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岁的黄亦玫把最后一只画箱合上时,门铃响了。小唐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本旧集邮册,说是陈伯托她送来的。
册子的硬壳磨白了四角。亦玫还没问老陈怎么忽然想起它,女儿已经从箱子后探出头:“车明早来,妈,你先把要带的画定下来。”
“你替我把小唐送下楼。”亦玫接过册子,顺手搁在箱盖上。女儿看见封面的邮票图案,笑说陈伯又给她送纪念品。
翻开的第一页却没有邮票,是一张展览现场的照片。三十多岁的亦玫站在画前,脸绷得很紧;
照片下压着一张说明卡,日期被铅笔从十月十八日改成了十月十六日。
铅笔字沿着卡片边缘挤了一行:“她说失败了,不许提。”亦玫认得那个“她”字,老陈写人名时也总把最后一捺收得很短。
她记得十八日。那是印在请柬上的闭展日期。至于十六日,她一直告诉别人自己那天只是去收拾东西,从没提过展览提前结束。
女儿送完人回来,见她仍坐在箱边,提醒道:“再不封箱,搬运的人要按原来的清单走。”
“这张画先别走。”亦玫拆开已经包好的蓝色画作,扯掉防尘纸,翻到画背。旧标签贴在木框下沿,被后来几次装框压住了一半。
她用指腹抚平卷边。标签写着十月十六日,撤展,蓝色双联画。下方是她自己的签名,墨水浸进粗纸,早已没有改动的余地。
“你不是说那次办得挺顺利?”女儿蹲下来,看了看标签,又看她,“我给这次展览写简介时,用的还是你旧履历里的说法。”
“简介上写的是第一次公开展出,没错。”亦玫把画轻轻靠在墙边,“只是展了三天,我就自己把画撤了。”
那时展厅里有个男人当着来客说,她把没画完的东西也挂了出来。她本可以争辩,却突然看出蓝画右下角那片颜色确实浮着,像她急于遮住的一处裂口。
她当场把作品从墙上取下,还和负责展厅的人争了几句。等人群散去,她羞得不肯等正式闭展,叫了车来搬画,连请柬也从家里收了起来。
女儿没有追问那个男人是谁,只拿起册子,翻到照片后的一页。透明夹层里放着一张没有采用的展签,纸边蹭了一道蓝漆。
“这张也是你的?”女儿问。亦玫认出字迹,那是展厅临时重写的展签。画撤下时,她嫌它碍事,随手塞进装画的纸袋。
她把展签挪到画背旁。两处蓝漆的位置恰好对上:老陈替她抬画下楼时,展签夹在木框和他的掌心之间。
那天她没请他来。她在路边等车,先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头才看见老陈抱着另一幅画,从展厅台阶上走下来。
“你连台阶都顾不上看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她嫌他看见自己狼狈,让他把画放下,回去忙他的事。
老陈没再劝,等车来了,把画一幅幅扶进车厢。他袖口沾了蓝漆,司机催着关门时,他还在替她垫住会磨坏画框的绳结。
亦玫这些年记得自己的羞耻,却把那道蓝漆忘了。若非展签还在,她几乎会认定,那天她是一个人把所有画搬走的。
“这册子怎么会记你的展?”女儿翻看照片后面的页码。旧邮票之间夹着车票、剪下来的展讯,还有一些写着日期的小纸片。
“他什么都往里放。”亦玫说。她十八岁搬进旧院时,老陈比她大八岁,已经会在楼道里替街坊修漏水的水龙头。她叫他老陈,女儿跟着街坊叫陈伯。
女儿拿手机准备改清单,亦玫却又抽出两幅小画,把画背朝外靠在墙上。
报废标签从衬板滑落,写错的作品名还划在上面。她把它和展签铺在地上,按撤展那天装车的顺序排开。
“你这是要把整场展再查一遍?”女儿看了眼时间,“明早还走不走?”
