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零年秋天,京城失守,慈禧带着光绪从德胜门出走,一路向西。队伍翻过居庸关,经大同进入山西,到祁县时,风里已经带寒。随行的宗室、官员、太监和宫女大多形容憔悴,车马破旧,看上去与逃难百姓没有多少分别。

把时间往前拨一点,是一九零零年的庚子之乱:义和团围攻使馆,八国联军攻入京城,慈禧在八月间离京。东南各省督抚搞起互保,北方却仍在朝廷名义之下。对一个山西商人来说,这意味着两件事:天下确实乱了,但朝廷没有亡;皇权暂时退场,官场秩序还在。判断这两件事的分量,决定了后面所有动作。

祁县乔家堡,是晋商里数得着的门户。乔家开着大德通、大德恒两家票号,分号遍布各地,银钱汇兑的生意做得极大。慈禧派人传下口谕,想向乔家暂借十万两白银应急。消息传到内宅,八十二岁的乔致庸被人搀扶着走出来,听完来意,回了一句话:三十万两也能凑,只求老佛爷赏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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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把满院人都说愣了。借钱的人嫌少,出钱的人主动加价,还不要利息,只要一件物什。乔致庸到底图什么,得从乔家靠什么吃饭说起。

乔家的根本是票号。票号做的是银钱汇兑,最大的客户是官府:地方解京的税款、军队的军饷、官员的私账,都可能在票号手里过一道。这门生意不靠门面,靠的是信用和关系。得罪了朝廷,不等于立刻关门,却等于把未来所有官银业务拱手让人。乔致庸算的是这本长账,不是眼前十万两的短账。

票号的生意经,说穿了是把信用做成可流通的票据。商人在甲地存银,拿一张票到乙地兑付,票号赚的是汇水与利差。要让这套系统转起来,得有遍布各地的分号、可靠的账房,还得有官府认可的信誉。乔家两号并行,正是把这张网织得足够密。也正因如此,朝廷的银子、官府的账,才敢在这张网里走。

可加价到三十万,又是另一层算计。十万两拿出来,和沿途那些尽力供给的州县没有区别,不过是众多“忠义”里的一份;三十万两砸下去,再配上一个御赐的物件,乔家就和所有商户区分开了。前者买的是不惹祸,后者买的是名分。名分这种东西,账面上看不见,生意场上处处用得上。

屋里不是没有反对声音。长子乔景岱担心朝廷有借无还,乱世里银子留在自家库房最稳妥;三子乔景俨觉得十万两已够表忠心,何必掏空家底。乔致庸没有发火,只问了一句:若太后在山西借贷受挫、丢了颜面,等她回京,最先被清算的会是谁?答案不言自明。账房里的老先生后来回忆,那天夜里库房的灯一直亮着。

他还算了一笔更细的账。随驾的人里,最说得上话的是岑春煊,此人从甘肃带兵赶来护驾,已被委任督办粮台;端郡王载漪在路上挨过斥责,庄亲王载勋、刚毅等人随行,山西巡抚毓贤也在其列。乔家要递话、要办事,得知道找谁、避开谁。这些关系,比银子更难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