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是就着半碗苞米糊和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把最后一盆碗涮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灶台上的余温还往人脸上扑。老公李建平脱了鞋往沙发上一瘫,烟点上,脚趾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沙发垫。
“我跟你说个事。”我站在客厅当中,声音有点发飘,“今天去镇卫生院了,大夫说……有了。”
他“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把化验单放在茶几上,纸边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我四十三了,建平。”
他这才侧过脸,叼着烟笑了一下:“有了就生呗,还能咋的。”顿了顿,又补上那句——
“怀孕又不耽误工作。你看人家城里女人,怀到八个月还挤地铁上班呢。你不就在超市理个货嘛。”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咔”地响了一声,像老屋的房梁在冬天裂开一道缝。
我娘家在河那边,嫁过来二十年,家里的账一直是他在外跑车挣的,我拿两千八的工资贴补日用。大女儿在外地上大二,学费一分不能少。这些他都清楚。可他那句“不耽误”,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家务活。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没睡。窗外狗叫一阵一阵的,炕席底下压着的旧报纸硌后背。我摸着肚子,那里头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当时想,忍忍吧,忍到过完年。
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老天爷先替我答了话。
早班七点上,超市后门卸货,一箱饮料二十三斤。平时我一个人搬六箱。那天搬到第三箱,腰眼上突然一酸,一股热往下坠。
我扶着货架站了半天,汗从鬓角淌进脖子里,凉的。旁边的小姑娘吓坏了:“桂芝姐,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骑电动车去的卫生院,路上风刮得眼睛生疼。给建平打电话,那头乱哄哄的,是牌桌。他说:“你先去,我这把打完就过去。”
那把牌,他打了一个半钟头。
B超室的灯管一闪一闪。大夫皱着眉推探头:“先兆流产,孕酮低得很,卧床半个月,重活一点都不能沾。”我攥着那张单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从九点坐到十一点。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暖气片烫手,来来回回都是别人家的男人端着水、拿着药。
我自己回的家。
当天下午婆婆来了,提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锅里咕嘟了两个钟头。汤是真香。可她一边撇浮油一边叹气:“我们那会儿,生孩子头一天还在地里割麦哩。”
我笑了笑,没接话。原来“不耽误”这三个字,是这家祖传的。
晚上大女儿来电话,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哭了:“妈,你声音不对。”我听着她的哭声,眼泪才掉下来——我怀里这个还没长成形,我怀里那个已经二十岁了,可到头来,心疼我的还是她。
后来的半个月,我躺在那张炕上,听他在院里刷车,听邻居在墙外嚼舌头,听自己肚子一天天稳下来。药是我自己去买的,饭是我自己挣扎着做的。他也不是一点不管——他给我煮过三回挂面,端来的时候还知道卧个鸡蛋。
我也就是在那半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日子不是过不下去,只是不能再像从前那么过了。
我翻出压箱底的存折,把工资卡改成了自己拿。大的账我不动,可我每个月留下一千块,塞进女儿以前用过的铁皮文具盒里,压在柜子最底下。我没跟他吵,也没跟他闹,他要问,我就说:“留着给孩子看病。”
他“嗯”了一声,再没多问。
现在孩子七个月了,在肚子里踢得厉害,一脚一脚的,像在敲门。昨天他跑车回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听,听得直笑。那一刻我不是不软。
可我心里那道缝,一直都在。
女人这辈子最寒心的,从来不是没人给你端水递药。是你疼得直不起腰那天,有人站在灶台边,抽着烟,跟你说“这又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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