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呼吸

我值了十年夜班,最犯怵的不是抢救,不是写病历,是后半夜查房。

凌晨两点到四点,病房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护士站就剩一盏台灯亮着。我端着病历夹,从值班室出来,鞋底踩在PVC地板上,一点声都没有。推第一个病房门的时候,我得停三秒钟。手放在门把上,先听里头。

呼噜声、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泵的报警声,这些都好办。最难办的是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你知道,里头那些陪床家属,全都醒着。

他们在装睡。

我干了十年,这个我太知道了。推门进去,陪床的家属一个个闭着眼,呼吸均匀,有的还故意打点小呼噜。但你走到床尾翻病历的时候,他们的眼皮会动,手指头会攥一下被角,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他们在等你走。等你走了,他们才敢睁眼,才敢翻身,才敢去上厕所,才敢趴在床边哭。

老院长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医院里最累的,不是大夫,是陪床的。大夫值一个夜班,第二天能倒休。陪床家属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白天跑手续拿药,晚上守着输液,困了趴一会儿,护士来换药就得醒。一个病人住院,全家脱一层皮。

我一开始不信。后来信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推开了三病区十六床的门。

十六床是个肺癌晚期的老爷子,七十多,姓陈。陪床的是他老伴儿,姓赵,我管她叫赵姨。赵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躺下,在床边支个折叠床,盖一床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被,蓝底碎花的,洗得发白。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我每次推门进来,都能看见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头一直在动。不是在挠痒痒,就是一根一根地蜷,一根一根地松。跟数数似的。

那天晚上我进去,十六床的监护仪血氧掉到八十九。老爷子睡着,没什么反应。赵姨还闭着眼。我站在床边看了两分钟,血氧回到九十二。我转身要走。

“周大夫。”赵姨忽然开口了,眼睛还闭着。

“嗯,赵姨。”

“老陈他是不是不行了?”

我站住了。她睁开眼,坐起来,把棉被往旁边一推,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床对面看着我。病房里就床头灯亮着,照着她那张脸,眼窝陷下去,眼袋垂着,头发白了一大半,用个黑皮筋随便扎着。

“今天白天他儿子来了。”赵姨声音压得很低,“爷俩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他儿子出来眼睛是红的。我问咋了,他说没事。我又不傻。”

我没说话。陈老爷子的情况确实不好,多发转移,化疗做了三轮,效果不明显。白天他儿子找我和主治谈过,意思是想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主治的意思是,可以考虑靶向药,但老爷子这个基因型匹配度不高,有效率大概百分之十几。如果愿意试,就试。如果不愿意,就保守治疗,减轻痛苦为主。

“周大夫,你跟我说句实话。”赵姨把椅子拉过来让我坐,自己坐在床沿上,“老陈还能撑多久?”

我张了张嘴。这种话我一天说八遍,早就滚瓜烂熟。但看着赵姨那双眼睛,我那句“这个因人而异”硬是没说出口。

“赵姨,陈叔现在主要是肺功能在下降。如果靶向药能匹配上,可能有转机。如果匹配不上……”

“匹配不上能咋?”

“我们就尽量让他舒服点。”

赵姨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我太熟了。白天给老爷子擦身子、喂饭、接尿、翻身,晚上给老爷子揉腿、扇扇子、看着输液瓶。手指头关节粗大,指腹全是干皮,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是扎针留下的。她自己也是病人,糖尿病,每天打胰岛素,但她从来不在病房里打。我问过她为啥,她说不想让老陈看见,看见了又得念叨她。

“周大夫,你说我们老陈这辈子,是不是挺亏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

“年轻时候在棉纺厂,三班倒,他上夜班我上白班,孩子扔给奶奶。好不容易退休了,想着出去转转,他腿不行了。腿看好了,肺又不行了。”赵姨掰着手指头说,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他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就是去省城看病,还是我陪着来的。他说等病好了要坐飞机去海南看海,我说行,等你好了咱就去,坐头等舱。他笑我吹牛。”

赵姨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周大夫,你值夜班累不累?”

