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正在工地上搬砖,手机突然响了。
是媳妇儿李秀芬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气无力:"建军,我头晕得厉害,车间主任让我先回家了,可能是中暑了。"
七月的天,毒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化了。我媳妇在镇上那个服装厂做缝纫工,厂房是铁皮顶的,夏天里头跟蒸笼似的。我心里一紧:"那你回去好好躺着,喝点藿香正气水,冰箱里有绿豆汤,晚饭别管了,我下工去买。"
秀芬"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干活都走神。秀芬这人,打小就是个能扛事儿的性子,轻易不说不舒服。她要是开口说头晕,那肯定是真扛不住了。
我俩结婚八年,一直跟我爸妈住在老家的自建房里。说是三层小楼,但一楼归我爸妈,二楼是我哥嫂一家,我们住三楼。房子是我爸当年盖的,我和我哥各出了几万块钱,这些年磕磕绊绊的,日子倒也过得去。
唯独一样,厨房只有一楼一个。
三家人共用一个灶台,这里头的门道,过来人都懂。
下午五点四十,我提前跟工头请了假,骑着电瓶车往家赶。路上拐进镇上的卤菜店,买了半只烧鸡、一份凉拌猪耳朵、两个卤鸡腿——我闺女爱吃这个。又在隔壁菜摊上拎了两根黄瓜,打算回去拍个凉菜就对付了。
电瓶车拐进村口那条水泥路时,夕阳把稻田染成金黄色,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我心想,秀芬歇了一下午,应该好些了吧。
可我万万没想到,推开家门那一刻,等着我的不是安静的屋子,而是一场让我血往头顶涌的场面。
二
一楼堂屋的风扇呼呼地转着,我妈坐在竹椅上摇蒲扇,我嫂子刘巧云翘着腿在刷手机,我爸在门口抽烟。六岁的侄子满地跑,我闺女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看书。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油烟味儿飘出来,混着蒜末炝锅的香气。
我脑子"嗡"的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果然,秀芬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她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嘴唇干得起皮。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丝、西红柿、还有一盘腌好的肉片,看样子已经忙活了好一阵。
"你怎么在这儿做饭?"我把手里的卤菜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由自主就大了。
秀芬冲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别嚷,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你中暑了知不知道?"
这时候,我妈在外头接了话茬:"哎哟建军,你媳妇自己要做的,谁逼她了?再说了,你嫂子今天也腰疼,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更不用说了,总不能一家人都等着天上掉饭吧?"
我嫂子在堂屋里头也不抬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就是,秀芬也就是有点头晕,又不是什么大病,我上个月腰间盘突出疼了一礼拜,不还是照样给全家做饭嘛。"
我攥着拳头站在厨房门口,胸口堵得慌。
我太了解这个家了。秀芬下午回来躺在三楼,到了五点钟,肯定是我妈在楼下喊了一嗓子——"秀芬啊,今晚谁做饭呐?"语气不重,但意思够明白了。
秀芬这人,脸皮薄,心又软。她拖着不舒服的身子下楼,看见厨房冷锅冷灶没人动,还能怎么办?
我把秀芬手里的锅铲一把抽过来:"你上楼躺着去。"
秀芬拉住我胳膊:"菜都切了,就差最后一个——"
"我来。"
我把秀芬推出厨房,扶她坐到竹椅上,又端了杯温水给她。转身进厨房,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菜炒完,连我买的卤菜一起端上桌。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我妈筷子夹着烧鸡,嘴里嘟囔:"这孩子,至于嘛,小题大做的……"
我嫂子闷头吃饭不说话,倒是我侄子嘴快:"奶奶说的,说二婶装病偷懒——"
"闭嘴!吃你的饭!"我嫂子一巴掌拍在侄子后脑勺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秀芬。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眼眶泛红,筷子尖微微发抖。
我闺女怯怯地拽了拽秀芬的衣角:"妈妈,你怎么哭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彻底断了。
三
"爸、妈。"我搁下碗筷,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秀芬今天中暑请假回家,在厂里差点晕倒。她回来躺了一下午,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好不好,反倒催着她下楼做饭。这个家里四个大人,就她一个人是铁打的?"
我妈脸上挂不住了,蒲扇往桌上一拍:"我怎么没问了?我还给她倒了杯水呢!你这孩子,当着一家人的面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爸闷声道:"建军,有话好好说,别伤和气。"
"和气?"我苦笑了一下,"爸,这些年秀芬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您真看不见?一楼厨房,八年了,九成的饭是秀芬做的。嫂子腰疼的时候可以歇着,秀芬发烧的时候呢?去年她阑尾炎刚出院第三天,嫂子就说自己要回娘家,妈您直接让秀芬下楼做饭。她刀口还疼着,站都站不直!"
嫂子刘巧云的脸"唰"地红了,筷子往桌上一摔:"王建军你什么意思?专门挑我的刺是不是?"
"嫂子,我没挑你的刺。"我看着她,"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个家的家务不该永远落在秀芬一个人头上。她也是人,她也会累,她也会生病。"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田里的蛙鸣。
我站起来,拉着秀芬的手,平静地说出了那句我憋了很久的话:
"爸、妈,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镇上找房子,我们一家三口搬出去住。"
我妈愣住了,蒲扇掉在地上都没捡。我爸嘴里的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腿上,烫得他一哆嗦。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尖起来,"你要搬出去?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这是你爸盖的房子——"
"妈,房子我不争。"我说,"这些年我跟秀芬往家里交了多少钱您心里有数。我不要房子,我只要我媳妇以后能在生病的时候安安心心躺着歇一天,不用担心有人在背后说她偷懒装病。"
秀芬拉住我的手,手心滚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拦我。
四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上了三楼,敲开了我们的门。
他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建军,你妈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你嫂子……确实有些不对。"
他叹了口气,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你别搬了。明天我跟你妈说,以后厨房的事儿,排个班,轮着来。秀芬不舒服的时候,别人顶上,天经地义。"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鼻子一酸。
"爸,我不是非要搬。但秀芬在这个家里八年了,她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我心疼她。"
我爸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秀芬:"秀芬啊,是爸妈对不住你。"
秀芬眼泪一下子就收不住了。
后来,我们没有搬走。我妈虽然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但第二天一早,她竟然自己下了厨,煮了一锅白粥,蒸了几个鸡蛋羹,端到三楼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秀芬,起来喝点粥,别饿着。"
那碗粥,秀芬喝得眼泪掉进碗里。
日子不是因为一场争吵就能彻底变好的。嫂子后来还是会偶尔偷懒,我妈偶尔还是会偏心。但至少,秀芬生病的时候,再没有人敢催她下楼做饭了。
有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赚钱养家,而是让自己最亲的人看见——你身边那个默默付出的人,她不是机器,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心疼的普通女人。
而一个男人能给妻子最好的体面,不是多大的房子、多厚的存折,而是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一句:
够了,她不该受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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