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上午,沈烈到了鹿源集团总部。

门口已经有上百人聚集,保安拉起了警戒线,对讲机发出劈里啪的声音,一半是各地经销商,纸箱堆到半人高,纸箱上印着鹿源的logo,另一半是抱着孩子的家长,手里举着奶粉罐,要求说法。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台阶上,脸埋在手里,旁边堆着二十多箱奶粉,沈烈听见旁边的人说是邯郸的经销商,打了一辈子交道,这次压了八十万的货,“昨天还说没问题,今天就召回了,我的货找谁去退?”

保安在里面喊道:“都回去,公司正在处理,登记信息之后会通知的,”

没人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人群越来越燥热,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把奶粉罐往台阶上一墩,声音都劈了:“我家孩子喝了半年!现在天天喊疼!你们赔得起吗!”

保安伸手拦她,两个人推搡起来。

沈烈站在人群后面拿出相机拍了两张。

他心里清楚:鹿源完了!

但当时他还不知道,完的不只鹿源一家。

接下来几天谣言四处流传。

今天伊华也被查出问题,明天蒙元又出现状况,后天明光也卷入其中,沈烈起初以为是竞品趁机抹黑,直到9月16号下午他去网吧刷新闻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主管部门的通报以红色标题挂在首页。

他点击进入后,用手按着鼠标滚轮慢慢地向下拉。

名单很长,二十多家企业,六十多批次。

伊华、蒙元、明光、雅士、圣原等等,一个个耳熟能详的牌子都在上面。

最突出的是鹿源,最高每公斤2143毫克,排在第一。

他盯着屏幕,愣了足足有五分钟。

旁边的玩小孩探过头来瞧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我靠,都有毒”,然后又转过去。

沈烈觉得后背发凉。

他以为是某一个企业的黑心,某一个地~方的包庇。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整个行~业都已经烂了。

南到北、大牌到小牌,没有干净的。

当天晚上,他坐火车去了京城。

第二天早上,他去城东区的一家大超市。

奶粉区货架空了多半,国产奶粉原本所在的地方,只留有光秃秃的价签条,用白纸遮着的部分写上了暂时缺货几个字,工作人员推着购物车往下撤货,把箱子扔在车上发出了哐当声。

退货的队伍排了十几米长,全是抱着奶粉罐、拎着纸箱的家长,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人打闹,大家都是默默地排队等候,面无表情。

年轻的妈妈抱着一岁多的孩子走在前面,孩子手里拿着半袋小馒头,她把三罐伊华奶粉放在柜台上面,扫码之后,收银员说:“没问题,全额退款。”

她没有接钱,站了很久才问:“那……我们家孩子喝了快一年了,没事吧?”

收银员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旁边的经理公式化的说,目前只有批次问题,您不放心的话可以带孩子去医院检查。

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掉在孩子的帽子上。

孩子抬起头来,把小馒头送到妈妈嘴边说:“妈妈吃!”

沈烈站在队伍后面,拿出相机,对着空货架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他看到货架最里面还孤零零立着一罐鹿源奶粉,落了点灰,好像是被人忘记了。

他在超市转了一上午。

进口奶粉区人满为患,惠佳、美赞、雅贝的货架前都排着长队,导购拿着扩音器喊道:大家不要挤!每人限购两罐!今天货物不多了!”

价签刚刚更换过,新的价格标签是手写的,比以前的要贵二十多。

有位大爷挤到前面,说:“我要四罐,家里是双胞胎,不够喝,”导购摇摇头,说:“大爷,现在货紧,大家都限购!”

沈烈听到了旁边两个人小声说的话,赶紧囤点吧,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涨,国~产的是不敢喝的,再贵也要买进口的,孩子的健康要紧,”

他走出了超市,门口黄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进口奶粉?刚从超市抢的多美,加三十块钱一罐。”

沈烈摆摆手,走了。

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他想起十几年前,另一场劣质奶粉的风波,大家骂那些小厂,说以后要喝就喝大牌。

现在大牌也塌了。

消费者手中那一点点信任碎成了地上的奶粉罐,根本拾不起来。

当天下午他乘长途车又去柏岭。

越接近县城的地方,路边的奶站就越多,但是它们全都关闭着门,铁锁挂在门上,锈迹斑斑,奶罐孤零零地立在棚子里,空的。

公路边沟里的鲜奶白白地,流得到处都是,太阳一晒,冒起泡沫,酸臭味飘得很远。

有个奶农拎着桶往沟里倒奶,桶往沟里一翻,白花花的奶就泼进去,混着泥水。

沈烈走到跟前:“大叔,怎么都倒了?”