“还行。”

“你天天后半夜查房,我们这些陪床的都在装睡。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

“都知道。”赵姨笑了,“我闭着眼听你脚步声。你推门进来先看监护仪,再看输液瓶,最后看病人脸色。你站的时间长,说明情况不好。你站一下就走了,说明没事。这些年我摸出规律了。”

我也笑了。在病房里待久了,病人和家属也摸医生的规律。哪个大夫查房快,哪个大夫查房慢,哪个大夫值夜班好说话,哪个大夫值夜班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家属心里都有本账。

“赵姨你赶紧睡吧。有事按铃。”

“嗯。你也眯一会儿。”

我出了十六床的门,把门带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姨没躺下,她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老爷子胳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对面那栋楼的灯全灭了。就剩护士站那一盏台灯,照着我手里那摞病历夹。

凌晨两点四十分。

第二章 那个装睡的男人

在十六床之前,我最犯怵的是十九床。

十九床是个急性胰腺炎,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在建筑队干活。人高马大的,一米八几,疼起来在病床上打滚,三个护士都按不住。陪床的是他媳妇,瘦瘦小小的,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头发随便一抓,脸上什么护肤品都没抹,嘴唇干得起皮。

他媳妇每天晚上九点半来,拎着一个布兜子,里头装个不锈钢饭盒和一个搪瓷杯。来了先把饭盒搁床头柜上,把搪瓷杯拿去开水房烫一遍,倒半杯热水端回来。然后坐在床边,等男人睡着,自己再吃。男人住院二十多天,她天天如此。

我一开始以为她每天晚上吃的都是家里带的剩饭。后来有一回我值大夜班,凌晨三点去查房,走到十九床门口,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女人坐在床尾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是馒头。

干馒头。

就着搪瓷杯里的白开水,一口馒头一口水。吃得特别慢,嚼半天咽一口,怕出声吵着男人。

我推门进去。她听见门响,馒头往兜里一揣,搪瓷杯往地上一搁,眼皮一闭,装睡。

动作快得跟条件反射似的。

我走到床尾翻了一下病历,又看了一眼刘哥的输液。其实我不用进去,我就是想看一眼。翻完病历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去了。

“刘嫂。”

她没睁眼。

“别装了,我看见你吃馒头了。”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馒头从兜里掏出来:“周大夫,吵着你了?”

“没。你咋天天吃干馒头?”

“省钱。”她说得特别坦荡,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老刘这一病,工地上活停了,一天少挣二百多。住院押金交了两万,他兄弟凑了一万,我姐借了五千。后头还得住多久不知道,我不省着点咋办。”

“医院食堂有稀饭,一块钱一碗。”

“我知道。但我晚上过来的时候食堂关门了。”她把馒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含糊地说,“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过来陪床。下了班直接过来,没空做饭。”

“家里没别人能替你一宿?”

“孩子上初中,住校。两边老人身体都不行,不让他们知道。”她喝了口水,把馒头咽下去,“周大夫,你别劝我了。我心里有数。老刘这病能治好,治好就好了。我少吃两顿不碍事。”

我没再劝。在病房里待久了就明白一个道理:家属有家属的算盘,你劝不了。你说省那几块钱不如吃口热乎的,她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说身体要紧,她说老刘要是好不了,我一个人身体好有啥用。

后来我让护士站的同事帮了个忙。每天晚饭时间,护士站如果有多订的盒饭,就给十九床送一份,说是订多了退不掉的。刘嫂一开始死活不要,护士长脸一板:“你不要我们就扔了。医院规定,剩饭不能过夜。”她才接了。

她接是接了,但从来不吃完。吃一半,剩一半,留着第二天早上热给老刘。老刘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食堂的饭,可香了。

老刘信了。

男人有时候特别好骗。你只要跟他说“吃了”“挺好”“没事”,他就放心了。他不知道那个搪瓷杯里泡的是干馒头,不知道他媳妇在超市理货站一天腿肿得按一个坑,不知道她晚上趴在他床边睡到凌晨三点就再也不敢合眼。