“走。”亦玫说,“这几幅先放家里。你把清单上的编号划掉,别让人搬错。”女儿应了一声,拍下画背的编号,到一旁改表。
册子里还有一张当天的停车票,背面写着画框少了一枚挂钩。老陈连这样的小事都记了,却没有替她写一句“其实展得很好”。
亦玫把照片拿近,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墙上留着两枚空钉。十六日那天,她先撤了蓝画,其余作品直到傍晚才搬走。照片拍下的正是这段难堪的间隙。
“我以为你会怪他把照片留着。”女儿改完清单,坐到她身边。
“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怪不怪。”亦玫把照片放回夹层,“但日期是对的。我从履历里删掉的那两天,他没有替我删。”
她继续往后翻。接下来几年,册中仍有节日的邮戳、旧院改门牌的通知,偶尔夹一张她寄回来的明信片。字少,日期却都标得仔细。
翻到中间,记录忽然断了。连续数页只剩浅浅的纸痕,像曾经夹过东西,又被人一件件抽走。
女儿以为册页松脱,举起来对光看。装订线完好,页码也没有缺。空白从某一年的春天开始,一直延到多年后的秋天。
亦玫记得那几年自己换过住处,电话也换过。她一直以为老陈就此和她疏远,如今看着那些空页,反而不敢替沉默定一个理由。
女儿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张标签,问要不要一起放进册子。亦玫摇头,把它压回蓝画背后:“先留在这里。等我弄清这几页为什么空着,再决定它放哪儿。”
第二天的车只装走清单上留下的画。亦玫把蓝画和旧册放在家里,办展的事交给女儿与同事接手,自己去了旧院。
她沿着记忆里的小路走进门洞,却在第二道拐角停住。原来通往老陈家的楼梯在左边,她偏偏朝右走,差点推开别人家的门。
旧院只剩半面爬藤墙。墙后添了新楼,原来的水泥地被铺成停车位。亦玫站在车位线里,想起自己曾笃定地说过,离开这里后再也不会认错这条路。
门房的老街坊吴姨听见动静,从窗里探出头:“找谁?这边早不住人了。”
“我找以前放在老陈那里的画框。”亦玫说出他的名字。吴姨眯眼看了她一阵,忽然拍了下窗台:“黄家那姑娘?你回来得巧,仓库正要清东西。”
吴姨领她绕过新楼。亦玫走慢了半步,发现自己连仓库旧时的位置也记反了。那会儿她来找老陈,只需看哪扇窗亮着灯,如今每扇窗都装了同样的玻璃。
仓库里立着两个旧画框,角上包着发黄的报纸。吴姨说搬院时陈伯留下话,若亦玫来问就交给她;若一直没人问,先别扔。
“他怎么知道我会回来?”亦玫摸到画框上自己刻的小记号。
“我哪知道。”吴姨把钥匙挂回腰间,“他自己的棋盘、锅碗都搬得干脆,偏偏这两件说是别人的,不能替人做主。”
画框里没有画,只有夹板。亦玫拆下一块松动的夹板,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掉出来,上面是她年轻时急促的笔迹。
“我能在这儿看吗?”她问。吴姨点点头,搬来一把凳子,自己退回门口晒太阳,没有凑上前。
纸上只有几句:“那些剪报别再留了,也别再打听我的展。我寄给你,你再看。黄亦玫。”末尾没有日期,信封上的邮戳却还清楚。
亦玫看着那句“我寄给你”,想起当时自己写完就后悔过。她怕老陈再问,也怕他真的照做,最终没有寄第二封解释。
吴姨见她半天没出来,提来一只布袋:“还有这个。当年他拿来给我,说报纸回收时一起送走。我看装得整整齐齐,没舍得。”
