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央视网1985年、1992年春晚节目资料;南方都市报2012年10月7日《歌手、主持人……吕念祖去世》(记者李晓瑛、罗苑尹);羊城晚报2012年10月7日《刚过55周岁生日,吕念祖走了》(记者肖执缨);中国新闻网2012年10月8日报道;财新《新世纪》周刊2012年第40期;央视《焦点访谈》2002年9月12日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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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除夕夜,北京工人体育场坐得满满当当。
那是央视春晚唯一一次把舞台搬到室外,风从球场的通道里灌进来,演员在后台裹着军大衣,听见报幕才脱下外套往台上走。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上场了。
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话筒。
前奏响起,他开口用的是粤语:“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北方观众那时几乎没在电视上听过粤语歌。
词听不真切,气势却压得住场子。
这一晚过后,这首歌在几天之内传遍大江南北,翻录的带子从广东一路卖到东北,年轻人开始学着用广东话咬字。
往后四十年,这首歌一直在唱。
电视剧重播,晚会翻唱,KTV点歌,短视频配乐,旋律一响,几代人都能接上。
唱它的人叫什么,多数人答不上来。
那会儿的盒带封面上,通常只印“吕念祖演唱”五个字,编曲、录音、出版全在背面小字里。
一盘带子卖出去多少盒,跟唱歌的人没多少关系。
歌进了千家万户,名字就停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他的故事里没有传奇,只有一串很具体的日子:补丁裤子、四毛钱的夜场补助、茶座里的麦克风、体育馆里的返场。
他叫吕念祖。
离开歌坛以后,他进电视台做了主持人,又调到广州白云区当局长。
再往后,这个人从所有镜头里消失了,连他后来的日子,都好些年没人提起。
讲他这个人,得先把那首歌从他身上摘下来,再一层层往回看。
【一】歌不是他的,嗓子是他的
吕念祖祖籍山东,1957年生在辽宁大连。
八岁那年,他跟着父母南下广州。
父亲在广州工作,一家人在南方举目无亲,日子过得紧。
他后来在访谈节目里讲过小时候的光景:没穿过一条完整的裤子,衣裳都打过补丁,上初中就会踩着缝纫机给自己缝衣服。
中学毕业,他考进广州艺术学校,出来被分到广州话剧团。
演一场话剧,夜场补助四毛钱。
钱不多,好歹是份固定收入,补丁衣裤总算可以不穿了。
转机在1978年冬天出现。
广州东方宾馆的花园餐厅办起了中国第一个音乐茶座,客人坐着喝茶,台上有乐队,歌手唱的多是港台流行曲。
话剧团的人知道他嗓子好,把他推荐过去登台。
他一算账就动了心:话剧一场四毛,茶座唱一晚十块,一晚还能唱三场。
当时普通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元,他唱一晚,抵得上别人干一个月。
广州人管这种兼职叫“炒更”。
他白天在话剧团排戏,晚上骑车往茶座赶,一晚跑三个场子,散场常过半夜。
后来他在央视《艺术人生》里回忆这段日子,说得很直白:广州人大多有港台亲戚,再穷也穷不到哪去;他们这些外地人举目无亲,能有这样的收入,算是抓住了机会。
他从话剧演员转成了歌手。
一年多时间,广州的音乐茶座开到了七十多家,能坐下两万人,比全城戏院的座位加起来还多。
街头巷尾到处是港台歌,谁家有香港亲戚带回几盒原版带,转手就能翻录成一摞卖出去。
广州是当时离这种声音最近的城市,茶座里这批年轻人,也是最早把外面的唱法搬上台的人。
台上的歌手大多翻唱港台歌,广州梅艳芳、广州郑少秋,一茬接一茬。
