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三,离中秋还差两天。
我正在厨房剁肉馅,准备提前包几笼月饼送给街坊邻居,就听见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铁门撞在墙上,震得窗台上的绿萝盆都晃了晃。
"姐!你给我出来!"
是我弟,刘建军。
他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身后还跟着我妈。我妈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红,一看就是哭过。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到门口。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
"什么事?"我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问。
建军冲到我面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石桌上:"小芳家要三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爸妈那边只凑了十二万,剩下的,你得想办法。"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女方列的清单,彩礼三十万,县城一套房,一辆不低于十五万的车。
"我得想办法?"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发颤:"秀兰啊,你弟三十二了,好不容易处个对象,人家姑娘愿意嫁,咱不能让人家跑了啊。你这些年在服装厂干活,妈知道你攒了不少,你先借给你弟,等他以后挣了钱再还你……"
"妈。"我打断她,"我在服装厂干了十一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手上的冻疮年年裂口子。我存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
我伸出手,让她看我右手食指上那道长长的疤——三年前被缝纫机针扎穿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厂里只赔了两千块钱。
建军不耐烦了,一把拽住我胳膊:"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攒那么多钱干什么?留着进棺材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今年三十六,没结婚。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
二十三岁那年,我谈了个对象,镇上修车铺的小伙子,人老实,对我好。可我爸说:"家里供你弟上学,你出去打工挣钱,谈什么恋爱?"我妈也劝:"等你弟毕业了,再说你的事。"
我等了。等到二十六岁,建军大专毕业,在家待业,我继续打工供他考公务员。等到二十九岁,他考了三次没考上,说要做生意,我又拿出五万块给他开了个手机店。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钱打了水漂。
那个修车的小伙子,早就娶了别人,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看着建军攥着我胳膊的手,缓缓抽回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石榴树上有只鸟扑棱棱飞走了,隔壁王婶家传来炒菜的油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建军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妈扑过来拉我的手:"秀兰,你不能这样!他是你亲弟弟啊!"
建军突然一拳砸在石桌上,桌上的茶杯弹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吼道:"刘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点钱存在哪个银行我都知道,大不了我让妈去取!反正你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
我听见这话,浑身的血一下涌到头顶。
他说得没错。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我妈手里。
那是我刚进厂时,我妈说替我保管,怕我乱花。我那时候才二十五岁,傻乎乎地就把卡给了她。后来每个月的工资到账,我妈会留一部分给家里用,剩下的存起来。这些年我要过几次,她总说"替你存着呢,等你结婚用"。
可我后来偷偷查过余额——卡里只剩不到两万块。十一年的工资,大部分都被家里花了,给建军读书、开店、还债。
但我妈不知道的是,从三年前开始,我已经偷偷换了工资卡。
那年手指被缝纫机扎穿以后,我躺在卫生所的床上,疼得整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宿。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找厂里的会计改了工资账户。
三年,我拼了命地加班,省吃俭用,攒下了将近十八万。
这十八万,是我下半辈子的底气。
我看着建军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你去取啊。"我说,"你让妈把那张卡里的钱取出来,你看看还剩多少。"
建军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
"那张卡里,"我一字一顿,"只有一万九千三百块。你要,拿去。"
建军不信,当场打电话查了余额。听到语音报出的数字,他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瘫坐在石凳上。
"不可能……你挣了十几年的钱呢……"他喃喃自语。
我妈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心里清楚那些钱花到了哪里,只是从没想过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妈,"我看着她,声音很轻,"这些年我给这个家花了多少,您心里有数。我不怪您,您是我妈,我养家是应该的。可建军三十二了,他不是孩子了。他要结婚,该自己想办法。"
建军突然暴跳起来:"你肯定还有私房钱!你藏哪了?说!"
他冲过来要抢我的包。我退后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声音冰冷:"刘建军,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这段录音连同你之前说的每一句话,明天就发到咱们老刘家的族群里。你看看大伯、三叔怎么看你。"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院子里又安静了。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石榴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也没觉得疼。
"建军,"我头也不抬,"这些年你花了我多少钱,我没算过,也不打算算。但从今天起,我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要娶媳妇,去跟小芳商量,彩礼能不能少点,房子能不能先租着。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不是用你姐的血汗钱堆出来的。"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蹲在地上抹眼泪。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扶起来。她的背已经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粗糙的老茧。我心里酸得厉害,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退一步,明天还会有下一个三十万。
"妈,您回去吧。中秋那天我给您送月饼,豆沙馅的,您爱吃。"
我妈拉着建军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关上院门,我靠在门板上,抬头看天。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稻田的草香和隔壁飘来的桂花甜味。石榴树上的果子裂开了嘴,露出一粒粒红宝石似的籽。
我摊开手,看着那道新添的口子和旧日的伤疤交叠在一起。三十六岁,没有婚姻,没有依靠,只有一张存着十八万的银行卡和一双满是伤痕的手。
可这是我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我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剁我的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有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