袋里是一叠剪报。吴姨抽出最上面一张,笑道:“他不是没事就向人说你的好。我问是什么,他说是你不要的,让我别拿给你看。”
亦玫接过布袋。剪报按年月排好,早年的展评和她写过的短文都在;到那张纸条寄出的月份,便戛然而止。
“我以前总觉得那几年他一句也不问,是不想知道了。”她把布袋口折好,声音很低,“原来是我叫他别问。”
吴姨拿起扫帚,把门口的落叶扫开。“你写了,他照办。你们后来怎么来往,我就不清楚了。”她没替老陈多说一句,也没劝亦玫该怎样补偿。
亦玫重新检查画框夹板,发现里面还压着一只扁信封。她抽出来,信封上写着老陈的旧地址,封口已经打开。
里面是一张多年后的展讯,印着她的名字和新作照片。背面有她手写的两行字:“这次是我自己寄的。开幕若有空,就来看看。”
邮戳比那张请他停止留存消息的纸条晚了好几年。亦玫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上,空白册页的起点和终点终于各有了日期。
她没有写“上次的话作废”,老陈也没有立刻把那些年缺下的消息补齐。后来册中重新出现的车票和明信片,都是从这张展讯之后才有的。
“他来了吗?”吴姨问。
“来了。”亦玫记起那次开幕,他站在最靠门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黑伞。她忙着招呼来客,只隔着人群朝他挥手,他便把伞收好,走进去看画。
她把展讯放回信封。空页的起止有了日期,可那几年老陈怎样过日子,册子里没有记录。
吴姨替她找了绳子,捆起两个画框。亦玫提了一下,发现木头比记忆中沉,便叫了辆车,和司机约好在院门口等。
路过门房,她看见架上晾着几个深蓝色伞套,套口绣着老年大学的标记。她认得这个样式,自己画画课门口近来总有人放一把黑伞,伞套也一样。
“这些是你们学校送来的?”她停下脚步。
“不是学校。”吴姨拿下一只,“陈伯那边的护工小唐来放的。有雨预报时,她常顺路把伞送到你上课的地方;旧院这边有熟人借,也放过几把。”
亦玫想起上个月课后那场骤雨。她拿了门口无人认领的黑伞,后来托门卫放回去,第二周又见它靠在同一个角落。
“小唐就是昨天给我送册子的人?”
“是她。陈伯住养老院以后,日常事她比我们清楚。”吴姨把伞套挂回架上,“你要问现在的事,去问她。旧事可别让她替他猜。”
亦玫在门房拨通小唐的电话。她只问老陈今天方不方便见客,听见对方说下午下完棋会回房,才说自己带伞过去。
电话挂断后,司机已在门外按了声喇叭。亦玫把画框先送上车,自己拿着册子和那把黑伞坐进后座。
车驶过半面爬藤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早晨认错了路,幸而没有就此认定整座院子也把她忘了。
养老院的活动室里还摆着没收完的棋子。小唐在门口迎到亦玫,说老陈刚和人下完一局,嫌对手悔棋,回房前还特意把棋谱揣进兜里。
“最近总托你送伞,是他要你这么做的?”亦玫把黑伞递过去。
“他听天气预报,知道你哪天有课,就叫我送一把过去。”小唐看了看伞柄,“有时候你上课的地方不下雨,他也会让我带回来。”
“他还记得我的课?”
“有些日子记得,有些日子要看纸条。”小唐说,“他自己的事也多。上午下棋,没棋局就整理邮品,朋友寄来新东西,他能看半天。”
亦玫进门时,老陈正把一张明信片插进桌上的小架。墙上没有她想象中的旧照片,窗边排着几张各地寄来的风景卡,还有一盆长得歪歪斜斜的绿萝。
他抬头认出她,笑着把椅子拉开:“来得好。我这儿有人送了张桥的邮票,你看像不像咱们以前走过的那座?”
