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还没等救护车到人就没了。办丧事那几天我脑子是木的,直到头七过了,我收拾他遗物,翻出来一个存折,农业银行的,打开一看,余额六十二万三。我爸在县一中当了一辈子会计,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我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省吃俭用攒了这些。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取钱,想着先取出来存我名下,回头跟我姐商量怎么分。柜员是个小姑娘,刷了存折,看了半天屏幕,抬头跟我说“叔,这钱取不了”。我说咋了。她说“这存折上的钱,八天前就取走了”。

我以为听错了。我说你再看一遍。她又刷了一遍,说“余额零,八月十二号取的,一次性取走了”。我爸是腊月十八走的,八天前就是腊月初十。那会儿我爸活得好好的,每天早上去公园下棋,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吃得下睡得着。

我说谁取的。她说“这我得查一下,您稍等”。她进去找主管,过了几分钟出来,拿了张单子给我看,取款人签名那栏写着“赵德厚”,是我爸的名字。我说我爸没来取过钱,他腊月十八就走了。柜员说“那您得问问家里人了,这签名我看着像本人签的”。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省城,接了电话说“啥?爸的钱没了?”我说八天前取走的。她说“八天前爸还好好的,谁取的?”我说不知道,签名是爸的名字。她说“你问问你嫂子”。

我嫂子姓刘,叫刘桂芳,跟我爸住一个小区,前后楼。我哥前年出车祸走了,嫂子没改嫁,带着孩子过。我爸妈在的时候嫂子常来照顾,我爸去年腿不好,嫂子天天给他送饭。我说行,我问问她。

晚上我去嫂子家,进门看见她正给孩子辅导作业。我说嫂子,爸那存折上的钱没了,八天前取走的。嫂子脸色变了一下,说“啥钱”。我说爸存折上六十二万,腊月初十被人取走了。她说“我不知道这事”。我说取款签名是爸的名字,那天爸没去过银行。她说“那谁去的”。

我坐沙发上看着她。她给孩子说“你去里屋写”。孩子进去了。她坐我对面,说“建军你啥意思,你怀疑我?”我说我没怀疑你,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事。她说“不知道”。我说爸腊月初十那天干啥了。她说“我哪知道,我那天在超市上班”。我说你中午回来没。她说“回来了,给爸送了顿饭”。我说那爸下午去哪了。她说“不知道,我送完饭就走了”。

我回去翻了翻我爸的手机。他那个老年机,通话记录没删,腊月初十那天有三个电话,两个是打给棋友老周的,一个是打给嫂子的。我打给老周,老周说那天下午你爸找我来着,说要去银行办点事,让我骑电动车送他去。我说他办啥事。老周说“他没说,就说到农行门口停一下,他进去待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我说他出来的时候拿啥了。老周说“拎了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又去找嫂子。我说嫂子,腊月初十下午爸去了银行,老周送他去的,出来拎了个布袋子。嫂子说“那你问老周去”。我说我问了,老周说爸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她说“那跟我有啥关系”。我说爸那个布袋子搁哪了。她说“我不知道,我又不住爸那儿”。

我报了警。民警来了以后问了情况,把嫂子叫来问话。嫂子一开始咬死了说不知道,后来民警说银行有监控,要不要调出来看看。她脸白了,说“我想起来了,那天爸让我帮他取的钱,他说腿不好走不动,让我拿着他的身份证和存折去的”。民警说“那你取了多少”。她说“六十二万”。民警说“钱呢”。她说“存我卡上了”。

我说嫂子你疯了吧,爸的钱你凭啥存你卡上。她哭了,说“建军你听我说完,这钱是爸让我存的,他说他年纪大了,怕哪天突然走了,钱留给你跟你姐,你俩肯定得打起来。他说先搁我这儿,等我侄子将来上大学用”。我说爸啥时候说的。她说“腊月初十那天,他亲口跟我说的,还让我别告诉你跟你姐”。我说那他为啥不直接跟我说。她说“他说你脾气暴,你姐又听你姐夫的,怕钱到不了侄子手里”。

我姐从省城赶回来了。她听完这事,坐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嫂子,爸要是真这么说的,你拿个凭证出来”。嫂子说“没凭证,爸就口头说的”。我姐说“那这钱不能算你的,爸的遗产得有我们一份”。嫂子说“我没说算我的,我就是替爸保管”。我姐说“那你为啥不早说”。嫂子说“爸不让说”。

这事僵了三天。最后是嫂子她妈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拎了一兜子苹果上我家,说“建军你听婶子一句,你嫂子这人老实,她不会贪你爸的钱。你爸那钱我作证,他跟我说过,说将来给孙子上大学用”。我说婶子你作证管啥用,法律上不认。老太太说“那你要咋整,把你嫂子抓起来?”我说我没说抓她,我要她把钱拿出来,咱三家分。老太太说“那孙子那份呢”。我说爸的遗产,我跟我姐一人一半,侄子那份我跟我姐出。

嫂子最后把钱转回来了,六十二万,一分没动。转完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建军,嫂子对不住你,我不该听爸的瞒着你”。我说嫂子,爸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不怪爸,我就怕你跟你姐怪我”。我说不怪了,钱回来就行了。

我跟我姐商量,从六十二万里拿了二十万给侄子存着,当教育基金。剩下四十二万,我跟我姐一人二十一万。我姐说“那二十万你盯着点,别让嫂子乱花”。我说嫂子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昨天我去给我爸上坟,把这事跟他说了。我说爸,你那钱我跟你闺女分了,侄子那份也留了,嫂子我没为难她。你要是在底下有意见,你晚上托个梦给我。晚上我真做梦了,梦见我爸坐公园长椅上跟老周下棋,我过去说“爸,钱的事办了”。他头都没抬,说“将”。老周说“你这步臭棋”。我爸说“臭棋也是棋,赢了就中”。

我醒了以后坐床上愣了会儿,心想我爸那人,一辈子精打细算,临了还整这么一出,把钱搁嫂子那儿,他怕是早就想好了。他怕我跟我姐为钱打架,更怕侄子没人管。他这一手,把我跟我姐拴住了,也把嫂子拴住了。六十二万,买了个全家不散。这账他算得明白,比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