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端着最后一盘红烧排骨上桌时,心里还美滋滋的。

儿子张伟一家难得周末回来,我从早上六点就起来忙活,跑了两趟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活鱼,连儿媳妇爱吃的茭白都没忘。厨房里油烟翻滚了一上午,我这老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比过年还足。

"来来来,都别客气,趁热吃!"我招呼着,给五岁的孙女甜甜夹了块排骨。

儿子张伟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坏了,是不是糖放多了?

可下一秒,张伟的表情立刻舒展开来,冲我笑着说:"妈,这排骨做得真好,软烂入味!"

儿媳妇李芳也赶紧伸筷子,夹了块鱼肉尝了尝,眼睛一亮:"妈,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多吃两碗饭!"

我乐得合不拢嘴,又给他俩一人盛了碗汤。可我自己尝了口茭白炒肉丝,舌头上一片寡淡——完了,忘放盐了!

我赶紧又尝了口排骨,也是,酱油味有,但盐味几乎没有。再夹口鱼,还是淡得像白水煮的。我这才想起来,早上忙着接儿子电话说几点到,那会儿正炒菜呢,电话一挂就直接翻炒出锅了,盐压根没搁!

我愣住了,看着对面儿子儿媳筷子翻飞、吃得正香的样子,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涌上心头。

忘放盐的菜,能好吃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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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吱声,默默观察着。张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不停地扒饭就菜,李芳则一个劲儿地给甜甜碗里夹菜,自己也吃得飞快。两个人谁也不看我,就像比赛似的往嘴里塞。

"甜甜,吃排骨。"李芳把剔好刺的肉放到孙女碗里。

甜甜咬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把肉吐在碗里:"妈妈,这个不好吃,没味道。"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李芳脸色一变,赶紧笑着说:"瞎说什么呢,奶奶做的菜最好吃了,快吃。"

张伟也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妈,您别在意。"

可甜甜撅着小嘴,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可是妈妈你在车上说的呀,说奶奶做的菜不好吃,咱们吃完赶紧走,晚上回去吃火锅……"

那一刻,我感觉血液全涌到了脑门上。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树上的蝉鸣都显得刺耳。我看着儿媳妇瞬间涨红的脸,看着儿子躲闪的眼神,手里的筷子抖得厉害。

"啪!"我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叮当响,汤洒了一桌子。

"好啊,合着你们是在演戏给我看呢!"我的声音发着抖,"我忘放盐了,你们一个个装得比唱戏还像!觉得我做的饭难吃,大可以不回来,犯不着在这儿糊弄我这个老太婆!"

甜甜被我吓哭了,"哇"地一声扑进李芳怀里。张伟腾地站起来:"妈,您消消气,芳芳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盯着李芳,"我起早贪黑忙了一上午,你心里想的是赶紧走?我这个家是招待所啊?"

李芳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怀里的甜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堵得慌。

好半天,李芳把甜甜哄住了,轻声开口:"妈,对不起。那句话是我随口说的,主要是……上次回来甜甜闹肚子,我怕她肠胃受不了太油腻的东西。我不该那么说,但我们绝不是不想回来。"

我没说话。

张伟在旁边叹了口气,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妈,我知道您辛苦。我们确实应该早告诉您,甜甜最近脾胃不好,医生让忌油腻。是我们考虑不周,怕您多想,反倒弄巧成拙。"

我低头看着那双握住我的手——粗糙、青筋暴突,指甲缝里还卡着洗不掉的葱渍。再看看桌上那盘没放盐的排骨,被吃掉了大半。

他们确实在吃,不管好不好吃。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这才意识到,我真正伤心的不是那句"不好吃",而是觉得自己费尽心思准备的一切,在孩子们眼里是负担。我六十三岁了,能给他们的,也就剩这一桌饭菜了。

"我就是……怕你们嫌弃我老了,没用了。"我抹了把脸。

李芳走过来,蹲在我腿边,把头靠在我膝盖上:"妈,谁家老人忘放个盐,孩子就嫌弃了?我爸走得早,我妈不在了,您就是我亲妈。那句话是我不对,但这个家,我真的想回。"

甜甜也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泪眼汪汪地说:"奶奶别哭,甜甜错了,奶奶的排骨最好吃。"

我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他们没走。李芳挽着袖子进厨房,重新热了菜,加了盐,一家人又坐到一起吃了顿饭。咸淡合适了,味道却没有中午那顿刻骨铭心。

躺在床上,我想:这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体不行,而是心里没着落。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倔强。一家人之间,少点猜忌,多句实话,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那盘没放盐的排骨,到底是酸的、苦的还是甜的,怕是只有当妈的人才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