他唱得最像刘文正,嗓子低下去能沉,提上去能亮,人送外号“广州刘文正”。
1979年,太平洋影音公司在广州成立,是内地第一家现代影音公司,靠引进的设备和港台的制作方式起家。
它盯上的第一批人,就是茶座里这批唱得最响的年轻人。
1980年,太平洋影音公司推出本地歌星的第一盒卡带,是他和李华勇、张燕妮三人的合集《大地恩情》,标题曲由他演唱。
1982年,广东省中国旅行社轻音乐团把他签成首席男歌手,中唱广州分公司艺术团也在抢人,他两头都应下,成了两个团的签约歌手。
《大地恩情》原是香港电视剧的同名主题曲,他这一版在内地先火了起来,磁带摊上一到货就抢空。
1984年,他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出版,收了十六首歌,上市后卖得很快。
同年,他又和成方圆、程琳、郑绪岚、朱明瑛、周峰等十位歌手录了合集《九州方圆》,十三首原创歌,别人一人一首,他和成方圆、周峰各唱两首。
这盒带子由央视录制、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发行量过了一百万。
他真正的保留曲目是《万里长城永不倒》。
香港电视剧《霍元甲》引进内地播出后,主题歌需要有人用粤语唱,吕念祖录了内地流传的版本。
这首歌的原唱是香港歌手叶振棠,内地观众听到的多是他这一版,误会从此扎了根。
那几年他跟着团里跑遍全国,哈尔滨、沈阳、石家庄、厦门、郑州、武汉、南京、成都,走到哪儿,观众都点名要他唱这一首,还得是粤语。
几千人的馆子,报幕员念出名字,底下就有人喊“万里长城”;唱到“冲开血路,挥手上吧”,前排的人站起来跟着吼。
散场后观众不走,他再补一首《大地恩情》,一首《相思河畔》。
那样的夜晚持续了五六年。
他从二十出头唱到三十岁,嗓子在那几年里被一场场演出磨出来。
【二】1985年的白西装,把粤语歌推进了北方的客厅
1985年的央视春晚,是这档节目唯一一次在室外举办,地点选在北京工人体育场。
露天的场地,寒气逼人,节目排得满,调度又乱,中途出了不少岔子,后来被公认是春晚历史上办得吃力的一届。
那届晚会由黄一鹤执导,还请来了香港歌手罗文。
内地的电视观众头一回在一台晚会上一头听见粤语,一头听见港腔,北方的报纸事后讨论了好一阵。
吕念祖就在这台晚会上唱了《万里长城永不倒》,央视留存的节目单上,他只有这一首歌。
他是第一个站上央视春晚舞台的广东歌手。
一身白西装,一口粤语,站在几万人的场子里,把一首电视剧主题曲唱成了全国的话题。
那之前,春晚的舞台基本是北方歌手的天下,广东歌手连普通话都带着腔,很难挤进去。
他上去这一回,等于把南方的唱法搬进了全国最大的那间客厅。
之后的几年,广东歌手北上成了一条路。
各地电台反复播放这首歌,点播信从北方寄到广东的电台。
北方的青年开始学着用广东话咬字,演出商往广州打电话,请人的价钱一年比一年高。
台上唱完,台下的变化来得很快。
“上了春晚,感觉生活再也没有穷过”,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那年他用演出的收入给家里买了一台九英寸的彩色电视,整条巷子第一台。
多年以后提起,他脸上还是掩不住的得意。
1985年,他在广州“红棉杯”歌唱大赛上评上“羊城十大歌星”。
那场大赛在广东流行乐史上有点分量:翻唱了这么多年的人,从这儿开始试着唱自己的歌。
1986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由听众投票评选全国最受欢迎的歌唱演员,他当选;1988年,他又评上“全国十大歌星”。
十年后他还在念叨这件事:“获奖的十个人里,九个都来自北京,只有我是外地的。”
那几年“南歌北唱”成了风气,广东的歌手、乐队、录音带一路往北走。
他在其中面孔最熟,春晚给了一夜的名气,盒带给了一整代听众。
1980年代的广州流行乐坛后来被称作中国流行音乐的一块试验田,他是从这块田里长出来的第一批苗。
1980年代的广州,音像公司、录音棚、茶座、歌厅挤在几条街上,谁有嗓子谁就能上。
这种热闹持续了十来年,等到北京、上海的原创力量起来,广州的风头才慢慢过去。
