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三楼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又亮。我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有一边不圆,咯噔咯噔响,老远就能听见。

3床的老太太又把氧气面罩扯到下巴上了,手在床沿上乱抓。她儿子睡在那张折叠陪床椅上,椅子短,他人高,两条小腿整根吊在外头。我进门的时候他闭着眼,呼吸很匀,胸口起伏得特别规矩。

太规矩了。真睡着的人不这么喘气。

我喊了一声3床家属,他没动。我又喊,他才“嗯”一下坐起来,眼睛通红,头发半边翘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眯着。我说你妈面罩掉了,帮我把她手按住。他伸手过去,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没擦干的印子,灯光底下亮着。

从那天起,我后半夜查房开始犯怵。

我在这个科干了十年,一夜夜班费一百二,第二天补半天休,睡到下午起来,趴窗户上一看天是灰的,不知道自己算哪一天的人。这话是科里老护士说的,后来我也这么说。

装睡的不止3床一个。

走廊加床那个老头脾气坏,白天骂人能骂得整层楼都听见。夜里他只要睁着眼就折腾,要喝水要翻身要开窗户。他闺女发现一闭眼,老头就不吭声了,所以她一直闭着。有一回我查房,看她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动,人根本没睡。后来我学乖了,看她装睡就不叫她,自己过去把老头的水杯倒满。

3床那个儿子我一直没问他叫什么,病历上写着,我也懒得看。他三十七八,跑货拉拉的,白天跑车晚上陪床。有天半夜他不装了,跟我说,护士你别一晚上叫我四五回,我妈没事我也没事,我就是想闭会儿眼。

我说行,你睡吧,有事我喊你。他躺回去,两分钟就打上呼了。

第二天夜里我特意绕开他那床,没喊。结果三点多他自己追出来,站在护士站外头问,我妈晚上还行吧。我说挺好。他说那就行,回去躺下了。我隔着玻璃看,他一直睁着眼。

有时候我也烦。

半夜查房不是走一圈就完事,输液的换瓶,血糖的扎手指,有人打了止疼针还哼哼。一个夜班走两万步,脚底板疼得像踩在石头上。这时候看见家属闭着眼,我第一反应就是,你倒是睡得香。

恼完又觉得没劲。人家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我一个月四个夜班,他可能一个月三十个夜班,一分钱没有。我有什么可恼的。

我自己也窝囊。有次在值班室哭了半个钟头,因为一个家属骂我没长眼睛,我一个字没还嘴。哭完洗把脸出去,走廊上还有一个装睡的,一动不动。我推车过去,心里想,你要真睡着了多好。

有个老太太,一儿一女轮着陪,晚上十点换班,换班的时候俩人在走廊吵,吵钱,谁多出谁少出。吵完女儿进病房,往椅子上一躺,闭眼。她装睡不是躲我,是躲她妈。老太太一睁眼就问钱,说这病不治了回家吧,女儿闭着眼,问两句没人应,老太太就不问了。我一开始不懂,还提醒她,你妈跟你说话呢。后来我不提醒了。

陪床椅是跟护工租的,十块一晚。有人舍不得这十块,就趴床边睡,或者在地上铺张纸箱。我见过一个儿子在暖气片旁边坐了一整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裤子后头两道砖印子。

我们护士站在三楼东头,挂钟快两分钟,十年没人调。夜里没人我盯着那钟看,两分钟挺长的。墙角一排自动贩卖机,灯特别亮,卖得最多的是矿泉水和一种很甜的酸奶。有个家属每天凌晨三点来买一瓶水,从不买别的,我不知道他是谁家的。

还有个女的,每天后半夜趁没人给她爸擦身子,翻身,热毛巾。她不愿意让人看见,我推门她就停手,闭眼,装睡。我一走,盆里的水又开始响。后来我进门前故意在门口咳嗽一声,让门轴响一响,这算我给她的一个招呼。

ICU门口不一样,那边的家属不装睡。他们坐在走廊地上,靠着墙,眼睛睁着看那扇门上的小窗。我夜里从那边过,一屋子人醒着,没人说话。那比装睡的还让人难受。

有个男的,四十几岁,陪他老婆,老婆是癌症晚期。他每晚都装睡,一晚上不睁眼。有回我摸他老婆的脉,他在旁边忽然开口,护士,还有多久。我说什么还有多久。他说你说呢。我没答上来,说我去叫医生。他闭上眼,说不用了。

第二天他老婆走了。他办手续从我面前过,很客气,说谢谢你们这些天。

那是三年前。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该说什么。

去年我妈做胆结石手术,我在病房陪了六天。夜里护士来查房,喊家属,我“嗯”一声坐起来,说不好意思刚眯着。她走了我才睁眼,其实一直醒着,就怕我妈夜里憋气我听不见。

现在我推车到病房门口,只要陪床椅上有人,我都先停两秒。里面有动静就等一等,等那阵窸窸窣窣过去再推门。停这两秒干什么用,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