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鱼腥味太重了,你是不是连姜都不会放?"
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搁,嫌弃地皱起眉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满桌人都听见。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手心被滚烫的砂锅边沿烫得通红,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听到这话,我愣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个人的饭菜,我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一点,整整五个小时。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公公过七十大寿,老公在家族群里提议全家聚一聚。大姑姐在群里秒回:"好啊好啊,在老三家吃吧,小云做菜好吃!"老二家的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弟妹厨艺好,下馆子还不如在家吃得舒坦。"
老公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回了句:"行,就在我家。"
我心里一沉。家里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要挤下十口人吃饭,光想想就头皮发麻。但话已经撂出去了,我能说什么?
我列了菜单,跑了两趟菜市场,鲈鱼、排骨、牛腱子、大虾……光买菜就花了六百多块钱。老公说他发红包找哥姐们分摊,我拦住了:"算了,爸过寿,咱出就咱出吧。"
那天早上天还蒙蒙亮,我就爬起来炖牛肉。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的香气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弥漫开来。我一边守着灶台,一边切菜、剥虾、腌排骨,两只手就没停过。
婆婆九点多才到。她穿了件枣红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您帮我择个菜?"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这腰不行,弯不下去。"她头都没抬。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干活。大姑姐来了,进门换鞋的功夫就钻进卧室补口红去了。二嫂倒是问了句"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就心安理得地坐下嗑瓜子了。
等我把十二道菜全部端上桌,手指上多了两道切菜时划的小口子,腰酸得直不起来——然后就听到了婆婆那句话。
"鱼腥味太重。"
我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满桌人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姑姐打了个圆场:"妈,挺好吃的,您多吃点。"
婆婆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又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下说:"这排骨盐放多了,齁嗓子。"
我咬着嘴唇坐下来,一口饭都不想吃。老公坐在我旁边,低头扒拉米饭,一声不吭,仿佛耳朵自动过滤了那些话。
我看着他,心凉了半截。
公公倒是笑呵呵地说了句:"挺好挺好,小云辛苦了。"可这话被婆婆一个白眼堵了回去:"你就知道和稀泥。"
我夹了一块自己做的鲈鱼放进嘴里。其实我清楚,姜放了三大片,料酒也没少,哪里腥了?不过是婆婆的老毛病——她看不上我,从嫁进这个家那天起就没看上过。
当年我和老公结婚,婆婆嫌我家是农村的,陪嫁少。我妈东拼西凑给了八万块钱,婆婆嘴上没说什么,背地里跟邻居讲:"八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这话辗转传到我耳朵里,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这些年一直没拔出来。
饭桌上气氛有些僵。二嫂的儿子小宇打翻了一杯可乐,棕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流到我刚拖过的地板上。二嫂"哎呀"了一声,拿纸巾象征性地擦了两下,剩下的全是我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干净的。
我蹲在桌子底下,闻着满地可乐的甜腻味儿,看着头顶十双脚——有的穿拖鞋,有的穿棉袜,来来去去踩在我擦干净的地板上。那一刻,眼眶突然就热了。
擦完地起身,我去厨房切水果。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老大家的那次做饭,那红烧肉做的,啧啧,比饭店还好。"
刀刃落在苹果上,咔嚓一声,格外清脆。
我深吸一口气,把切好的果盘端出去,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但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你到底图什么?
饭后众人散去,大姑姐临走时塞给我两百块钱:"辛苦你了。"我没收,她也没坚持,转身走了。二嫂一家走得最干脆,连碗筷都没帮着收一副。
客厅杯盘狼藉,沙发上全是瓜子壳,垃圾桶早就满了。婆婆坐在椅子上剔牙,慢悠悠地说:"下次别做鱼了,做不好就别逞能。"
我手里攥着抹布,终于没忍住:"妈,这一桌菜,我从早忙到晚,花了六百多块钱,您一筷子没动帮忙,就坐在这儿挑毛病,您觉得合适吗?"
客厅里空气凝固了。
婆婆瞪大眼睛:"你什么态度?我说两句都不行了?"
老公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我少说?我一天说过几句话?从早到晚我像个陀螺一样转,谁帮过我一把?"
老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起身要走,临出门撂下一句:"我儿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坐在满是残羹的饭桌前,看着那条被嫌弃的鲈鱼还剩大半条躺在盘子里。窗外天色暗下来,小区里有人在放老年广场舞的音乐,欢快的调子飘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老公走过来,沉默半天,说了句:"我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别跟她计较。"
我没有看他。
"我不是计较。"我声音很轻,"我是心寒。"
这世上最让人疲惫的,不是辛苦本身,而是辛苦之后,连一句"谢谢"都等不到,等来的却是一句"你做得不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洗碗洗到十点半,水流冲刷着碗碟,哗啦哗啦的声响盖住了我所有的委屈。
擦干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我跟自己说:下次再有聚餐,要么AA下馆子,要么别找我。
人这一辈子,善良要有锋芒,付出也得有底线。不是不孝顺,是寒透了的心,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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