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三,北京朝阳区人。老家在平谷,二十多岁嫁到城里,后来离了,没孩子,一个人过。二〇〇六年开始给老霍当保姆,一干就是十七年,干到最后,他走了,他闺女从美国飞回来,站在我面前说,“王阿姨,我爸生前交代过。”
老霍叫霍华德·米勒,美国人,来北京二十多年了,在大学教比较文学。我头一回去他家面试,他开门的时候光着脚,大裤衩子配一件洗得发白的套头衫,茶几上搁着半瓶二锅头和一碟花生米,跟我说,“你会做炸酱面吗?”
我说会。
他说,“那行,就你了。”
开始就是钟点工,一周去三回,打扫卫生做两顿饭。他那人好伺候,做什么吃什么,从来不挑。就是话多,我拖地他跟在后头讲古罗马史,我洗衣服他站洗衣机旁边说莎士比亚,我也听不懂,就“嗯嗯”应着。有时候他讲着讲着自己笑了,我问他笑啥,他说,“你其实没在听。”
我说,“听着呢,不就是那个外国老头写了个戏嘛。”
他笑得更大声了。
二〇〇八年夏天,他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闺女霍莉在美国,回不来,打电话让我帮忙多照看。我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家给他熬骨头汤,第二天一早送过去。出院以后他腿脚不利索,问我能不能搬过来住,客房空着,管吃管住,工资照开。
我琢磨了两天,搬了。
搬过去以后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我不用来回跑了。他腿好了以后也没提让我搬走的事,我也没问。后来慢慢就稀里糊涂过到一块儿去了——不是那种有仪式有说法的过,就是冬天他怕冷,我给他灌了个暖水袋搁被窝里,他顺手把我手攥住了。我没抽回来。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平谷那边的亲戚问起来,我就说在教授家干活,人家待我不错。老霍他闺女霍莉偶尔打电话来,老霍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喊我,“秀兰,过来跟霍莉说两句。”我接过电话“喂”一声,那头就传来一串英文,我就“哈喽哈喽”地应着,然后赶紧把电话还给老霍。
霍莉每年来一回,圣诞节前后,住一个礼拜。她来的时候我就自动退到客房去睡,饭桌上也不多说话。她跟我客气,我也跟她客气。有一回她给她爸带了个按摩仪,老霍说“给秀兰也试试,她肩膀不好”。霍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坏,就是打量,像在算什么东西。
二〇一九年老霍查出来肺纤维化,大夫说没法根治,只能拖着。那三年我哪儿也没去,出门买菜都算着时间,生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事儿。夜里他咳嗽,我就睡他旁边沙发上,方便递水递药。他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我蜷在那儿,就说,“秀兰,你回屋睡去,我没事。”
我说,“你睡你的,我听着呢。”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
我没问他“我这个人怎么了”。我怕他说出什么我接不住的话。
去年十一月老霍走了,在医院没的。走之前那几天他说话费劲,有回我给他擦脸,他突然抓住我手腕,说了句“抽屉,底下”。我以为是疼糊涂了,没当回事。
后事是霍莉回来办的。她这次待得久,住了快一个月。我把老霍的遗物都收拾好了,衣服捐了,书打包了,药扔了,屋子擦得干干净净。我想着等霍莉走了,我也该回平谷了,这房子是人家的,我不能赖着。
结果霍莉走之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对面,中间隔着一壶凉了的茶。她说,“王阿姨,我爸生前交代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交代什么?”
她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里头是老霍的字。那个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最后半年手抖得厉害。写了大概两页纸,中英文混着的。我英文不行,就找中文看。上面写着,他在北京这套房子,是二〇〇〇年买的,那时候他跟霍莉她妈还没离,房子写在俩人共同名下。后来离婚,房子归了他,但他答应过前妻,这套房子将来留给霍莉。
这个我知道。老霍跟我说过,我就没想过房子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接着往下看,他写:秀兰照顾他十七年,他生病这三年端屎端尿没二话,他走了以后,希望霍莉把房子卖了,给秀兰一笔钱,具体数额他写了个数——人民币八十万。
我看到“八十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霍莉看我翻到最后一页了,说,“王阿姨,我爸的意思我明白。房子我肯定要卖的,这房子现在值六百多万,按我爸说的,给你八十万,剩下的归我。你看行不行?”
我没说话。不是因为嫌少。八十万对我来说不少了,我干一辈子保姆攒不下八十万。但那个当口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为什么。我就问了一句,“你爸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霍莉说,“二〇二一年,他给我寄了一封邮件,附件里是这个扫描件。原稿他让我这回带给你。”
我说,“他写这个之前跟你商量过?”