他知道的是,他住院二十三天,媳妇天天来,风雨无阻。

第三章 我值过最累的一个夜班

那是三年前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流感爆发,呼吸内科和儿科都住满了。我们心内科本来床位就紧张,走廊里加了五张床。护工不够,护士倒不开班,连实习的都顶上了。我那时候还是住院总,连着值了三个大夜,中间没歇。

第三个夜班,后半夜两点多,我正在值班室写病历,护士小何跑进来说:“周哥,十六床叫不醒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十六床的陪床家属蹲在床边,一只手攥着病人的手腕,另一只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一点声都没出。病床上那个老太太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监护仪上血氧六十八。

我喊了两声“张奶奶”,没反应。血压七十多。我让小何推抢救车,叫二线,自己给病人扣上面罩加压给氧。老太太的陪床家属——她闺女,五十多岁,一直蹲在床脚,不出声地哭,但手一直攥着她妈的手腕。那手攥得特别紧,我让松手我要扎针,她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说:“大姐,我要给你妈扎针,你得松手。”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嘴唇哆嗦着说:“大夫,我妈是不是不行了?”

“我们在抢救。你先松手。”

她松了。我扎针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自己衣服,一会儿摸摸她妈的脸,一会儿又摸摸她妈的胳膊。我在推肾上腺素的时候,她忽然扑通一下跪下了。

“大夫你救救我妈。我爸去年刚走,我妈要是也没了,我就没家了。”

我推药的手抖了一下。二线到了,我们开始一轮一轮地用药、按压。老太太在第三个循环的时候恢复了自主心跳,血氧往上走了。把她转到ICU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闺女跟着推床一路小跑,一只手攥着推床栏杆,一只手还攥着她妈的手腕。到ICU门口护士不让进了,她站住,在门口看着床推进去,然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ICU的护士长出来给她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身。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跟我说:“周大夫,谢谢。我去交费。”

我说你歇会儿吧。她说不行,一会儿还得上班,不能迟到。她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请一天假扣三天工资。

那天早上我下了夜班,没直接走,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十六床的床单换了新的,铺得平平整整,像是那个老太太从没来过。陪床的折叠椅收起来了,靠在墙边。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第一句话是:“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就问问你干啥呢。”

“能干啥?给你爸煮面呢。你爸腰疼又犯了,我给他下了碗清汤面。”我妈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老周你腰上贴膏药没?别光躺着!”

我攥着手机,听我妈在那边絮叨,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去年住了七天院,胆结石手术,我妈陪了七天。白天她守在医院,晚上我弟去替她,让她回家睡觉。她不肯,说别人陪我不放心。最后是我弟把她硬拽回去的,她在家里也睡不着,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问我爸咋样了。

我说妈我爸挺好的,你睡吧。

她说我睡了你爸要是夜里疼了咋办。

我说有护士呢。

她说护士哪有我细心。

后来我爸出院了,我妈瘦了八斤。

那年冬天我值了快三十个大夜,最累的不是抢救那天晚上,是后来连轴转的十几个夜班。晚上熬着,白天睡不好,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到腊月二十九才松。松了之后我在值班室床上躺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就是睡。

第四章 陪床家属的折叠床

我们科里有三张折叠床,是给陪床家属预备的。铁架子,帆布面,展开来一米七长,睡不下大个子,睡着硌腰。但就这三张床,天天抢。谁抢到了,晚上能躺平了睡;谁没抢到,就坐板凳上趴床沿,或者铺两张报纸睡地上。

十六床赵姨有一张自己的折叠床。她从家里带来的,帆布的,比科里的还破,帆布面上补了三块补丁。她说是她闺女从网上买的,六十块钱,专门给她陪床用。

她每天晚上把床支在十六床左边,正好在窗户底下。支好了铺上棉被,再搁个枕头,坐上去试了试,满意了才躺下。躺下之前必做三件事:给老陈掖被角,看一眼输液瓶,摸摸老陈的额头。做完了这三件事才闭眼。

我查房查到她那儿的时候,她闭着眼,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在动。

我跟她说:“赵姨,你脚底下垫个纸箱子,腿能伸直点。你那腿有静脉曲张,老蜷着不好。”

她睁开一只眼:“周大夫你连这都知道?”