亦玫坐下,发现他指的是另一座城的桥。她没有急着纠正,只把从旧院带来的信封放在桌边:“我今天找到两个画框,也找到了当年寄给你的展讯。”
老陈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打开。“画框还结实吗?”他问。
“结实。你替我放了这么多年。”亦玫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挤在喉咙口,她想告诉他,自己终于看懂了册里的空页。
老陈却忽然朝门外望去,压低声音:“放学还没到吧?那姑娘一遇雨就往前跑,伞拿在手里也不撑。”
小唐端水进来,脚步微微一顿。亦玫看着老陈的脸,意识到他等的不是刚走进门的七十岁女人。
“哪位姑娘?”她轻声问。
“楼上黄家那丫头。”老陈说得很肯定,“路口车多,她又总爱回头跟人讲话。我得等她进了院门,再去下棋。”
窗外的雨刚落下来,敲在玻璃上很细。亦玫记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确实常忘带伞,也常被老陈在楼道里叫住。
她把黑伞放到他眼前,解开伞扣。伞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是他早年替她缝的,针脚不齐,却一直没脱。
老陈伸手摸到补丁,抬起头,像是听见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亦玫那丫头,伞带了没?”
这句话说完,他望着她,眼里的熟悉慢慢退下去。“你是谁?”他问。
亦玫攥着伞扣,金属边硌住指尖。她想谢他当年替自己搬画,想告诉他,那些空页她已经懂了。可她赶来见他,话还没说出口,他却已认不出坐在面前的她。
小唐走近半步,准备提醒。亦玫朝她轻轻摇头,把水杯挪到老陈够得着的位置:“我陪你等一会儿。”
老陈点头,目光仍落在门上。“她要是淋湿了,又嫌我多管。”
“那就把伞放门边。”亦玫收好伞,靠在门框旁,没有要求他再认一次自己。
雨声大起来,走廊里有人招呼老陈明天下棋。他隔着门应声,还抱怨对方上回那步棋走得太慢,说明天不许再悔。
亦玫听着他们约时间,心里那句“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失去了出口。门外有棋友,桌上有来信,他的每一天都不只为她留着位置。
小唐在旁边坐下,说他最近睡得浅,天气变时会把许多年前和眼下的事说到一起。“送伞这件事,他倒记得牢,常让我先查你课表。”
“他会自己决定要不要送吗?”亦玫问。
“会。”小唐说,“有一回他看见预报改成晴天,自己又把伞拿回柜里了。他不肯让我天天替他送,嫌占我的工夫。”
亦玫笑了一下。老陈年轻时也这样,肯帮人搬沉画,却不喜欢别人把他的每一步说成牺牲。她把旧册从包里拿出,放在膝上,没有塞给他回忆。
过了片刻,老陈指着封皮问:“这是谁的邮册?”
“你的。”亦玫答,“昨天你托小唐交给我。我翻过了,想带来问你几件事。”
“那得等我脑子清楚的时候。”老陈伸手把封皮上的灰抹掉,语气像在约下一盘棋,“今天先别问,雨大。”
亦玫把册子合好。早晨来时,她还想把他接到自己家附近,往后的事都由自己安排。可棋谱是他收好的,明信片是他刚插进架里的。她没提接他走的事。
小唐去接一通电话,房里安静下来。老陈起身走到门边,看了一眼伞,又看向窗外:“她走这条路,会不会先到门房躲雨?”
