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林晓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米粒溅到了我刚炖好的排骨汤里。那锅汤,我熬了整整三个小时,放了她最爱的莲藕和玉米。
厨房里排风扇嗡嗡响着,窗外飘进来邻居家炒辣椒的呛味。我攥着围裙角,手指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叫周美珍,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靠一双手一针一线把女儿拉扯大。她爸走得早,肝癌,晓燕才八岁那年。这些年,我没再嫁,街坊邻居都说我傻,可我就怕后爸对孩子不好。
晓燕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财务。我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可她偏偏带回来一个男人——陈志远。
头一回上门那天,我就留了心眼。小伙子长得倒周正,一米七八,浓眉大眼,嘴甜得很,"阿姨""阿姨"叫个不停。可我注意到,他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上停了两秒。
吃饭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他老家在隔壁省的农村,家里四个孩子,他排老二,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弟一个妹。父母种地,哥哥在工地打零工,弟弟还在读大专。
"他家条件是差了点,可志远自己能干啊,工资一万二呢!"晓燕帮他说话,眼里全是小星星。
我没吭声,默默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后来我托老姐妹打听,才知道更多的事——陈志远每个月往家里打三千,他哥结婚的十八万彩礼,他出了一半。他妈逢人就说:"我家老二最有出息,以后还得靠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边上放着晓燕她爸的遗照。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我心里有个结,怎么都解不开。
第二天一早,我把晓燕叫到裁缝铺里。铺子不大,十来平米,堆满了布匹和线头,缝纫机上还搭着一件改了一半的旗袍。阳光透过半旧的玻璃门照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一粒粒的。
"妈,你要说啥就直说。"晓燕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我把缝纫机上的线头理了理,慢慢开口:"燕儿,妈问你一句话,你认真想。"
"你说。"
"咱家就你一个闺女,这房子、这铺子,将来都是你的。他家四个孩子,他爸妈养老、他弟弟读书、他妹妹将来嫁人——都指着他。你嫁过去,你挣的钱,是给咱家,还是给他家?"
晓燕皱了皱眉:"妈,志远不是那种人。"
"我再问你一句。"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万一——我说万一——他吃绝户,你咋办?"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空气里。晓燕的脸一下子白了。
"吃绝户"这个词,在我们这一带,老一辈人都懂。就是男方看你家没有儿子,惦记你家的财产,结了婚慢慢把家底掏空,归到他那头去。我亲眼见过隔壁村的刘婶,独生女嫁了个外地小伙,三年不到,房子过了户,老太太被撵到偏房住,连饭都吃不饱。
"妈!你太过分了!"晓燕眼眶红了,转身要走。
"你站住。"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这些年一个人扛日子攒下的分量,"我不是不让你嫁,我是要你看清楚。"
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单据。
"这是你爸走后,我一针一线攒下来的。铺子值三十万,房子值八十万,存款四十二万。你要是嫁了他,这些东西怎么分,你想好了没有?"
晓燕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积蓄。
"妈不怕穷,妈怕你吃亏。"我的眼泪掉进了针线筐里,"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让燕儿过好日子。我要是连这个都护不住,我有啥脸去见他。"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
晓燕没走,她慢慢蹲下来,抱住了我的腿,哭出了声。
后来的事情,出乎我意料。
晓燕回去跟陈志远摊牌了。她把我的话原原本本说了,还提了三个条件:第一,婚后经济AA,各自负担自己父母的赡养费;第二,房子和铺子不加名,写婚前财产协议;第三,每年往他家打的钱,不能超过两人收入的百分之十。
陈志远当场就急了,说晓燕不信任他,两个人大吵一架。
可第二天,他一个人找上了我的裁缝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斤苹果,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看见他眼圈发红,像是一夜没睡。
"阿姨,条件我都答应。"他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你为啥不放心。我爸妈确实偏心我哥,什么都找我要。但我不想因为我的家庭,让晓燕受委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手写的承诺书,一笔一划,还摁了手印。
我看了很久,鼻子酸酸的。
我没有当场表态。我把苹果收了,给他倒了杯茶。
"孩子,我不是看不起穷人家。你阿姨我自己就是苦出身。"我指了指缝纫机,"我怕的是,穷不可怕,怕的是穷惯了的人,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该拿的。你要是真对燕儿好,就拿行动给我看。"
陈志远走后,我坐在铺子里,窗外的夕阳把半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远处传来卖红薯的吆喝声,甜丝丝的烤红薯味飘进来,暖烘烘的。
我拿出晓燕她爸的照片,摸了摸,轻声说:"老周啊,这闺女的婚事,我替你把着关呢。至于这个小伙子,行不行,还得再看看。"
日子嘛,哪有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当妈的能做的,不过是帮孩子多看一步,再多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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