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鹏在旧县城门外站了很久。

他身着便服，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装作南来北往的过路客商。可他的眼睛不看街上货物，也不看行人脸色，只盯着城墙走向、护城河绕法、门楼朝向，不动声色地绕着整座城池走了大半个时辰。

旧县那时还不叫旧县，是太和县城池所在。陆地官道西通中原地带，水上航运南抵凤阳府、金陵城，算是地地道道的咽喉之地。

东门匾额悬挂“紫气东来”，西门是“东成西就”，南门“薰风来仪”，北门“北安坦平”。城壕宽数丈，绿水盈池，城墙凌霄，高不可攀，站在城下仰望，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真有些烟云缭绕的派头。

毛鹏看了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翻腾起来。

他是明朝官吏，官阶不大，但名声不小，善于识风水，民间甚至有传言说他是刘伯温的弟子。这说法未必坐实，但他自己也乐得让人这么传——有些事情，传得越玄乎，替他办事的人就越多，下手的时候也越方便。

只可惜，本事虽大，肚量却窄。他在晚间摆开罗盘，对着太和方向推演了一夜，最后把罗盘一收，得出一个结论：旧县这处地方是藏龙卧虎之地，龙气自西北而来，龙头在东南方一华里左右的位置，龙尾落在北门外一剑之地。若放任此气长成，日后必然要生出超过他的人物。

他坐在案前想了很久。起身时，窗纸刚泛白，他把那张写好的密信折好，封上火漆。信上的意思很简单：不能让这地方的气数坐大。

接下来几年，毛鹏没有亲自到旧县抛头露面，而是辗转托人，通过太和县官，一桩一桩地在旧县四乡动土。

先是在东南方向，按他的推算，龙头所在位置，栽了一棵银杏树。那树选材极其讲究，方位差一寸都不可。栽树那日，动用了六十多个夫役，从老远的地方运来土，把树根埋进去的时候连坑底的土层都是经人验过的。匠人不懂底细，只说是县里下令修整风水，哪个敢问。

银杏树落地之后，北门外又动工了。那座修建起来的庙宇供的是姜太公，庙门朝向正南，正压龙尾。民间只知是官家修庙祈福，没人知道庙址是千里之外一个朝廷官吏在地图上用朱笔画好的圈。

工匠们敲敲打打，半年的工夫砌起一座小庙，香火稀稀拉拉地供着，逢年过节邻里来上两炷香，倒也看不出什么蹊跷。

等这两处关键的工程煞尾，毛鹏才又下了第二步棋，在旧县五门五关外各修一座庙。东关外修火神庙，西关外修三官庙，南关外修龙王庙——南门外那片地刚好靠着沙河沿，龙王庙建在河边，烟波浩渺间倒也像模像样，老百姓直说这是祈雨防水患的好事。

北关外新街那块地方盖了玉皇宫，另在旧县国库东边又修东岳庙，丁樊庄前边修铁奶奶庙。前前后后几座庙陆续动工，旧县一带几乎成了工地，木料、砖石、灰浆从各乡运来，百姓议论纷纷，只道是官府兴文治、保平安。真正知道全部布局的人不到三个。

最后一处动工的那天，毛鹏收到了太和县官差人送来的密信，说全部七处工程已按图完工。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信纸边缘卷起、发黑，燃成灰烬，才缓缓把烛台放回原处。

他放心了。按照他的推演，龙头被银杏树镇住，龙尾被姜太公庙压死，五门五关外再各添一座庙宇，把整个旧县这处地方牢牢钉在原地，就算再大的龙气也翻不了身。完成这局之后，毛鹏便善罢甘休，再没过问过太和县的事。

可旧县这处地方从此一天不如一天。

最先变化的是商路。一些跑水路的老客贩子渐渐不从这里歇脚了，说是河道水位不对，船不好靠岸，不如绕道。官道上推车的力工也说，这两年旧县集市面冷清，东西卖不动，从那里借路的人反倒多了。

城门还是五座，门楼上的匾额还在，漆皮剥落了，孙二娘那样的商户该开铺子还开着铺子，粮行药材铺杂货摊照旧摆得满满当当，可就是繁华不起来。逢年过节赶集的人少了，连戏台子都不那么热闹了。

没人说得出原因。有人讲旧县风水不好，有人讲那是官家修庙压了运道，也有人说不过是大运数轮转，该轮到别处兴旺了。这些传言在茶馆里说了又说，最后都化成茶底子被泼了。

日子照旧过，旧县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存在着，从明到大清，慢慢成了今日的模样。只是老街上偶尔还有老人提起，说当年旧县修庙，又不是没香火钱，怎么比先前还败了。

后来提到旧县，许多太和人只知道白果树庙会热闹，赶会时人山人海，年轻人排队烧香拜树，可没人知道那棵树是谁栽的，更没人知道那棵树底下压着什么。

银杏树倒是越长越粗，枝繁叶茂地撑成一座绿塔，树荫底下摆了算命摊子、卖凉粉的、卖针头线脑的，人来人往，烟香缭绕。每逢庙会，那棵白果树底下挤得脚不沾地，许愿的还愿的，把红布条系了一茬又一茬。

至于那个站在城门外眺望城池、盘算着要压住一方气数的毛鹏，几百年来没几个人记得了。他输没输，赢没赢，也说不清楚。有一年，旧县西边隔了几十里地，河南的徐寨那一片出过一位两广总督徐广进，官至极品，荫及乡里。

消息传回旧县时，街头巷尾也有人说，瞧瞧，绕了这么大一圈，气数不还是没绝么。

可有谁知道呢。一切恩怨算计，早让时间磨成了风物传说。银杏树年年结果，庙会年年办，而那个锦衣夜行、站在城门外袖着手打量的毛鹏，不过是岁月里一段无人细究的旧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