“也许会。”亦玫说,“等雨小一点,我们到门口看一眼。”
他们并肩坐着。老陈偶尔说起旧院的楼梯,楼层和门牌常常对不上;说到绿萝该浇水时,却准确指出壶放在柜子第二层。
亦玫按他说的给绿萝添了水。她没有替他翻明信片,也没有追问空白册页,因为那些纸此刻就在她手里,门边的人却需要先等一场雨过去。
傍晚雨停,地面还亮着水光。老陈扶着椅背起身,走到门口望了望,终于说:“大概回家了,没淋着就好。”
亦玫把伞撑开检查,确认补丁没有漏水,才收拢放回原处。小唐回来送晚饭时,她请小唐下次老陈愿意的时候替她打个电话,约一局她看得懂的棋。
老陈已经坐回桌前,拆开朋友新寄来的明信片。他念出上面的问候,抬头见她还在,便把另一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叫她坐下听完。
亦玫在老陈拉出的椅子上坐下。明信片来自南方一位棋友,照片上是新修的桥;老陈念到对方添了外孙,停下来问她,新生的孩子现在还会不会收邮票。
“可以先替他留一张。”亦玫说。老陈翻出自己的邮册,想找一枚印着小桥的邮票,又嫌桌灯太暗,决定明天再挑。
小唐送来的晚饭还冒着热气。亦玫起身告辞时,他嘱咐她下楼看清台阶,语气平常,像刚才在门边等人的事并未发生。
回到家,女儿把改好的展览日程放在餐桌上。开幕定在下周,主办方已经收到画;亦玫负责的两场讲解,名单也印了出去。
“我问了主办方。”女儿把电脑转向她,“开幕那场如果你走不开,可以远程连线。养老院附近我也查了住处,步行十分钟,有电梯。”
亦玫看着屏幕上的房间照片。她还没说要住过去,女儿已替她留好了可以免费取消的房间,连往返养老院的路线都标在地图上。
“先别取消。”她说,“这几天我想多去看看老陈。展览那边,你再问问讲解能不能换人。”
女儿没立刻答应。“妈,讲解是你答应观众的。你要改,我帮你问,但得先把日期说清楚。”
亦玫指着日历空格,从第二天排到出发前夜。她把上午、下午都写上“养老院”,才发现老年大学的课和一次已经约好的体检被挤在角落里。
女儿抽走笔,把体检圈出来:“这个不能随手划掉。陈伯那边也未必想让你整天待着,你先问他。”
亦玫没有争。那晚她把旧集放到书桌上,翻至重新有记录的那页,看见自己寄出的展讯旁夹着一张茶馆收据。老陈去过她的展,也照旧喝茶、见人。
第二天她到养老院时,老陈在房里整理邮品。桌上放着两把镊子,一把尖端磨得发亮,另一把是新买的,装在盒里。
他认出了她,也记得昨天那场雨。“小唐说你把伞带来了。补丁还能撑住?”他边说边把一枚邮票举到窗前看齿边。
“撑得住。”亦玫脱下外套,在桌旁坐了片刻,发现他拿邮票时手有些抖。她把磨损的镊子拿起来,想换成盒里那把新的。
老陈的手忽然压住她的手背。“别动。”他的声音不高,镊子却被他紧紧护在掌下。
亦玫松开手:“尖端已经歪了,我怕你把票夹破。”
“我知道它歪在哪儿。”老陈把旧镊子放到自己那边,“今天我还能决定用哪一把。等真夹不住了,我会叫小唐帮忙。”
小唐正在门外换水,听见动静便停住。亦玫看了一眼那把新镊子,想说自己只是怕他费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的手挡了回去。
老陈把邮票夹进册页,动作慢,却没有碰坏纸边。他抬头问她:“你今天不用忙自己的展?”
“我可以推迟过去。”亦玫说,“女儿查了附近的住处,开幕也能远程参加。我想着先住几天,以后每天来。”
“谁让你查住处的?”老陈把册页合上。
“我自己想来的。她只是帮我找房。”亦玫拉开椅子,急着把话说明白,“你近来记性时好时坏,我昨天才知道。我住近一点,至少——”
“至少你能看见我哪天又糊涂了。”老陈接过她没说完的话,“然后呢?你的画让别人讲,你的课也停了,坐在这里替我挑镊子?”
亦玫被问得发热:“不是替你过日子。我想陪你。”
“陪我,就先问我今天想做什么。”老陈指了指桌上的邮票,“我正要挑这张桥票。你来了,把我的手当成一件该修好的东西。”
他把那把旧镊子放在两人中间,没再碰它。亦玫想起自己昨晚排得满满的日历,老陈甚至不知道那张表存在。
“我怕来不及。”她终于说,“昨天你还认得我,过一会儿就问我是谁。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下次我再来,你要是已经听不懂了,那些话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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