“你天天坐着揉腿,我又不瞎。”

第二天夜班我查房,她脚底下垫了个纸箱子,是装注射器的空箱子,我让护士给她留的。她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陪床家属有陪床家属的默契。谁的病人夜里情况稳定,谁就能多睡一会儿;谁的病人刚做完手术、夜里要盯引流管,谁就一宿一宿地熬。隔壁十七床的老太太做髋关节置换,陪床的是她儿媳妇,年轻,三十出头,头一回陪床。头一天晚上不会看引流瓶,我查房的时候她举着引流瓶问我:“周大夫这咋看?满了没有?”

我教她看刻度,她拿手机拍下来,设了个闹钟,每隔一个半小时响一次。半夜闹钟响了,她爬起来看一眼引流瓶,记个数,再躺下。一晚上折腾了五六回。

第二天早上她婆婆醒了,看她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心疼得不行:“小敏你回家睡去,让你爸来。”

儿媳妇说:“妈我不累。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回家帮我带孩子。”

她婆婆眼圈一下就红了。

后来那个儿媳妇跟我熟了,有一回在走廊里碰见我,问我:“周大夫,你们医生值夜班有补贴不?”

我说有,一个夜班几十块钱。

她说:“那你够辛苦的。我们陪床一宿,第二天白天还能补一觉。你们白天还得接着干。”

我说都一样。你们陪床的白天也歇不了。

她想了想,说:“也是。我婆婆住院这半个月,我回家睡了两宿。两宿都没睡踏实,老觉得电话要响。”

第五章 那个装睡的女人哭了

十六床赵姨哭了一回,是我查房撞见的。

那天晚上陈老爷子疼得厉害,打了止疼针,睡了。赵姨照例躺下装睡。我查房查到十六床,推门进去,监护仪正常,输液正常。我转身要走,听见背后有抽鼻子的声音。

我回头。赵姨还闭着眼,但脸上有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枕头湿了一块。

我走过去,蹲在她折叠床旁边。

“赵姨。”

她没睁眼,但嘴动了:“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

“陈叔今天白天跟你说啥了?”

“他说他要是不行了,让我把存折藏好,别给儿子。”她睁开眼,拿手背抹了把脸,“他说儿子媳妇老惦记着那点钱。他说那钱是给我养老的,不能给他们。”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说啥。

“周大夫,你说我们老陈咋这么傻呢?他儿子又不是不孝顺。头几次化疗的钱都是儿子出的。他就是怕,怕我以后没人管。”赵姨侧过身,面朝我,声音压得特别低,“我跟他说你别操这些心,你好好养病。他不听。今天白天他把存折密码跟我说了,说了三遍,让我背下来。我背了。他说你背一遍我听听。我背完了,他笑了。”

赵姨说到这儿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这辈子就这个样。啥事都往坏处想。年轻时候厂里裁员,他愁得一个月没睡好觉,结果裁的是隔壁车间。退休了体检说肺上有阴影,他愁得把后事都交代了,结果是个良性结节。这回查出肺癌,他倒不愁了。”

“为啥?”

“他说这回是真的了,愁也没用。”赵姨拿被子角擦了擦鼻子,“他跟我说,桂兰啊,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没让你住上大房子,没带你出去旅游。我说你放屁,你没让我饿着,没让我冻着,没在外面乱搞,你还想咋的?”

我蹲在那儿听,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胆结石手术那次,住院头一天晚上我妈陪床。第二天早上我下了夜班过去看,我妈坐在床边给我爸削苹果,我爸躺床上看电视,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我妈说电视声音小点,我爸说小了听不见。我妈说你把假牙戴上就听见了,我爸说戴假牙不得劲。

我当时觉得这俩人真没劲。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日子吗。

第六章 十九床出院了

十九床的刘哥住了三十一天,出院那天我在门诊,没赶上。护士小何跟我说,刘哥走的时候握着他媳妇的手,眼泪汪汪的,说媳妇你瘦了。他媳妇说瘦了好,省得减肥。刘哥说咱回家我给你炖排骨。他媳妇说你先把自己养好再说。

