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北风刮得窗户纸直响，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手指冻得发紫。
屋里头，李秀兰把衣服一件件往蛇皮袋里塞，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日子统统打包扔掉。
"周建国，离婚协议我签了，你也签吧。"她把那张纸拍在掉了漆的饭桌上，眼圈红红的，但嘴唇抿得死紧。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嗓子像堵了团棉花："秀兰，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
"两年？你说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她声音突然拔高，眼泪啪嗒掉下来，"结婚五年，搬了四次家，我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穿过！我妈住院，你拿不出钱；我在菜市场卖菜，手上的冻疮年年裂口子，你看见过吗？"
她伸出双手，十根指头又红又肿，指缝里全是裂开的血口子。我看了一眼，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说不出话。
李秀兰是我高中同学，长得白净秀气，当年村里好几个后生追她，她偏偏跟了我。我爸妈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嫁过来时，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我带她从镇上来省城打工，说要闯出一番名堂。可五年了，我干过工地、跑过货运、摆过地摊，折腾来折腾去，口袋里永远比脸还干净。
"我不是嫌你穷。"她擦了把眼泪，声音软下来，反而更叫人难受，"我是看不到头，建国。我二十五岁跟了你，现在三十了，我怕啊……"
那天晚上，我签了字。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出租屋的门关上，灌进来一股冷风，裹着巷子里炸丸子的油烟味儿。我一个人坐到天亮，桌上那碗她中午做的面条，坨成了一坨，我端起来，吃了个精光。
那碗面的味道，我记了整整九年。
离婚后的头两年，我浑浑噩噩。白天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晚上回出租屋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有时候半夜醒来，手往旁边一摸，空荡荡的，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
转机是第三年。
工地上认识的老吴，拉我合伙做防水材料的小生意。我把打工攒的三万块全掏了出来，连过年的钱都没留。头半年赔了一万多，老吴想撤，我咬着牙说："再撑撑。"
那段日子我一个人跑业务，骑着辆破摩托，跑遍了省城周边的楼盘和工地。夏天热得柏油路冒烟，我中暑倒在路边，被工地门卫大爷灌了半瓶藿香正气水救过来；冬天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包了创可贴接着干。每次手疼的时候，我就想起秀兰伸出来的那双手，想着想着，眼眶就酸了。
第四年，生意慢慢有了起色。第五年，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第七年，公司年营业额过了两千万。
日子越过越好，可心里那个缺口，始终补不上。
这些年，我从她表妹嘴里零零碎碎听到她的消息——她回了镇上，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相过几次亲，都没成；她妈的病好了，她一个人租了间小房子住。
每次听完，我都想打个电话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又删，删了又按。我怕她觉得我是来炫耀的，更怕她客客气气地说一句"你过得好就行"。
第九年秋天，我回镇上给父母扫墓。
从墓地出来，经过镇上那条老街，远远看见超市门口坐着个女人，低着头在择豆角。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过来，照在她花格子围裙上。她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鬓角竟然有了几根白发。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她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儿不自在："建国？你……回来啦？"
"嗯，给爸妈上坟。"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像九年前在出租屋里那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继续择豆角，轻声说："听说你现在发达了。"
"还行。"我看着她的手，指节比从前粗了，但冻疮好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就好。"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准备往屋里走。
"秀兰。"我叫住她，声音有点哑，"当年是我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回头："都过去了。"
"我想……再追你一回。"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可话头一开，心里积攒了九年的东西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往外涌——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拼了命赚钱，到底图什么。买了房子，三室两厅，空得像个仓库；买了车，后座上永远干干净净的。我妈要是还在，肯定骂我：挣那么多钱，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有什么出息？"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周建国，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走吗？"她用手背擦脸，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拖累你。你每回看见我手上的冻疮，眼睛里那个难受劲儿，我受不了。我走了，你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开手脚去拼。"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她低头看着我的手——那上面也有旧伤疤，是搬货时磨的，是摔摩托时蹭的。
她把手放了上来。
那天傍晚，我们在老街的馄饨摊上吃了碗馄饨。热气腾腾的，和九年前那碗坨了的面条不一样，滚烫的汤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
她没有立刻答应我。她说："你让我想想。"
我说："行，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回省城的路上，车窗外是大片收割过的稻田，黄昏的光铺在上面，金灿灿的。我突然想起我妈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嘛，不怕苦，就怕心散了。心还在一块儿，饭就能吃到一个锅里。
我不知道秀兰最终会不会回来。但有些人，你兜兜转转大半辈子，挣了再多的钱，心里惦记的，始终是那碗坨了的面条，和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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