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学时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元朝版图,北边一直顶到北冰洋,面积超过两千万平方公里,横跨欧亚,看着就让人倒吸一口气。
那张地图画得不算全错,但它画的不是元朝。它画的是整个蒙古帝国。蒙古帝国鼎盛时期,疆域东起朝鲜半岛,西抵波兰、匈牙利,北至西伯利亚,南达爪哇,总面积能达到三千万平方公里左右。但忽必烈1271年改国号为“大元”的时候,蒙古世界已经裂了。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伊儿汗国,在他跟弟弟阿里不哥争汗位的那几年里,早就各自为政了。忽必烈换来的,是这些汗国名义上承认他是“宗主”,实际上他调不动他们的一兵一卒。
所以元朝实际能直接管、能收税、能派官、能调兵的地方,面积大约在1300万到1400万平方公里之间。去掉西边那几个汗国,元朝和蒙古帝国之间,差了一千多万平方公里。用大白话说:课本上那张横跨欧亚的图,有一半是别人家的。
至于北边顶到北冰洋那条线,争议更大。郭沫若和谭其骧主编的历史地图集确实把元朝北界画到了北冰洋,但没有任何史料证明元朝曾经统治过西伯利亚。元代史书里找不到对北冰洋的任何记载,没有元军驻扎西伯利亚的记录,连一个去视察的人都没派过。郭守敬搞“四海测验”最北的观测点叫“北海”,有人推测是北冰洋,但根据《元史·天文志》的数据反推,“北海”大约在北纬63度,更可能是贝加尔湖一带。所以元朝北界最合理的画法,是到贝加尔湖,不是到北极圈。
但即便砍掉那些“水分”,元朝剩下的1300多万平方公里,本身已经大得离谱。它的四至是这样的:北到西伯利亚南部,越过贝加尔湖;南到南海;西南包括今西藏、云南;西北至今新疆东部;东北至外兴安岭、鄂霍次克海、日本海,包括库页岛。你从大都出发往北走,走到贝加尔湖边上,那里有元朝的官署和驿站;往东北走,走到鄂霍次克海边上,那里有元朝设的征东行省管辖的痕迹;往南走,走到南海边上,那里有元朝从南宋手里接过来的市舶司。
真正有意思的,是把这个数字跟明清放在一起看。
明朝永乐时期,实际控制面积大约在600万到650万平方公里之间,即使把名义上羁縻的地区全算上,最多也就一千万出头。元朝是明朝的两倍还多。但明朝的“缩水”不是无能,是主动选择。朱元璋和他儿子朱棣对草原没兴趣,长城以北的蒙古高原、贝加尔湖一带,明朝不去管,也管不着。明朝的核心在“汉地”,在农耕区,在能收上税的那片地方。它把元朝留下的那片巨大的北方草原和西伯利亚南部,整个吐了出去。
清朝又把这笔账翻了回来。乾隆时期,清朝疆域达到1316万平方公里,跟元朝的数字几乎打平。但清朝的1300万和元朝的1300万,形状完全不一样。元朝的重心在“北”:它完整吃下了蒙古高原,贝加尔湖是内湖,但西域只拿到东部一小块。清朝的重心在“西”:它完整控制了新疆,从乾隆二十四年之后,西域的两百多万平方公里稳稳攥在手里,但贝加尔湖一带已经被俄国人拿走了,蒙古高原的北半部也不在版图之内。用一个粗略的比方:元朝的版图是横着铺开的,从贝加尔湖一直盖到南海;清朝的版图是往西边深挖的,从东北到新疆拉出一条完整的弧线。
所以元朝版图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不在它“有多大”,在它用一套行省制度,试图把一片从贝加尔湖到南海、从鄂霍次克海到云南的疆域,塞进同一个行政框架里。塞进去的地方,云南、腹里、江浙,控制是实的;塞不进去的地方,岭北的贝加尔湖以北、征东的高丽,控制是虚的。地图上的线是直的,地上的脚是有深浅的。元朝只活了九十七年,但它留下的那套“省”的框架,让后来的明清两朝,接着在这张北边厚、西边薄的地图上,重新分配自己的重量。明朝把北边扔了,清朝把西边补上了。三个朝代加起来,才拼出了你今天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张完整的中国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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