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从工地上回来,浑身的水泥灰还没拍干净,就坐在饭桌前跟张秀兰摊牌了。

"秀兰,咱以后家里开销AA制吧,各管各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筷子都在发抖。说实话,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整整一个礼拜,每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我做好了她摔碗、拍桌子、甚至回娘家的准备。

谁知道张秀兰连眼皮都没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两下,说:"行啊,那就AA吧。"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你……你同意了?"

"同意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不就是AA嘛,又不是离婚。"

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叫赵德贵,今年四十八,在县城边上的建筑队干了二十多年泥瓦工。张秀兰比我小两岁,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我俩结婚二十三年,儿子赵磊在省城读大三,每个月生活费就要两千块。

提AA的念头,是我妈给我种下的。

我妈住在老家,七十六了,腿脚不灵便。上个月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条缝,住院花了一万八。我从攒的私房钱里掏了八千,剩下的找我姐凑了凑。张秀兰知道后,脸拉得跟驴似的,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

"你妈又不是没有养老钱,干嘛总盯着咱这点家底?"她那天晚上终于开口,声音冷冰冰的。

我没吭声。其实我妈的养老钱,前年给我弟赵德富还赌债,早就掏空了。这事我没敢跟秀兰说,说了又是一场大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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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友老黄给我出的主意:"你跟嫂子提AA,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剩下的各管各的。你想孝敬你妈,她管不着;她想贴补娘家,你也别吱声。"

我觉得有道理,这才鼓起勇气开了口。

可她答应得也太痛快了。

当天晚上,张秀兰就拿出一个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地算账。房贷每月两千六,水电煤气平均四百,儿子生活费两千,伙食费一千五。她算完抬头:"这些对半分,一人三千二百五。剩下的,各管各的,谁也别过问谁。行不?"

"行。"我点头如捣蒜。

她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厨房洗碗,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柠檬味飘过来,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这女人,不对劲。

接下来两个月,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每月十号,我俩各转三千二百五到一张公共卡上,家里开销从这卡里出。剩下的钱,各花各的,互不过问。

我每月工资六千出头,除去AA的份额,剩两千多块。我给我妈打了一千,自己留一千块零花。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舒坦——终于不用为了给妈买个营养品跟秀兰看脸色了。

奇怪的是,张秀兰的日子反而越过越滋润。

她换了部新手机,不是什么贵的,但也要一千多。周末开始跟超市的姐妹去县城逛街,偶尔还做个头发。有一回我在卫生间洗手,闻到洗衣机里飘出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桂花。

她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扣掉AA的份额,顶多剩几百块。哪来的钱?

我开始留心。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下午。我工地上提前收工,骑电动车回家,路过镇东头的菜鸟驿站,看见张秀兰从里面搬出三个大纸箱,塞进她那辆小电驴的后座。

我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她麻利地绑好绳子,骑车往北边胡同里拐了进去。

那条胡同里住着她表姐刘春芳。

当天晚上我没问她。第二天我借口去老黄家喝酒,骑车绕到刘春芳家门口。院门半开着,我往里瞄了一眼,差点没站稳——院子里堆满了纸箱,桌上摆着一台电子秤,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写满了数字和商品名。

张秀兰在跟她表姐卖货。

后来我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早在我提AA之前三个月,张秀兰就跟刘春芳合伙搞起了社区团购。她负责在好几个微信群里接龙,卖水果、土鸡蛋、手工粉条,刘春芳负责进货和分拣。她每天下班后在手机上忙活一两个小时,周末去驿站取货、分货。

她每个月净赚三千多块。

也就是说,她的实际收入比我还高。

我提AA的时候,她心里大概在偷着乐吧。以前家里的钱统一管,她那笔副业收入迟早瞒不住,早晚要被我惦记。我主动提AA,等于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藏私房钱的理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秀兰在隔壁房间跟客户发语音:"姐,明天到货,新疆阿克苏苹果,甜得很,十斤才三十八……"她的声音轻快又热络,跟平时跟我说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的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她。

我没有揭穿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揭穿之后,连AA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她有她的算盘,我有我的私心,谁也没比谁高尚到哪儿去。

上个月我妈过生日,我给老太太包了两千块红包。秀兰什么也没说。

同一天,她给儿子赵磊额外转了一千五百块,备注写着"买件好外套别冻着"。她也什么都没跟我商量。

我看着手机上的账单,忽然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夫妻过到最后,哪有什么真正的AA。不过是两个人各揣着各的心事,在同一个屋檐下,把日子往前凑合着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