霍莉说,“商量过。他问过我能不能接受,我说能。但他没说具体数额,这八十万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我说,“那你就认?”
霍莉看了我一眼,“王阿姨,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啥意思。我就问问你,你爸躺床上那三年,你回来过几趟?”
霍莉脸上挂不住了。她坐直了说,“王阿姨,我美国那边有工作有孩子,我爸生病我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了两周。我知道你辛苦,所以爸说给你八十万,我没还价,一句都没还。”
我说,“我不是跟你要价。”
她说,“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我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钱,是老霍。老霍你要是真觉得我辛苦,你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你抽屉底下就搁这么张纸,你让我伺候你到死,你走了让你闺女拿张纸打发我。你跟我一个桌上吃了十七年饭,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秀兰这房子有你的份”。你倒是安排得妥当,你闺女拿大头,我拿个零头,你还让你闺女觉得你大方。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要是说出口,就成了我惦记人家房子了。
我跟霍莉说,“这钱我要不要的再说。我就问你一句,你爸写这东西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别的?”
霍莉想了想,说,“他说你这个人要强,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要,所以让我说是他的交代。”
我“嗯”了一声,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放茶几上。
霍莉那天晚上没再跟我说话。第二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王阿姨你再想想”,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三天,想了很多。我想老霍最后三年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我扶他上厕所他把尿撒我一手,他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想霍莉每回圣诞节来,给老霍带美国保健品,给我带一块巧克力,包装特别好看,我搁冰箱里放到过期也没舍得吃。我想我那个平谷老家,我弟在电话里问我“姐你啥时候回来”,我说“等这边完事儿了”。
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我弟在那头急了,“八十万你还琢磨啥?赶紧签字拿钱!你别跟人家洋人讲客气,讲客气最后啥也落不着!”
我说,“我没讲客气。”
他说,“那你想咋样?人家房子卖了还能分你一半?姐你别犯糊涂,你在人家干了十七年,没名没分的,八十万不少了!”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想,霍莉那边催得不紧,给了我半个月时间。我给她发微信说,钱我接受,但我想在房子里再多住俩月,等我找着落脚的地儿再搬。霍莉回了个“好”。
后来我搬到了通州,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三千五。霍莉把房子卖了之后把八十万打我卡上了,比约定的还多给了五万,备注写的是“爸说你去年没拿年终奖”。
我拿到钱那天去老霍墓上坐了一下午。墓碑上刻着他英文名和中文名,底下是霍莉选的——一个简简单单的十字。我坐在那儿跟他说话,说我把钱存了定期,说我租的房子朝南,说霍莉走之前请我吃了顿烤鸭,跟我说“王阿姨你以后来美国玩”,我说我坐不了长途飞机,她说那她以后每年回来给我带巧克力。
我说,“老霍,你闺女比你大方,巧克力上回给我带了两盒。”
风把烧的纸钱灰吹起来,飘到我鞋面上。我拿脚蹭了蹭。
回去路上我接到霍莉微信,问我在哪儿。我说刚从你爸那儿回来。她发了个语音,说,“王阿姨,我爸那些书我捐了,但他留了一本给你,在书架上第二层左边,扉页写了字的。我走之前忘跟你说了。”
我第二天又坐车回去了一趟,在小区门口给霍莉打了电话,她跟物业说好了让我进去。书架上果然还留着本书,是《瓦尔登湖》的中译本,扉页上老霍用钢笔写了歪歪扭扭一行字:“秀兰,这书里有个老头在湖边住了两年,你比他能干,你住了十七年。”
我把书揣包里带回去了,搁在通州出租屋床头柜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两页,好多字不认识,就跳着看。
前几天霍莉发邮件问我书拿到没,我让我弟帮我回了俩字:拿了。
她弟晚上打电话过来,“姐,你那书能看懂不?”
我说,“看不懂,瞎翻。”
他说,“那你翻啥?”
我说,“翻着玩呗。人家老头留给我的,我不翻搁那儿落灰?”
我弟在那头笑,“姐你变了,以前你啥都舍不得。”
我说,“现在也舍不得。你那车我坐上去都不敢使劲关车门。”
他说,“那你啥时候回来吃顿饭?你侄女想你了。”
我说,“这周末吧。”
他说,“那我让你弟妹炖肉。”
我说,“炖烂糊点,我牙不行了。”
挂了电话我把书又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老霍夹了张纸条,上头写着:“秀兰,别老吃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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