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31日,沈阳市大东区百乐社区一位年过八旬的谢姓老人,带着一张旧木桌走进了沈阳晚报社。
这张小饭桌长约70厘米,宽约40厘米,没有雕花,也没有镶嵌,原先刷的黑漆早就褪了色。
老人说,这是“东北王”张作霖用过的饭桌,是爷爷当年拿回家的,祖孙三代一共保存了83年,现在他想把它捐给大帅府,算是物归原主。
一张素面木桌,桌面上曾经摆过什么饭菜,坐过哪些人,这得回到将近一百年前的奉天城里去找答案。
张作霖生于1875年3月19日,老家是奉天省海城县,也就是今天的辽宁省海城市。
他是苦孩子出身,小时候家里穷,能吃饱就不错了,细粮和荤腥都是稀罕东西。
后来他在辽西拉起队伍,被清廷招安,一路做到奉天督军、东三省巡阅使,成了奉系的头号人物。
从1914年起,他在奉天城里陆续修起一座大宅子,就是现在沈阳的张氏帅府。
府里吃饭的人可不少,六位夫人,八个儿子,六个女儿,再算上亲戚、账房、副官、卫兵和仆役,一到饭点就是上百口人。
为了这上百张嘴,帅府养了十三名厨师,分在四个厨房里干活。
做中餐的有四位,做西餐的有三位,专门摆台的有一位,余下几位分管小吃、香肠和米粥。
一天三顿,每顿要开七八桌,厨师们轮着班转,基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那时帅府厨房已经通了煤气和自来水,食材放在天然冰窖里存着,放到当时的东北,算得上相当新式。
府里会做的菜也多,荤菜四百多种,素菜三百多种,小吃几十样,宴客的时候怎么摆都够体面。
奇怪的是,大帅自己最常吃的,偏偏不在这份长单子的前头。
在帅府掌过勺的厨师朴风田后来回忆,府里专门有人做“农村菜”,这个差事是冲着张作霖的口味设下的。
炸丸子、白菜猪肉炖粉条、灌肠、鸳鸯肠,这些东北庄户人家过年才舍得做的菜,在张作霖的饭桌上却是常客。
炸丸子做起来不费事,猪肉剁碎,和上鸡蛋面粉,团成个儿下油锅,炸到金黄就捞出来,咬一口外头酥里头嫩。
白菜炖粉条就更家常了,东北一到冬天,家家灶上都咕嘟着这么一锅,热乎,也扛饿。
海参鲍鱼帅府里不是没有,请客照样端上桌,可轮到张作霖自己动筷子,十回里有好几回还是落在那碗丸子和那锅炖菜上。
东北民间还有个说法,跟一道凉菜有关。
传说张作霖有一阵子接连几天吃不下饭,厨子们变着法子做也不管用。
有个厨子没了主意,把黄瓜、绿辣椒切成丝,配上香菜段,拿盐、酱油、醋、糖和香油一拌就端了上去。
没想到大帅吃得挺香,问这菜叫啥,厨子顺着他“东北虎”的名号答了一句“老虎菜”。
这个故事属于民间流传,真假难以细考,不过老虎菜如今确实成了东北馆子里的一道家常凉菜,用料全是园子里随手能摘的东西。
菜吃得土,张作霖在别的地方却一点不马虎。
帅府用的调料,凡是有工厂成品的,大多从日本买进来,厨房照这个标准备料。
碗盘用的是景德镇蓝花瓷,酒杯和果盘是纯银的,大帅自己手里那双筷子是象牙做的。
土菜配银器,乍一听有点怪,可在帅府的饭桌上,这两样就这么一直摆在一块儿。
比起器具,桌上的规矩还要更严一些。
七八桌饭,每桌坐谁都是定好的,吃什么,坐哪儿,拿哪种碗筷,全按身份排。
张作霖用象牙筷配蓝花细瓷碗,姨太太们用银筷,子女们用普通瓷器,下人和卫兵用的是粗瓷大碗。
亲戚临时上门吃饭,也得照辈分和身份落座,不能见空就坐。
谁要是坏了规矩,厨房得写检讨,账房还要记上一笔。
