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推开儿子家的门,鼻子先闻到一股酸腐味,像是剩饭搁了好几天没倒的那种味道。客厅里乱得跟遭了贼似的,奶瓶横七竖八丢在茶几上,脏衣服堆在沙发扶手上,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用过的尿不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拎着的老母鸡汤差点没端住。
"小敏?小敏你在哪呢?"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卧室的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看到的那一幕,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
儿媳小敏侧躺在床上,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怀里抱着才十五天大的孙子,孩子哇哇哭着,她却像没了魂似的,眼泪一串一串往枕头上掉。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白粥,旁边是一盒没开封的红糖。
"妈……你怎么来了?"小敏看见我,慌忙用袖子擦眼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鸡汤放下,坐到床边:"我来看你和孩子啊,建军呢?他不是请了陪产假吗?"
小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我儿子赵建军,今年三十二,在市里一家公司做销售主管。小敏是他大学同学,两人谈了四年恋爱结的婚,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温柔懂事,是个好媳妇。婚后他们住在市里,我跟老伴在镇上,平时不怎么来往,怕打扰年轻人。
小敏生孩子那天,我本想去医院陪着,建军在电话里说:"妈,你别折腾了,我请了假,这边有月嫂呢。"我想想也是,就没去。可这半个月,我心里总不踏实,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孙子在哭,怎么哄都哄不住。今早我跟老伴说了一声,提着鸡汤就坐了两小时的大巴过来了。
没想到,来了就看到这番景象。
月嫂呢?建军呢?这个家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心里全是疑问,但看着小敏那副憔悴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先接过孩子,小家伙饿得直拱,我赶紧让小敏喂奶。等孩子吃饱睡着了,我去厨房收拾,打开冰箱——空的,只有两根蔫了的黄瓜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厨房里能洗的都洗了,又用带来的鸡汤热了一碗端给小敏。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月嫂第三天就被建军辞退了。"她低着头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他说月嫂太贵了,一个月一万二,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那他呢?他陪产假不是有半个月吗?"
小敏苦笑了一下:"他第五天就回公司了,说有个大客户要谈,走不开。晚上也不怎么回来,说在公司加班,有时候半夜一两点才到家,倒头就睡。孩子夜里哭,他嫌吵,搬去了次卧。"
我听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我问她:"你怎么不跟我说?打个电话我就来了啊!"
小敏摇摇头:"建军说别麻烦你们,说你们年纪大了,路又远。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是……"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抱住她,心里头又疼又愧。这孩子,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坐月子的女人,最脆弱、最需要人疼的时候,她一个人扛了十几天。我摸她的手,凉冰冰的,指甲缝里还有奶渍。
我后悔。我后悔当初听了建军那句"不用来"就真的没来。我后悔自己太顾虑,怕打扰年轻人的生活,结果把儿媳一个人丢在这里受苦。
当天晚上八点多,建军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坐在客厅,没给他好脸色:"建军,你过来坐下。"
他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坐下来有些心虚地搓手。
"你媳妇坐月子,你把月嫂辞了,自己也不管,你让她一个人带十五天的孩子,你良心过得去?"我压着声音说,怕吵到卧室里的小敏和孩子。
建军嘴硬:"妈,我也没办法啊,公司那边确实忙,再说小敏不是也能……"
"也能什么?"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去看看她什么样子!头发打结、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眼睛都哭肿了!你不心疼媳妇,我心疼!"
建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他说:"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住这儿。你每天晚上必须九点之前回家,夜里孩子哭了你也得起来搭把手。小敏是你媳妇,不是你请的保姆!"
建军张了张嘴,大概想反驳,但看我眼圈泛红,到底没敢吱声。
后来我在他家住了整整四十天。每天一早起来熬汤、洗衣服、带孩子,让小敏好好休息。慢慢地,她脸上有了血色,也愿意笑了。建军也开始准时回家,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至少会半夜起来冲奶粉了。
临走那天,小敏送我到车站,抱着我哭了一场。她说:"妈,谢谢你来。那段时间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我甚至想过抱着孩子回娘家再也不回来。"
我听了心里酸得厉害。我拍拍她的背说:"傻孩子,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坐在回程的大巴上,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倒退,我想了很多。我们这辈人总说"不掺和小两口的事",可有时候,适当的关心不是掺和,是责任。我差一点,就因为那句"不用来",让这个家散了。
儿子是我生的,没教好是我的错。但亡羊补牢,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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