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你男人又在老陈家搓麻将呢,今天是周六,你家小宝不是要去县城看眼睛吗?"隔壁王婶趴在院墙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刘桂芬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到这话,手里的柴火"啪"地折断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熏得她眼眶发红——也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气的。

她把火封了,解下围裙往门后一挂,抬脚就往村东头走。

九月的乡下,稻子刚收完,空气里弥漫着稻草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路边几只母鸡咯咯叫着刨土,刘桂芬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头,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老陈家那间偏房,烟雾缭绕得跟灶房似的。四个男人围着一张破方桌,麻将牌拍得桌子直晃。她男人赵大勇坐在正中间,叼着烟,眯着眼,面前堆了一堆零钱,嘴里嚷着:"碰!妈的,手气真好!"

"赵大勇!"刘桂芬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赵大勇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又来干啥?没看我正忙着呢?"

"忙?你忙什么?小宝的眼睛预约了今天下午两点的号,县医院的,你说好开三轮车送我们去的。"

"改天去呗,急什么,小孩子近视又不是大病。"赵大勇不耐烦地摆摆手,转头继续码牌。

刘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八岁的小宝坐在堂屋写作业,小脸几乎贴到本子上,歪着脑袋,费劲地辨认字迹。学校老师上周打电话来说,这孩子再不配眼镜,右眼就要弱视了。

刘桂芬看着儿子的背影,鼻子一酸。

赵大勇不是从前这个样子的。他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开三轮车帮人拉货,一天能跑三四趟,虽然挣的是辛苦钱,但家里日子过得踏实。变化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老陈从外地打工回来,天天招呼人打麻将,赵大勇起初只是偶尔坐坐,后来越陷越深,三轮车生意也不做了,家里的活全撂给刘桂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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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过分的是上个月,小宝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刘桂芬急得团团转,打赵大勇电话让他回来送孩子去镇卫生院,他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自己想办法"就挂了。最后是隔壁王婶的儿子骑摩托车把娘俩送去的。

那天夜里,刘桂芬抱着退了烧的小宝,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转的风扇,心里头凉透了。

可她没有闹,没有哭。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嫁过来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但这一次,她决定不再忍了。

那天下午,刘桂芬借了王婶家的电瓶车,自己带小宝去了县城。排队、挂号、检查,折腾到天黑才回来。小宝的右眼果然已经弱视前期,医生说再晚两个月就难矫正了。

回到家,赵大勇还没回来。饭桌上只有中午剩的半碗粥,凉透了。

第二天,刘桂芬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天没亮就起来,把小宝送到王婶家托她照看,然后骑上电瓶车去了镇上。她没去找赵大勇,而是径直走进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

赵大勇的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这是结婚时婆婆定下的规矩,说男人管不住钱。这几个月赵大勇打牌的本钱,都是找牌友东借西凑的,他好几次跟刘桂芬要钱,她没给,他就骂骂咧咧摔门走了。

刘桂芬在柜台前坐了十分钟,把卡里剩的两万三千块钱全部取了出来。然后她去了镇上的房产中介,花了一上午时间,问清楚了一件事:她和赵大勇的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都在她手里,房子是婚后盖的,土地是她娘家批的宅基地。

下午,她回到家,把所有证件锁进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藏到了娘家她妈的衣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家,像往常一样烧火做饭。

赵大勇晚上九点多才回来,一屁股坐在饭桌前,闷头扒拉了两口饭,突然开口:"把卡给我,我明天要用。"

刘桂芬搁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卡里没钱了,我取出来了。"

"你说什么?"赵大勇筷子一拍。

"我说,钱我取了,存到我自己名下了。还有,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全在我妈那儿锁着。"

赵大勇腾地站起来:"你疯了?你凭什么动我的钱?"

"凭什么?"刘桂芬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凭小宝发烧四十度你不管,凭小宝眼睛快瞎了你不管,凭你三个月没挣一分钱往家拿,凭你在外面借了六千块赌债还指望我来填。"

赵大勇张了张嘴,没吭声。

刘桂芬继续说:"我跟你讲清楚,这个家你要还想过,从明天起把三轮车重新开起来。小宝下个月要去县城复查,你必须带他去。牌桌上的钱,一分都别想从我这儿拿。你要是觉得这日子没法过,咱就去民政局,房子是我娘家的地基,你自己掂量。"

屋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灶膛里最后一块炭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秋虫唧唧叫个不停。

赵大勇垮下肩膀,坐回凳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再吼,也没有再摔东西。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去把三轮车的电瓶充上。"

刘桂芬没应声,起身收拾碗筷,转身进了厨房。洗碗的时候,她的眼泪掉进了水池里,混着油腻的洗碗水,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后来赵大勇真的重新跑起了三轮车。偶尔还是会往老陈家坐坐,但再没有整天整夜不回家的事了。小宝的眼镜配上了,坐在教室第三排,终于能看清黑板上的字。

有人问刘桂芬:"你咋这么狠心,把钱全取了?"

刘桂芬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女人啊,靠哭靠闹没用,得让他知道,这个家离了你转不动。"

王婶在旁边嗑着瓜子,接了一句:"可不是嘛,男人就跟放出去的风筝似的,线得攥在自己手里,不然飞远了,连影子都找不着。"

几个女人笑了起来。秋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晒得人暖洋洋的。刘桂芬低头纳鞋底,针脚细密又结实——就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但每一步都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