着水果来了,进门就嚷嚷啥事儿神神秘秘的,林红梅把验孕棒搁茶几上,王丽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你有了?谁的?你也没对象啊?”林红梅说:“周晨的。”王丽华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茫然到愤怒,腾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那个青花瓷花瓶——二百多块钱买的,插着几根富贵竹——举起来就往地上砸,哗啦一声碎瓷片崩了一地,富贵竹滚沙发底下去了,水洇湿了半张地毯。“林红梅!”那嗓门大得耳朵嗡嗡响,“周晨才二十二!你多大了你心里没数?你是我闺蜜!你咋能干出这种事儿?!”林红梅让她小点声,王丽华更炸了,抓起烟灰缸又要砸,林红梅一把攥住她手腕子:“你砸!砸完了听我说行不行?!”王丽华喘着粗气瞪了半天,把烟灰缸往沙发上一掼,一屁股坐回去捂着脸哭了:“我拿你当亲姐妹,你跟我儿子……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林红梅坐她旁边想搂她,被一把推开,只好把那天晚上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晨喝多了她也喝了,脑子都不清楚就那一回,事后也后悔。可这孩子来了去医院问了,医生说打了以后就怀不上了,舍不得,这辈子没当过妈想当一回。又说这孩子自个儿养跟周晨没关系,今天叫你来是觉得瞒着不够意思,二十年的交情不能干背人的事儿,你知道了要是恨咱俩就断,要是不恨还拿我当姐妹,这孩子生下来管你叫姨姥姥。王丽华愣了半天冒出一句“姨姥姥”,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憋回去,哭了两声又骂了句“林红梅你不要脸”,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闷声闷气问:几个月了查了没,孩子健康不?林红梅说:俩月查了挺好。王丽华沉默半天,忽然站起来拎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指着她:“这事儿我还没想好,你让我缓缓。那个花瓶二百多,你赔我。”林红梅说行赔你俩。
过了三天王丽华又来了,这回拎了兜子排骨往柜台上一搁,坐那儿看林红梅给客人做脸,等客人走了开口说问过大夫了,四十二头胎风险不小。林红梅说知道,舍不得。王丽华叹了口气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炖汤喝补补,你看你脸黄得跟窝头似的。”林红梅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王丽华又说周晨那边骂过了,二十二毛都没长齐指望他养孩子不现实,你既然说自个儿养那就自个儿养,但孩子生下来得管她叫姨姥姥过年红包不能少,周晨将来有出息了想认孩子别拦着。末了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生孩子那天我陪你去。”林红梅没绷住眼泪掉下来了,王丽华拿纸巾糊她脸上:“哭啥哭,我还没原谅你呢,我就是不能眼看着你一个人遭罪。”
打那以后王丽华隔三差五送吃的,排骨汤鲫鱼汤猪蹄汤轮着来,把脸都喝圆了。周晨也来,闷头做饭做完搁桌上坐旁边看着吃。六月周晨工作定在省城软件公司试用期五千,走之前掏出一张卡说每月打一千,林红梅说不用自个儿攒着,周晨说不行孩子是他的他得管。七月肚子显怀了弯腰费劲,王丽华让她上超市坐着收银,林红梅没答应,把店里小姑娘提成店长管日常活儿,自个儿负责进货算账隔三差五转一圈。
八月份周大强知道了——王丽华心里藏不住事儿脸上挂相。周大强翻了手机看见聊天记录里一句“你肚子咋样了”,当时就炸了。不过他不砸东西,坐沙发上抽了半包烟,给周晨打电话让回来一趟。周晨进门看见他爸黑着脸,他妈抹眼泪腿就软了,周大强问了三句话:“孩子是你的?”“嗯。”“你打算咋整?”“我听红梅姨的。”“红梅姨是你叫的?那是你姨!”周晨不吭声了。周大强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说走,上你红梅姨家去。
晚上九点多一家三口站美容院门口,周大强黑着脸看了林红梅半天冒出一句:“红梅,咱两家认识多少年了?”林红梅说二十年了。周大强点了点头:“我周大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当年我跟丽华摆地摊冬天冻得手裂口子,你美容院刚开张隔三差五送热水送盒饭。丽华生周晨那会儿难产你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这些事儿我都记着。”林红梅说大强哥别说了,周大强摆摆手:“你让我说完。周晨这事儿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二十二干出这种混账事是他不对,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有不是。事儿出了,孩子有了,你四十二了要生,我拦不住也没资格拦。我就一句话——这孩子生下来姓周。周晨认不认他都姓周,奶粉钱周晨出不够的我添,你生孩子住院的钱我出,月子中心的钱我也出。你别推,推了我跟你急。”林红梅说养得起,周大强眼睛一瞪:“你养得起是你的事儿,我出不出是我的事儿。我周大强在县城混这么多年要脸,我孙子管别人叫爷爷我丢不起那人。”王丽华在旁边插嘴“啥孙子那是外孙”,周大强嗓门更大了:“外孙也是孙!反正姓周!”一屋子人憋不住笑了。
那晚上周大强吃了碗面条拍屁股走了,走之前跟周晨下了死命令——每月打一千五,每周打一次电话,每个月回来一趟。
周晨乖乖照做。
九月份王丽华陪产检一切正常就是血压有点高让注意饮食,回来就把盐罐子收了。昨儿个送冬瓜排骨汤一点盐味没有,林红梅说淡出鸟来了,王丽华说淡就对了大夫咋说的。喝着汤王丽华忽然冒出一句那花瓶到底赔不赔,林红梅说赔,等孩子生完上景德镇买个好的,王丽华说拉倒吧景德镇多贵你钱多烧的,老街瓷器店买一个一样的就行。又问孩子名字想好没,林红梅说想了几个——周意、周念、周安,王丽华挑了周意:“如意的意,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但愿他这辈子事事如意。”拎着空饭盒走到门口回头说想通了,周晨二十二当爹是他没福气也是他有福气,没福气是还没玩够就得养孩子,有福气是孩子他妈是林红梅——“你比我靠谱。”林红梅愣了一下问这是夸还是骂,王丽华笑了笑:“夸你,我骂人啥样你不知道?”
一天晚上周晨打电话说,他在城里谈了个对象,跟对象坦白了,说有个孩子快生了,孩子妈是他妈最好的朋友四十二岁开美容院的,对象沉默半分钟问“你妈知道吗”,周晨说知道,对象问“那你妈咋说”,周晨说“我妈砸了个花瓶”,对象噗嗤笑了说下次回去带她一块儿去看看花瓶长啥样。
老话说得好——“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一通鸡飞狗跳砸花瓶骂大街哭鼻子的折腾下来,该在的人一个没少。王丽华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心里软成豆腐的姐们儿,周大强认了这个姓周的孙子,周晨每月按时打钱隔三差五打电话,林红梅四十二岁头一回当妈啥也不懂,有王丽华在旁边指点着心里踏实。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周意啊周意,你还没出生呢就砸了个花瓶认了个姨姥姥,你爸还是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你这辈子热闹定了。
可话说回来,这世上多少事儿不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又明明白白地过来的?血缘这东西有时候不讲道理,可人心讲道理啊——砸了花瓶还能坐一块儿喝排骨汤的,那才叫真交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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