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磕在八仙桌上,"当"的一声,满堂的红喜字都跟着抖了三抖。
老周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秦秀兰,今天这门你只要踏出去一步,这婚咱就不结了。"
院子里霎时没了声。灶上那口大铁锅还咕嘟咕嘟翻着沸,炖肉的油气混着鞭炮剩下的火药味,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八桌亲戚都停了筷,二舅家那个小孙子被唬得"哇"地哭出来,他妈一把捂住他的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一条腿瘸着,撑在门框上,蓝工装洗得发白,裤脚卷到小腿,胶鞋上还糊着半干的黄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子,攥得指节发青。
二十年了。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他——陈志强。
我今年四十六,镇上开个小磨坊,磨玉米面、轧小米。二十多年前,我和陈志强订过亲,他家出了事,他说等挣了钱就回来娶我。我等了五年,等来一封信,上头就四个字:别等我了。后来我嫁了人,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老周是修车的,媳妇去了三年,人实在,嘴笨,图个踏实。今天是我们的喜事,摆了八桌。
陈志强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秀兰,我不讨钱。"
老周往前一横身,像堵墙:"那你来干啥?"
"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从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掏出个红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里头一枚金戒指,细得一撞就能断。
院子里有人"嚯"了一声。
那枚戒指,我认得。
当年他家把唯一一头年猪卖了,换回这么个圈儿,套在我手上,凉丝丝的。他弟弟后来出了事,他跟着一个"能人"去了南方,说半年就回。头一年还托人捎话,说工地上活难干;第二年就没了音信。等到第三年债主寻上他家门,我才明白:他替人担了保,一屁股债压在肩上。他不是跑了,他是不敢回来连累我。
那封信我压在饼干盒底下,压了二十多年。戒指我摘下来,包进红布里,一块儿压着。
如今这红布包就摊在我面前。
"当年那圈儿,我卖了八百块,还债了。"陈志强的手抖得厉害,"这枚是我照着样子,在城里金店一点点赎回来的……还少两克。"
他说着,腿一软,半跪在门槛上,塑料袋"哗啦"散了。里头滚出一沓纸。老周捡起一张,是医院的单子,肝上两个字,红得刺眼。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
满院子的人都在看我。有人在后头嘀咕,谁家的老情人找上门来了。我听见了,可我没抬头。
我不怪老周。换了谁,谁不怕?他不是怕那点钱,他是怕我柜子顶上那个饼干盒,怕盒里那个人,比我俩这三年的日子还重。
我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单子一张张捡起来,码齐,塞回他袋子里。戒指攥在手心,凉的,硌人。
我说:"志强,东西我收下。人,你回去。"
我喊我儿子,让他开车把人送到县里车站,又塞了两千块钱在他兜里。他推,我按住不让推。
做完这些,我转过身,看着老周。
"戒指我收了,人也送了。"我说,"你要退婚,我拦不住你。这八桌酒菜钱,我赔。"
老周没说话。他蹲在门槛上摸出一根烟,抽到一半,火星子掉了好几回,最后摁灭在鞋底上。
他站起来,走到席上,端起一杯酒,冲着满院子的人吼了一嗓子:
"都愣着干啥!吃啊!"
那晚客人散尽,老周没提陈志强一个字。他把我那个旧饼干盒从柜子顶上取下来,"咚"一声放在我手边,转身进了里屋。
两个月后,陈志强走了。老周是听赶集的人说的。
打那以后,每逢清明,他都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拉我去县里的公墓。他从不进去,就靠在车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我一个人慢慢往里走。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把心里那块地,一点一点,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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