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立冬，北京已经下雪了，广州人还在穿短袖。
11月7日，立冬。北方的冷空气已经带着雨雪赶来，北京部分地区迎来降雪。千里之外的广州，小欧还在趁着“双十一”买短袖。
✎ 北京的同城热搜里都在下雪（图源：网络截图）
搬到广州之前，她很喜欢一种绣球花——无尽夏。和普通绣球不同，无尽夏在老枝和新枝上均可开花，花期比一般绣球长10至12周。在漫长的花季，或粉或蓝的花朵垂在枝头，仿佛明媚的盛夏不会终结。
直到来到广州，经历了岭南漫长、黏腻的夏天，她才发现，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 无尽夏（图源：新片场）
从3月19日入夏以来，广州今年的夏天已经持续了234天，距离最长夏日纪录240天只差6天。
240天，意味着8个月，全年三分之二的时间，广州都在过夏天。
当北方人已经准备过冬，广州人还在想办法过夏天。面对越来越长的“无尽夏”，广州人如何应对？
86岁的蔡庚兰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
“寒露过三朝，过水要寻桥。”这是她常对孙女说的一句老话。过去，寒露一过，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平常能直接踏水过河的地方，得另外找桥。
她说年少时的广州，四季要比现在分明得多。过了农历八月十五，天就开始冷，到了九月开始下霜。禾苗被霜冻住，大家要在上午九点后才能下田收割。
九月底十月初，小朋友们会在睡前装一盆水放在屋外，第二天醒来，水面就会结一层冰，像镜子，大家就在那照着镜子，玩得很开心。那是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小孩难得的娱乐活动。
蔡庚兰甚至还记得广州下雪的日子。那时候冬天，树上都会挂满白雪。每家每户都会在家里生火取暖。最冷时，生产大队会宣布暂停外出耕种，直到一周后太阳出来、冰雪融化，大家才重新出门干活。
但自从在20世纪90年代住到城里后，她再也没见过雪。
气象记录显示，广州上一次出现雪霰是2016年1月23日晚间，受超级寒潮影响，当时出现历史罕见降雪现象。再往前追溯，广州地区飘雪要追溯到1967年。
对今天的广州年轻人来说，雪几乎已经成为只存在于影视剧和天气预报里的东西。
✎ 网友回忆十年前广州下的雪（图源：网络截图）
四季分明，人们才会对季节更替有所期待。夏天之所以迷人，因为人们知道它终究会结束。那些有限的明媚、漫长的午后，显得格外珍贵。
在文学和影视作品里，夏天常常意味着欲望、冒险，或是一段短暂的自由。《巴黎夏日》里，女孩独自前往巴黎，去看一场奥运会游泳比赛，在陌生的城市里度过自由假日；《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里的意大利夏日，则有骑行、阳光和漫长的午后。
但广州的夏天，似乎越来越没有尽头。
电影《热带往事》里的故事发生在1997年的广州。炎热、潮湿包裹着街道，彭于晏饰演的空调维修工，在摇晃的风扇下维修空调，汗水浸透背心。
✎ 热带往事海报 图源：网络
对广州人来说，夏天不只是一个季节，而是一套需要长期运行的生活系统：空调不能停，冰箱里要有冰，出门要找树荫，下午尽量少在户外逗留。听说有冷空气，也不敢轻易拿出秋装，两天后可能又要收回衣柜。
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向记者解释，广州夏季持续时间延长，确实与全球气候变暖的大背景有关。气温整体上升，可能导致入夏时间提前，入秋时间推迟。
不过，全球变暖是长期趋势，大概是指100年平均气温上升1-2度，广州还不至于完全失去四季。
按照气象学的季节划分标准，广州本身就很少出现严格意义上的冬季。许小峰提到，广州历史上曾出现过相对漫长的冷冬，但在整体偏暖的气候背景下，这类情况越来越少见。尤其今年叠加厄尔尼诺，暖冬可能性更大。
换句话说，未来的广州未必每天都热得难以忍受，但极端高温出现的频率和持续时间值得警惕。
夏天变长，改变人们对季节的感知。往深处看，它改变一座城市的经营方式。
