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房产证从物业窗口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上,产权人一栏里,只写了三个字——王建军。
我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售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建军,这……怎么只有你的名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那股子委屈还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冒。
王建军把房产证往公文包里一塞,头也不抬地说:"写一个人的名字方便,以后过户、办手续都省事。咱俩结了婚不都一样吗?"
一样吗?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二岁,在镇上的农信社做柜员,攒了八年的积蓄。这套房子总价一百零三万,我出了五十万,他出了五十万,剩下三万是装修定金。一人一半,分分钱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妈常说,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我觉得她说得太绝对了,可此刻站在售楼大厅里,看着王建军若无其事的侧脸,我突然觉得——我妈说得也没全错。
我没有当场闹。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受了委屈不会当场发作,要等回家关上门,一个人窝在被子里,才敢掉眼泪。
晚上回到我租的小房子里,我给闺蜜刘芳打了个电话。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刘芳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先别哭!他是不是提前跟你商量过?"
没有。从头到尾,没有。
我们谈了三年恋爱,见了双方父母,婚期都定在今年国庆。买房的时候,我们说好"一人一半,共同的家"。付款那天,我亲手把五十万转到了他的账户,由他统一付给开发商。
谁知道,他去办手续的时候,产权人那一栏,根本没打算写我的名字。
刘芳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了下来:"敏子,你得跟他谈清楚,这不是小事。"
第二天是周六,我约王建军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馄饨店见面。
老板娘还是笑呵呵地端上两碗鲜肉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搁在平时,我能吃一碗半,可那天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建军,房产证的事,我想再跟你谈谈。"
他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不以为意:"都说了,写一个人方便。你要是不放心,咱领了证以后加上去就行了。"
"那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妈说——"他顿了一下,把馄饨塞进嘴里。
"你妈说什么?"
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说,房子写男方名字是规矩,女方出的钱算嫁妆,不用上产证。"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隔壁桌的大姐回头看了一眼,我赶紧低下头把筷子捡起来。馄饨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
"建军,五十万,是嫁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爸妈是普通工人,我妈腰椎间盘突出还在超市站着上班,我攒了八年的钱,你告诉我这是嫁妆?"
他终于放下了筷子,皱起眉头:"你别上纲上线行不行?加个名字又不难,等结了婚——"
"等结了婚"三个字,像一把钝刀。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他妈来城里住了一星期,有天晚上我去他家送排骨汤,听见他妈在电话里跟亲戚说:"建军那对象家里没啥条件,不过人老实,好拿捏。"
当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想来,那句话是真的。
我站起来,把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截图发到他手机上:"建军,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加我的名字,要么把五十万还给我。做不到的话,婚就不结了。"
他脸一下子黑了:"周敏,你至于吗?为了个名字闹到这步?"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出馄饨店。外面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街边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我深吸一口气,手机震个不停——是他发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难听,说我"不懂事""作""不像过日子的人"。
三天后,他没加名字,也没还钱。倒是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倒是和蔼:"敏子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还没结婚呢就闹这些,传出去多难看。"
我把电话挂了。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在厨房切菜的手停了好久。她没哭,就是拿围裙反反复复擦手,擦了好几遍。最后她说了一句话:"闺女,五十万咱可以再挣,可你要是嫁过去了,憋屈一辈子,谁心疼你?"
后来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请了律师,律师说婚前出资且有转账记录,可以主张返还。走法律途径花了四个月,王建军最终把五十万退给了我,扣了八千块手续费和中介费,我认了。
婚没结成。我的朋友圈里有人说我"太较真",也有人说我"清醒"。
说真的,我不觉得自己多清醒。我只是在那个下午,站在售楼大厅里看着那本房产证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如果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他不会在写名字的时候,"忘了"你。
这不是一个名字的事,是他心里有没有你一席之地的事。
我今年三十三了,一个人住在镇上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阳台上养了一盆吊兰,长得还不错。我妈给我寄了一箱腊肉,我切了半块炒蒜苗,油烟味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烟火气十足。
日子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但至少,我心里是踏实的。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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