小何说刘嫂把那个搪瓷杯和饭盒都扔了,说以后用不着了。扔的时候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了半天,那个搪瓷杯磕掉了一块漆,饭盒的把手焊过一回。

后来刘嫂回来办出院手续,我在走廊碰见她。她比一个月前胖了点,脸有血色了,头发也扎得利索了。我问她刘哥在家咋样,她说好着呢,天天嚷嚷着要回工地,让她按住了,让他在家再歇一个月。

“周大夫,这个给你。”她从兜子里掏出一兜子东西,是苹果,红艳艳的,不是便宜货。

“别别别,医院有规定——”

“规定个屁。”她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这是我自家树上结的。老刘出院那天特意让我回老家摘的,说给周大夫带点。你要不收,他得骂我。”

我拎着那兜苹果回值班室,给护士站分了。小何咬了一口说真甜。

第七章 赵姨的折叠床空了

陈老爷子是去年开春走的。

那天我值白班,上午十点多,十六床的监护仪报警。我跑过去的时候赵姨正给老爷子拍背,老爷子一口痰卡在嗓子里,脸憋得发紫。我拿吸痰管吸了两次,没吸上来。主治来了,上气管镜。折腾了四十分钟,人没救回来。

赵姨全程站在病房门口。我让她出去她不出去,说我在里头待着,我不碍事。她就站在门框边上,手攥着门把手,看着我给老爷子做心肺复苏。按压的时候老爷子的身体一颤一颤的,赵姨的手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宣布死亡之后我摘了手套,走到她跟前。她站得直直的,手还攥着门把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姨,陈叔走了。”

她点点头。

“你坐下歇会儿。”

她摇头。

然后她走进病房,走到床边,把老爷子身上的管子一根一根捋顺了,把被单拉上来盖到老爷子胸口,拿手把他额头上那绺头发往后拢了拢。动作特别轻,特别慢,跟她平时给老爷子喂饭一模一样。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来跟我说:“周大夫,谢谢你这大半年照顾老陈。我去给他儿子打电话。”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打了三遍才拨出去。电话通了,她说:“军啊,你爸走了。你回来吧。”

声音平得跟念菜单似的。

那天下午陈老爷子儿子到了,赵姨在走廊跟他交代事情,一条一条的,户口本在哪,身份证在哪,存折密码是多少,老家坟地找谁去收拾。交代完了她说我回家换身衣服,你们爷俩在这儿守着。

她走了之后,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看见她。她没走远,就站在楼下花坛旁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下去。

第二天她来收拾东西。折叠床收起来,棉被叠好装进蛇皮袋,搪瓷杯和饭盒装进布袋。床头柜里翻出半包纸巾、一袋没吃完的冰糖、一盒降压药。她把药盒看了看,扔进垃圾桶,说这个用不着了。

收拾完了她把床底下扫了一遍,拿拖把拖了,把床头柜擦干净。护工阿姨说赵姐你放着我来,她说不用,我收拾干净了心里好受。

临走的时候她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小何问她赵姨还有事不,她想了想说:“小何,你帮我把那张折叠床收了吧。搁科里,谁的家属用得上就用。别扔。”

小何说行。

赵姨走了。十六床的折叠椅收起来靠墙搁着,后来给十七床的家属用了。那张帆布折叠床搁在库房里,再后来给一个陪床的老头用了,老头睡了一宿说硌腰,但比坐板凳强。

第八章 我陪我妈住了一回院

今年开春我妈住院了。

胆囊炎,急性发作,半夜疼得打滚。我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值夜班,接了电话跟同事换班,开车往老家赶。路上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开车慢点,声音虚得跟蚊子叫似的。

我赶到县医院急诊,我妈躺在观察室里打止疼针,我弟在旁边陪着。我问我弟啥情况,我弟说胆结石卡在胆囊颈了,得手术。我说那转市里吧,我联系床位。

我妈说不用,就在县医院做。我说县医院水平行吗,我妈说咋不行,你妈生你的时候就在这医院生的。

我跟我弟把她转到了市里我们医院。办了住院,安排在外科。我妈躺在病床上,第一句话是:“这床比咱家的床软。”

第二句话是:“今晚谁陪床?”

