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家孩子哭。刘桂英躺在堂屋那张旧木板床上,右腿打了石膏,疼得直咧嘴——可外屋的吵嚷,比腿疼还扎耳朵。
"这钱我一分没见着,凭啥让我掏?"大儿子王建军把烟头摁在门槛上,一截土灰色的灰落在青砖地上。
"哥,你这话就没良心了。"小弟王建华搓着手,眼睛不敢看人,脚尖蹭着那点烟灰,"娘的老屋,不也让你住着?"
大女儿王秀兰站在灶台边,手插在围裙兜里,半天没吭声。锅里炖的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热气糊了半扇窗。
刘桂英闭上眼,心里明白:这架不是今天吵起来的,是攒了四十年的。
四十年前建华落地,白白胖胖,她抱在怀里就舍不得撒手。后来分家,老宅三间瓦房给了小的,说是"他最小,最弱";建军结婚那年,只分到村东头两亩薄地。秀兰更不用说,十六岁下地挣工分,供两个弟弟念书,出嫁时的嫁妆——一只木箱子,到现在还锁在里屋。
去年村里拆迁,老屋拆了,补偿款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全打进了建华的卡。刘桂英是知道的,她甚至点了头:"小的日子紧,两个娃上学。"
她那时没想过,自己会躺到这张床上。
外屋的声音又高了。她听见秀兰终于开口,语调不高,却像刀割布:"娘把好都给了谁,你们心里没数?我不是不孝,我是心凉透了。"
脚步散开。院里只剩风把塑料棚布刮得哗啦啦响。刘桂英撑着床沿坐起来,摸枕头底下的手帕,里头裹着一张存折——她偷偷留下的三万块养老钱。手抖得厉害。她这才明白:一碗水端不平,早晚拧成一股绳,勒住自己的脖子。
三个孩子最后说定:一家轮一个月。
头月在建华家。县城那套房是新买的,电梯直上,地板砖亮得能照见人影。可住进去就别扭——儿媳巧珍话不多,碗筷单放一副,毛巾单挂一条。有回她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没垫杯垫,巧珍拿抹布擦了三遍,嘴上不说,脸上的意思比说了还清楚。
第二月轮到建军家。建军没说啥,把她背进东屋。可张翠的嘴不饶人:"当年分家,那两亩薄地,还是我娘家帮衬才熬过来。如今轮到咱,就是咱的缘分。"说着把热汤往她面前一推,汤面上飘着两片肉。刘桂英不敢多夹,扒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
第三月,秀兰把她接回镇上。到底是闺女,夜里端来洗脚水,摸到她脚后跟的裂口,眼圈红了,可那笔钱,一个字没提。
转折出在十月。
那天半夜她心口发闷,喘不上气。秀兰披着棉袄打120,建军从村里赶来,鞋上全是泥。到县医院,医生说得放支架,先交五万。
建军给建华打电话,打了三回才通。
"哥,我真没钱了。"那头声音闷闷的,像是拿被子捂着,"买房交六十万,剩下的投了理财,没了。不信你问巧珍。"
建军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消毒水味冲鼻子,日光灯白得刺眼,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数不清的日子。他摸出手机,牙一咬,转过去五万。
秀兰把手腕上的金耳环摘下来塞给他:"哥,这个先押着。"
刘桂英是在病床上听见这些的。她闭着眼,泪顺着脸颊往枕头里淌。
后来她问:"儿啊,你心里恨娘不?"
建军正削苹果,刀顿了一下,皮断了。他说:"娘,我不恨你。我就是想不明白,你当年咋就没看见我。"
刘桂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院那天飘着小雪。秀兰扶着她,建军背着包,三个人慢慢往车站走。路过县城那栋新楼,她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亮着灯,暖气烧得正旺,那是大孙子的房间,书桌上摊着作业本。
她低下头,看自己那双走了一辈子的脚,在雪地里踩出三行并排的印子。
一碗水端不平,端的人以为没事,喝的人记一辈子。等明白过来,水早凉了,碗也裂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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