广州人适应炎热的能力，已经写进了城市的建筑和生活方式里。
骑楼就是一个例子。为了适应南方炎热多雨的气候，建筑临街的一层向外延伸出廊道，形成一片可以遮阳避雨的公共空间。对于过去没有空调的年代，这些骑楼就是广州人天然的遮阳棚。
这种与炎热共处的生活智慧，至今仍然留在广州的街巷里。只是随着夏天越来越长，广州人解暑的方式也在发生变化。
在广州街头，茶饮店几乎成了城市景观的一部分。冰饮、凉茶、糖水、冰室，这些原本就属于岭南生活的消费场景，如今被新茶饮品牌重新包装，变成一门覆盖全国的生意。
对于茶饮店商家来说，夏天长意味着旺季足有八九个月之久，这就不难理解，为何喜茶、茶理宜室等品牌都由广东起步。
✎ 广州的三角梅（图源：王晨婷/摄）
但并不是所有生意都能从漫长的夏天里获益。
比如9、10月份广州的服装店，里面上新的秋装要卖给谁。
记者走访时，一位小型服装店店员告诉记者，9月、10月上新的秋冬装，主要是为了配合线上直播销售。直播间的消费者来自全国各地，批发服装也需要服务全国市场。相比之下，广州本地消费者对冬装的需求明显少一些。
这多少有些有趣：广州人还在穿短袖，广州的服装商家已经开始为全国消费者准备秋冬装。
但这也是广州作为商贸城市的另一面。它既要适应本地的气候，也要服务全国的消费市场。季节对于广州本地人来说是一种生活体验，对于商家来说，则是一张全国市场的时间表。
如果说商家能从季节变化中寻找新的生意机会，那么对另一群人来说，漫长的夏天意味着更直接的压力。
广州的建筑工地，在夏季最高温时往往会将工作时间定为6-10点、15-19点，以避开最猛烈的日晒。好在冬天没有那么冷，基本无需停工，也不用忍受过分的寒冷。
✎ 广州的夏天（图源：王晨婷/摄）
广东对符合条件的户外劳动者实行高温津贴制度，标准为每人每月300元，发放时间为6月至10月，共5个月。在全国范围内，这已经属于发放周期较长的地区，仅次于海南。
但如果夏季继续延长，原有的高温防护安排是否足够，工作时间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整，都是城市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夏天变长，城市也要跟着变
东南亚的一些城市或许能提供一些可参考的模式。
新加坡全年平均气温接近28℃，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胡志明市一年主要分为旱季和雨季，气温常年偏高；曼谷虽然有热季、雨季和相对凉爽的季节，但即使到了所谓的凉季，白天也常常超过30℃。
长期生活在炎热中，这些城市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新加坡高度依赖空调维持室内空间的舒适度，购物中心、办公楼、地铁站和公共设施构成了密集的室内生活网络。曼谷的夜市、街边餐饮和夜间娱乐，则让城市消费呈现出鲜明的夜间特征。
这些场景对广州并不陌生。密集的轨道交通、大型商业综合体带来的空调空间，早已构成广州人的另一套避暑网络。
但空调开得越久，城市需要付出的成本就会越高。比如商场、写字楼、厂房，制冷设备需要更长时间运行，电力成本和设备维护成本也可能上升。
如何在满足制冷需求的同时降低能源消耗，成为越来越热的城市必须考虑的问题。
广州已经有了一些探索，如从2004年开始启用区域集中供冷，广州大学城首批入驻的师生率先体验，珠江新城CBD周边的广州大剧院、海心沙亚运场馆等陆续接入集中供冷。
广州当然不会因此直接变成新加坡或曼谷。
“全球变暖是一个长期的平均趋势，并不意味着广州会持续处于极端高温之中，阶段性的冷空气和降温天气仍然会出现。广州的气候类型也不会因为夏季变长，就在短时间内发生根本性改变。”许小峰认为。
✎ 广州的夏天（图源：王晨婷/摄）
广州人依然会等待秋风，等待一场凉爽的雨，等待某个早晨穿上风衣。
不过，当夏天不再按时结束，这座城市要为漫长的夏天，准备更多答案。
✎ 撰文 王 晨 婷
✎ 编辑 潘 展 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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