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蹲在厨房灶台前炸丸子,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响,满屋子都是肉香。刘桂芬突然推门进来,把一个红色文件袋"啪"地拍在灶台边上,油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也不躲。

"老周,你看看这个。"

我擦了擦手,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城南锦绣花园的购房合同,三室两厅,总价一百二十八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气的。

"这是啥意思?"

刘桂芬把围裙解下来往凳子上一搭,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那是她每次"摊牌"时的姿态。

"我儿子小军明年五月结婚,女方要求有房。咱俩搭伙过日子三年了,你每月给我四千块,我一分没乱花,可光靠那点钱,啥时候能攒够首付?你手里不是还有三十多万存款吗?先拿出来垫上,不算白给,算借的。"

油锅里最后一颗丸子焦了,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我关了火,客厅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响得格外清晰。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县城机械厂的车间主任,每月退休金六千八。三年前老伴胃癌走了,儿子周阳在省城安了家。日子冷清得像口枯井,邻居老李头给我介绍了刘桂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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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我小五岁,离异,在菜市场摆过摊,手脚麻利,烧得一手好菜。我们没领证,搭伙过日子——她照顾我的起居,我每月给她四千块生活费加零花钱,逢年过节另外封红包。

说实话,这三年过得不赖。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血压高,她每天变着法子做低盐菜。冬天她给我灌好热水袋塞被窝里,那份暖意,实打实的。

可今天这张购房合同,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桂芬,咱把话说清楚。"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的茶水早凉透了,"这三十多万是我的棺材本,也是给周阳留的。小军是你亲儿子,他买房,该他亲爹出力。"

刘桂芬眼圈一下就红了:"他亲爹?他亲爹跟那个女人跑了十几年,连个电话都不打!小军从十二岁起就跟着我,我一个女人拉扯大他容易吗?"她声音越来越高,"我伺候你三年,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四千块钱请个保姆都不一定干得这么尽心!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这么硬心肠?"

这话扎得我心口疼。她说的是实情,这三年她确实没亏待我。可三十万,不是三千块啊。

"你容我想想。"我闷声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吹,暖气管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刘桂芬背对着我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分明在哭,却硬憋着不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周阳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周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爸,您自己想清楚就行。但我丑话说前头,这钱要是给出去,将来您万一生病住院,我一个人可扛不住。"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我去了趟老李头家。老李头泡了壶酽茶,听完我的事,磕了磕烟袋锅子:"老周,我问你一句话——你跟刘桂芬,到底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

我愣住了。

"要是做买卖,账算清楚,谁也别占谁便宜。要是过日子,那就得掂量掂量,这个家你想不想继续过。"老李头吐了口烟圈,"不过有一样,买卖也好,过日子也好,都得有个底线。你的底线在哪儿,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城南锦绣花园。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巨幅广告牌上写的"首付二十万起,圆您安居梦",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我突发心绞痛,半夜三点被送进医院。刘桂芬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趿拉着拖鞋就跟着救护车跑,在ICU门口守了整整一夜。护士后来跟我说,那个女人蹲在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老天爷,求你别收他,我就剩他了。"

可我也记得另一件事。去年小军来家里吃饭,临走时刘桂芬偷偷塞给他两千块。那两千块,是我给她的生活费。她当时跟小军说了句话,以为我没听见——"妈再想想办法,房子的事一定给你办成。"

一个女人的心,一半牵着男人,一半系着儿女,哪头都是肉。我理解她,可理解归理解,我不能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红烧肉和醋溜白菜。刘桂芬低着头扒拉着饭,一句话不说,眼睛肿得像核桃。

"桂芬。"我放下筷子,"钱的事,我想好了。"

她猛地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

"首付我可以借你们八万,写借条,分五年还。剩下的,小军自己想办法,贷款也好,找他丈人家商量也好。我老了,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嘴唇动了动,我看出她想说"不够"。但她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滴进碗里。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是邻居家的孩子在提前放小年炮。肉香弥漫在屋子里,暖气烘得人脸微微发烫。

后来小军的婚房买了个小两居,六十多平,首付凑了凑勉强够了。刘桂芬没再提让我多出钱的事,但有一阵子,她话明显少了,干活也没以前那么利索。

日子还在过,可有些东西,像瓷碗上裂了一道缝,看着还能用,心里总是咯噔。

有天晚上洗脚时,她突然开口:"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图你的钱?"

我没吭声,半晌才说:"你要真图钱,去年我住院你就不会守一整夜了。"

她"哇"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我的胳膊,眼泪鼻涕蹭了一袖子。我拍着她的背,心想,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她有她的私心,我有我的盘算,谁都不是圣人。能在这把年纪,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暖暖脚,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只是那三十多万的存折,我悄悄换了个地方藏。

人老了,心可以软,但底线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