孩子们的伙食,张作霖管得也紧。
府里的少爷小姐,大多在东院大厨房吃饭,主食是高粱米和玉米面,菜以青菜为主,并没有顿顿大鱼大肉。
张作霖给的理由很直白,叫“吃得太细,养不出骨头”。
能记住别人的口味,也是帅府待客规矩里的一部分。
据帅府厨师口述,1925年春天,吉林督军鲍贵卿住在府里,一天早饭刚过,冯德麟登门来了。
冯德麟字麟阁,也是海城人,早年和张作霖一样在辽西起家,两人后来同在奉天军中,暗地里较了多年的劲。
客人一落座,张作霖就悄悄让副官去厨房传话,照冯德麟爱吃的备一桌。
这一桌里少不了石耳鱼馄饨,冯德麟自己说过,这馄饨他最爱吃,换了别家厨师就做不出那个味。
更大的场面在1924年12月。
孙中山应邀北上,到天津曹家花园拜会张作霖,张作霖请来京津名厨掌灶,四道凉菜,十道热菜,主食有海鲜粥、寿夫人水饺和东北咸菜,最后还上了木瓜芒果冰淇淋。
据张氏后人张闾实介绍,孙中山在席间连声称赞,尤其看重那道清煨干贝珠。
就算是这样一桌高规格的宴席,东北咸菜还是摆了上去。
大厨房的规矩再严,也有一个人不在里头,那就是长子张学良。
张学良生于1901年6月3日,照他晚年的讲法,他是在逃难的马车上出生的,母亲没有奶水,他是喝米汤活下来的。
他小时候身子弱,又是张作霖最看重的儿子,所以不去大厨房,直接进了小厨房。
小厨房地方不大,规格却高,吃饭的就三个人,张作霖、张学良和五夫人寿氏。
掌勺的是“明湖春”等奉天有名饭庄出来的师傅,轮流上灶,菜单每天单拟。
张作霖特别看重的中外客人,也会被请进这间屋子里吃饭。
张学良喝惯的那碗米汤,进了帅府以后,成了小厨房常年备着的东西。
菜单天天换,有一道菜却几乎回回都在,就是白菜猪肉炖粉条。
这菜张作霖爱吃,张学良也爱吃,父子俩常围着同一锅炖菜,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
张学良后来提起,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吃食有两样,一碗米汤,一锅炖粉条,2014年2月15日中国新闻网还专门报道过他这份念念不忘的口味。
帅府的饭桌,最后一程是跟着张作霖上了火车。
1928年6月3日,张作霖从北京乘专列启程返回奉天,同行的有卫队、府中人员,还有六夫人和三子张学曾等人。
给他做了四年饭的朴风田也在车上,和赵连璧、高阁臣两位厨师一起管路上的饮食,餐车就挂在大帅车厢后头。
朴风田回忆,那天晚饭吃完,张作霖说了一句:“吃啥都不香,到家就好了。”
1928年6月4日清晨,专列开到沈阳皇姑屯附近的三洞桥,被日本关东军事先埋下的炸药炸毁,张作霖身受重伤,当天去世。
日本关东军一手制造的皇姑屯事件,是其图谋侵占中国东北的罪行,三年后的1931年9月18日,他们又挑起了九一八事变。
到家就好的那句话,最后没能兑现。
那张谢家老人保存了83年的小木桌,和厨师们记下的炸丸子、炖粉条,一起留住了张作霖吃喝讲究、饭桌规矩多、平生极爱农家菜的那些日子。
1中国新闻网.张学良念念不忘的美食:不爱高档爱白菜猪肉炖粉条.2014年2月15日.
2中国新闻网(来源:沈阳晚报).老人藏张作霖用过的饭桌83年 欲捐赠大帅府.2014年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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