奶农拎着空桶,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没人收,鹿源不收了,别家也不收了,现在查得很严,谁也不敢收,奶放不住,一天就坏了,不倒了咋办呢?”

“养了几头牛?”

“五头”,他叹了口气,一天产奶两百多斤,以前能卖两百元,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还得天天喂料,谁扛得住?”

沈烈没说话。

沿着公路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倒奶的,苍蝇嗡嗡地飞,白白的奶顺着路边水沟往下流,汇集成一条白色的河。

下午四点多,他找到了老王家。

院子里很静,只有牛圈里传来牛叫声,看到来人有些慌张。

他走到老王跟前,看到老王蹲在牛圈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刀锋发亮,旁边地上躺着一头小牛犊,眼睛还睁着,脖子上流着血,身子还在微微抽动。

老王的老伴坐在地上哭,拍大腿。

看见沈烈进来,老王抬起头,眼睛通红,满是泪水。

“老王……”沈烈喊了他一声。

老王将刀抛到地上,蹲下来用双手捂住头。

养不起了,他闷声说道,“大牛还能卖出去,小牛没人要,一天要吃十几块钱的饲料,奶也卖不出去,留着干嘛?”

他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说我们掺假,骂我们黑心,我认,但我们不掺不行,奶站也不收,现在好了,不掺了,牛奶也没人买,老百姓能懂什么?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掺的都是你们,不让活的也是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老牛在圈里叫了一声,低沉得很。

沈烈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前讨厌这些奶农,觉得他们往奶里掺东西,害了孩子。

可如今看着老王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小牛,看着沟里流得到处都是的鲜奶,他恨不起来。

最底层的人总是第一个被抽板子的。

造假的时候,他们分最少的钱。

出事的时候,他们担最大的代价。

那天晚上他住在县城小旅馆里。

隔壁房间有两个经销商喝酒到深夜,又哭又骂。

”我他~妈半辈子积蓄全投进去了!四十万的货现在说不合格就不合格,找谁去!”

鹿源破产了、银行冻结资产了,这点钱还能轮得上咱们吗?认栽吧!

凭什么?以前他们说免检,我们放心卖,现在出了问题,全部推得一干二净?”

骂声慢慢变成哭声。

沈烈躺在床上听着邻人的动静,失眠到天明。

他想到陇州医院哭着的父母,石门台阶上坐着的经销商,柏岭倒奶的农民,老王手中的刀。

这张网从化工厂、奶站、企业到监~管,再到地方和Z央。

事发前每个人都从中获得好处。

出事后每个人都受煎熬。

没有谁是彻底的赢家,也没有纯粹的好人。

就是一层又一层的人抱着侥幸心理,把事情一步步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9月18日沈烈正在网吧写稿子。

弹出新闻快讯,上面宣布取消食品质量免检制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00年开始实行的8年免检制度,一张免死金牌护着多少企业一路狂奔。

现在终于废了。

那是以二十多万孩子结石、无数家庭的恐慌、整个国产奶粉行业信誉为代价换来的。

代价太大了!

他把稿子的标题改了。

以前叫奶农的困境,现在改为奶农的代价。

结尾他写:

倒在沟里的奶可以冲掉,杀掉的牛可以再养,倒掉的企业可以重来,但是消费者心中的一道坎,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过去。

而为这一切买单的人总是最普通的人。

发完稿子,他走出网吧。

路边的墙面上,奥运宣传画还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纸边卷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不远的超市门口,仍然排着退货的长队。

有人抱着孩子,拎着空奶粉罐慢慢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烈点了根烟,站在路边抽着。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企业倒了,制度改了,但喝了毒奶粉的孩子、被卷进来的人普通人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这笔账,还没算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