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在厨房里炸丸子,热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满屋子都是肉香味儿。我爸坐在客厅里剥花生,电视开着,放的是地方台的戏曲频道。
一切看上去都是过年该有的样子,温暖、祥和。
可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因为今天,是赵磊家来"过礼"的日子。
说起赵磊,我和他在一起五年了。前两年是正经谈恋爱,后来他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我就搬过去帮他打理,两个人住在店后面那间小屋里,一住就是三年。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林小慧跟赵磊过日子了。虽然没领证,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男人。
我妈一开始是反对的,觉得闺女没过门就跟人家住一块儿,说出去不好听。可后来看赵磊确实踏实肯干,对我也好,慢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有一条,"我妈当时拿筷子点着我说,"结婚的时候,彩礼一分不能少。你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不是白送人的。"
我点了头。我觉得我妈说得对,彩礼是个态度,是男方家对女方的重视。
我们这边的行情,彩礼十五万,不多不少,中规中矩。我妈提前就跟赵磊透了底,赵磊满口答应:"婶子您放心,十五万我出得起。"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
可今天,当赵磊的妈——我未来的婆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踩着黑皮鞋,笑眯眯地迈进我家客厅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比天气预报还准。
果然。
两家人客客气气地坐下,我妈端上茶水和瓜子,寒暄了几句。赵磊的爸沉默寡言,坐在沙发角上一个劲儿喝茶。赵磊本人没来,说是店里忙走不开。
气氛刚热起来,我妈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亲家母,彩礼的事,小磊跟你们说了吧?十五万,咱们这儿的规矩。"
赵磊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和善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轻蔑的冷笑。
她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十五万?亲家母,这个数我觉得得商量商量。小慧跟我家小磊同居三年了,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这十五万——怎么着也得除以三吧?"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了。
炉子上的水壶突然"呜——"地叫了起来,尖锐刺耳,像是替我妈在尖叫。
二
我妈当时脸就白了。
我躲在房间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见她攥着沙发扶手的手在发抖。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沉闷的天。
赵磊妈倒是一脸坦然,掰着手指算账:"小慧搬到我们家店里住了三年,吃喝用度,水电煤气,哪样不是我们家出的?我没找你要生活费就算客气了。现在张嘴就要十五万,这合适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狠的:"再说了,亲家母,这年头还有几个姑娘没过门就跟人住一块儿的?外头人怎么看,你心里没数?"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我妈的胸口。
我听见我爸猛地把花生壳摔在茶几上,"啪"的一声脆响。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会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再也躲不住了,推门冲了出去。
"阿姨,"我站在客厅中间,眼眶发红,"我搬过去是帮小磊看店、记账、接客户电话,每天从早忙到晚,连个工资都没拿过一分钱。这三年,店里的生意是怎么起来的,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赵磊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那是你自己愿意的,又没人逼你。"
我妈终于站了起来。她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上面还沾着面粉和油渍。她走到赵磊妈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亲家母,我闺女是自己愿意去帮忙的,没错。可她是拿你儿子当一家人,才这么掏心掏肺。你现在拿这个来压她的价,你是在告诉我,我闺女这三年,在你眼里就是个不要钱的保姆?"
赵磊妈脸色终于变了,讪讪地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声音陡然拔高,"你嫌我闺女跟你儿子同居了,丢人了,不值钱了?当初她要搬过去的时候,你笑得比谁都开心,说家里多个人热闹。现在该花钱了,你就嫌弃人家不干净了?"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赵磊爸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加刺骨。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又心疼又沉重。
她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然后对赵磊妈说了最后一句话:
"亲家母,今天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这份心。闺女在你家干了三年活,你不说一句感谢,反倒拿来当筹码杀价。这样的婆家,我闺女进去了,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赵磊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拉着赵磊爸走了。
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堂屋里的挂历"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三
那天晚上,赵磊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他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大意是他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让我别往心里去,彩礼的事他来想办法。
我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小磊,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哪?"
他沉默了很久,没再回复。
我靠在床头,听见隔壁房间我妈在小声地哭。
我爸笨拙地安慰她:"别哭了,闺女的事,咱慢慢来。"
我妈哽咽着说:"我哭的不是钱。我是心疼小慧,三年啊,起早贪黑的,人家一句话就把她说成了掉价的东西……"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后来的事,说起来平淡,却是一个姑娘漫长的清醒。
我搬回了家,没再回汽修店。赵磊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带着东西,站在院门口喊我名字。有一次下着大雪,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我妈心软想让他进来,被我拦住了。
不是我狠心。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赵磊不是坏人,可他也不是那个能在他妈面前替我说话的人。一个男人如果在你被羞辱的时候选择缺席,那他以后每一次你需要他的时候,都会缺席。
开春以后,我去了省城,在一家汽配公司做销售。三年汽修店的经验,让我对这行门儿清,业绩很快就做到了组里第一。
有时候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看着万家灯火,会想起赵磊店后面那间小屋,冬天窗户漏风,我用胶带粘了一层又一层。夏天没空调,两个人摇着同一把蒲扇,热得睡不着就坐在门口看星星。
那些日子不是假的,可日子和尊严,我只能选一个。
去年国庆节回家,在菜市场碰见了赵磊妈。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看到我愣了好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小慧,你……过得好不好?"
我笑了笑说:"挺好的,阿姨。"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背后叹了口气。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大姐在吆喝,豆腐摊上热气腾腾。我拎着菜往回走,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妈说得对——彩礼多少是小事,要紧的是对方拿不拿你当回事。一个女人可以吃苦,可以付出,但不能活成别人嘴里"除以三"的代价。
这个道理,我花了三年才学会。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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