我说我陪。

我妈说不用,让你弟陪,你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我调班了。

我妈说那也不行,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不会照顾人,让你弟来。

我弟站在旁边嘿嘿笑。

最后是我陪的。

那天晚上我妈睡在病床上,我睡在折叠椅上,就是赵姨留下的那张帆布折叠床。支开来一米七,我躺上去脚伸不直,脑袋歪着,腰底下硌得慌。

我妈半夜醒了一回,看我蜷在那儿,说:“你上来跟妈挤挤。”

我说床太窄了挤不下。

我妈说那你把被子盖上,别着凉。

我说行。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我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小灯,忽然想起赵姨。想起她在这个病房里住了大半年,每天晚上躺在这张折叠床上,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

我妈半夜又醒了一回,要上厕所。我扶她起来,举着输液瓶跟到厕所门口。她进去的时候说:“你转过身去。”

我说行。

她出来了说:“你困不困?”

我说不困。

她说你打呼噜了。

我说不可能。

她说你打了几声,我数着呢。

第二天我弟来换我,我回家洗了个澡睡了一觉。晚上又去了。我妈说你别来了让你弟来,我说我弟昨天值了一宿今天该歇了。我妈说那你也值了一宿。我说我是大夫我习惯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精神好,跟我聊天。说我小时候发高烧,她抱着我在县医院排队,排了俩钟头,我烧得说胡话,喊“妈我渴”。她抱着我到处找水,医院小卖部关门了,她敲开值班室的门跟人家要了杯热水。水太烫,她拿两个杯子来回倒,倒温了喂我喝。我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她又急又气,在走廊里掉眼泪。

我说我不记得了。

她说你当然不记得,你才三岁。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办完了回来,我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床单抻得平平整整,床头柜擦得干干净净。我说你刚做完手术别动弹,我妈说躺着也是躺着。

我扶她往外走,路过护士站,她跟护士们挥手说谢谢你们啊姑娘们。护士长说阿姨你恢复得挺好,回家注意饮食,别吃油腻的。

我妈说知道知道,回家就吃咸菜稀饭。

我在旁边说那可不行,你得吃鸡蛋羹。

我妈瞪我一眼:“你还会管我了。”

第九章 那个装睡的老头

我们科现在住着个老爷子,姓吴,八十了,心衰。陪床的是他老伴儿,也八十了,腿脚不好,走路拄拐棍。俩人都八十,一个躺床上一个坐床边。

吴老爷子晚上老起夜,一晚上七八回。老太太每次都醒,拄着拐棍站起来扶他去厕所。有一回我值夜班,凌晨三点多,吴老爷子又要起夜,老太太刚扶他站起来,自己腿一软,俩人差点一块儿摔了。我正查房路过,一把扶住了。

“吴奶奶,你晚上别起来了,按铃叫护士。”

“护士忙着呢,我能行。”

“你能行啥?你腿都打晃了。”

老太太不说话了。第二天我跟她闺女打了电话,让她晚上来替一宿。她闺女来了,老太太不放心,坐在旁边看着,一宿没睡。

我跟老太太说:“你晚上闭眼装睡,让你闺女起来。”

老太太说:“我装睡装不像。”

我说你不用装像,你就闭着眼别动就行。

那天晚上我查房,老太太闭着眼,呼吸均匀,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一动一动的。她闺女在旁边坐着,眼睛瞪得溜圆。

我冲她闺女摆摆手,让她躺折叠床上睡。她摇头。我指了指老太太,小声说:“你妈装睡呢,你不睡她也不睡。”

她闺女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眼皮动了一下。

她闺女乐了,躺折叠床上了。老太太听见折叠床响,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这回是真闭眼了,呼吸慢慢沉下去了。

我出了病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护士站小何趴桌上打盹,监护中心的屏幕上一排排数字跳着。我走到尽头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外面下雪了,雪花斜着飘,路灯底下白花花一片。

我想起赵姨。不知道她今年冬天在家里干啥。她那间屋子有暖气不?陈老爷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住,闺女接她去住她不去,说住不惯楼房,还是平房踏实。