电视剧也找上了他。
1987年,导演李文歧拍十六集电视剧《雪城》,改编自梁晓声的同名长篇小说,讲的是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命运。
剧组在全国挑演员,看中他的名气,请他在剧中演男主角——歌手刘大文。
1988年这部剧在各地电视台热播,倪萍演女主角,刘欢唱的主题歌《心中的太阳》传遍全国,他演的刘大文也留在了观众记忆里。
《雪城》是正剧,讲知青返城之后的窘迫,他在里面演一个唱歌的人,戏份吃重。
一个流行歌手挑大梁演正剧男主角,在当年的电视剧圈里不算常见。
1992年,他第二次出现在春晚。
身份已经换了:这一年春晚头一回请地方电视台的主持人代表上台,赵忠祥、孙晓梅、鞠萍和吕念祖等人一起唱了《荧屏心相印》。
台下不少观众没认出来,那个唱歌的人,就是七年前穿白西装唱粤语的年轻人。
对一个广东歌手来说,这是另一种承认:不用开口唱,也能被全国最大的晚会请去。
【三】从舞台到机关,他把名字收进了抽屉
1989年,广州电视台筹建,四处网罗人才,想请他去做主持人。
他动了走的心思,理由说得实在:唱歌是“一曲走天涯”,当主持人则“每天都不一样”;再直白一点,唱歌是一碗“青春饭”。
1990年,他离开歌坛,进广州电视台做节目主持人和策划人,一干十三年。
综艺晚会他主持,大型活动他策划,有歌手后来回忆,自己刚出道时参加的就是他执导的晚会。
台前转到幕后,话筒换成了对讲机,灯光换成了流程表,这份活不露脸,一场晚会成不成却全压在他身上。
那十几年,正是内地流行乐自己长起来的年代。
广东乐坛换了主角,新时代影音、太平洋影音这些公司开始推自己的歌手,毛宁、杨钰莹带着《涛声依旧》《轻轻地告诉你》往北打,广州重新成了流行歌的集散地。
台上站的是新面孔,唱的是自己的歌,靠翻唱港台歌起家、年纪又渐长的这一批老人,慢慢被挤到了边上。
2002年,他调到广州市白云区文广新局,也就是原来的白云区文化局。
头一个岗位是迁坟领导小组的组长,往后几年做到副局长、局长、党委书记。
这个跨度听着稀奇:一个在体育馆里被几千人喊过名字的人,头一份机关差事是管迁坟。
基层的活就是这样,区里的事杂,谁都得从最琐碎的一摊干起。
他接了下来,没声没响地干。
2002年9月,央视《焦点访谈》播了一期打击盗版光盘的节目,广州白云区一处地下窝点被端,出镜接受采访的是“白云区文化局副局长吕念祖”。
镜头里他穿着衬衫,说话不快,讲的是查缴的流程和数量。
那个年代的观众很难把眼前这个副局长,和十七年前春晚舞台上那个白西装联系起来。
同事对他的印象挺一致:有山东大汉的爽朗直率,酒席上却从不豪迈举杯;处事低调,体恤下属,常跟基层的人一起蹲在街边干活,一起吃盒饭、聊家常。
白云区办文艺演出,从策划、指挥到导演他都自己上手;区里要做重要的专题片,这位局长还亲自进棚录音。
南方都市报采访过一位跟他合作过几次活动的工作人员,对方的评价是:“他从文化圈出来,是个性情中人,业务能力很强。”
那几年白云区的文化活动一场接一场:广场演出、社区巡演、送戏下乡、区里的春节晚会。
钱不多,场地也简陋,舞台常常临时搭,灯光靠几台碘钨灯。
他照样一场场盯,节目单自己排,演员不够就去找老关系。
有老歌手私下请他去凑一场怀旧演唱会,他大多推掉。
理由简单:坐在局长位置上,自己上台唱歌,容易被人说闲话。
他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常年堆着文件、方案、报表。
下属说他审材料细,一个数字对不上就退回去重做。
区里报上去的文艺项目,他很少署名。
2007年,广东音乐人廖百威发起《广东流行音乐30周年献礼》电视演唱会,他被请回台上,唱了当年那些歌。
那一场,后来被廖百威称作他的绝唱。
同年春节前,他又和凌峰、游本昌、郑绪岚、潘安邦一起进了央视《艺术人生》的录制现场,聊“我与春晚的故事”。
台上的他照旧谈笑,却不知台下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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