我想起刘嫂。她那个搪瓷杯扔了,但那个塑料袋装馒头的画面我一直记着。有一回我在医院门口碰见她,她推着个婴儿车,里头是她孙子。她说周大夫你还记得我不?我说记得,刘嫂。她说老刘今年又上工地了,拦不住。我说能干是好事,别太累就行。她说嗯,我也这么跟他说。

我想起我妈住院那几天,我躺在赵姨留下的那张折叠床上,腰硌得生疼,但睡得特别踏实。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我扶着她,她攥着我胳膊,攥得紧紧的。跟赵姨攥着陈老爷子手腕一模一样。

第十章 后半夜的脚步声

今天又是我值夜班。

凌晨两点,我从值班室出来,端着病历夹,从三病区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先推十六床,现在是十九床的老爷子住了,陪床的是他儿子。推门进去,儿子闭着眼,呼吸均匀,但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在动。

我站了几秒钟,看了看监护仪,正常。转身出去。

十七床,老太太明天出院,陪床的闺女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进去她都没醒,翻了个身继续打。

十八床,新来的,化疗,陪床的是儿媳妇。儿媳妇没装睡,看见我进来坐起来了,小声问:“周大夫,我妈夜里还行吧?”

“挺好。你睡吧。”

“我睡不着。她晚上老说冷,我给她灌了个热水袋,一会儿就凉了。”

“明天我从后勤给你找个暖水袋,比你这个保温时间长。”

“谢谢周大夫。”

我出了十八床。走廊窗户外面,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快五点了。

护士站小何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底下垫着一摞病历。我没叫她,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护士站对面的椅子上喝。

喝完水我站起来,走回值班室。路过十六床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那个陪床的儿子小声说话:“爸,你要不要喝水?”

老爷子说不喝。

儿子说那我扶你翻个身。

老爷子说不用,你睡吧。

儿子说我不困。

老爷子说你不困我困了,你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儿子笑了。老爷子也笑了。

我推门进去:“该翻身了,我帮你。”

那个儿子站起来,搓了把脸,说:“周大夫你一宿没睡啊?”

“快了。熬到六点交班。”

“你们这行真不容易。”

“你们陪床也不容易。”

他笑了笑,没说话。我把老爷子翻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趁着天还没亮,你再眯一会儿。我六点半再来查房。”

“行。谢谢周大夫。”

我出了病房,把门带好。走廊里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护士站那一小片地方。小何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周哥几点了?”

“五点二十。”

“我睡着了?”

“嗯。”

“你咋不叫我?”

“叫你干啥?又没事。”

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处置室准备抽血的管子。我走回值班室,坐到椅子上,把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闭上眼睛。

眯十分钟。

六点交班,七点查房,九点门诊。

眯十分钟就行。

我闭着眼,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有人去开水房打水,有人扶着病人上厕所,有人推着治疗车叮当响。这些声音我听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分清楚哪个是护士哪个是家属。

赵姨说得对,家属也摸医生的规律。我推门进去先看监护仪,再看输液瓶,最后看病人脸色。我站的时间长,说明情况不好。

今天我在十六床站的时间不长。

挺好。

(全文完)

后记

今天下班之前,我去库房找了找,那张帆布折叠床还在,支开来试了试,帆布没破,铁架子也没锈。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搁回库房墙角。

护士长问我找啥,我说给十八床家属找张床,她家那个儿媳妇天天坐板凳趴床沿睡,腰受不了。

护士长说行,你搁那儿吧,晚上谁没抢到床就让她用。

我出了库房,在走廊碰见十八床的儿媳妇,她拎着个暖水瓶去打水。看见我喊了声周大夫。我说晚上给你找个折叠床。她说谢谢周大夫,不用麻烦了,我坐板凳就行。我说板凳睡一宿腰疼。她说我年轻,扛得住。

我说我十年前也这么想。

她乐了。

我往值班室走,准备再眯半个钟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何正在交班,跟白班护士念了一串数字:出入量多少,血压多少,心率多少。念完了加了一句:“十六床那个儿子,一宿没睡,早上趴床边睡着了,别叫醒他,让他多睡会儿。”

白班护士说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十六床的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挺好。

眯半小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