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7年,英国港口,清朝北洋海军接收新舰的仪式正在举行,年轻的谢葆璋站在“来远”号官兵之中,亲眼听见一支民间小调被当作国歌奏响。
那一刻,最让他难受的并不是曲调本身,而是一个国家在正式外交场合,竟找不到一首能够代表自身尊严的国歌。按照当时流传的说法,这支临时选用的民歌,便是《妈妈娘你好糊涂》,又名《糊涂调》或《要婆婆》。
这首歌原本是东北一带流传的民间小调,内容写的是女子婚嫁和家庭琐事,旋律通俗,便于传唱。作为民歌,它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在升起黄龙旗、举行接舰典礼的庄重场合,拿它替代国歌,确实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谢葆璋当时只有二十多岁,却已经接受过系统的海军训练。他很清楚,军舰、火炮和操演固然重要,一个国家的象征、制度与礼仪同样不能缺位。民歌被奏响的几分钟,后来成为他一生难以忘记的刺激。
有意思的是,这位后来成为冰心父亲的人,出身并不普通。1865年1月3日,他出生于福建长乐。父亲谢銮恩是举人,也是一位长期讲学的教育者,黄乃裳等人都曾受其教益。按家中传统,谢葆璋完全可以走读书求仕的道路。
但他偏偏不愿如此。
1881年,严复回福建招考海军学生,年仅16岁的谢葆璋被他看中,进入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严复当时已经具备远见卓识,他知道中国若要摆脱列强压迫,不能只靠文章和议论,还必须建立近代海军。
谢葆璋在学堂学习三年,以优异成绩毕业,随后登上“威远”号实习。1887年,他随丁汝昌率领的接舰队伍前往欧洲,参与接收“来远”号。同行者中有邓世昌、叶祖珪、林永升等人,后来这些名字都与北洋海军的兴衰紧紧相连。
接舰归国后,“来远”号编入北洋舰队,谢葆璋继续在舰上任职。那段经历让他从书本走进了真正的海军世界,也让他逐渐明白,技术落后并不可怕,最危险的是制度上的松弛和精神上的麻木。
1894年9月17日,黄海海战爆发。北洋舰队与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海面展开激战,战斗持续数小时,双方都付出惨重代价。谢葆璋所在的“来远”号奉命作战,曾对日舰“赤城”号实施追击,使其遭到重创。
战斗后段,“来远”号被多艘日舰围攻,中弹两百余发,舰尾炮受损,弹药舱附近起火,船体多处燃烧。谢葆璋奉命协助操舰,冒着炮火冲出包围,驶向大鹿岛一带灭火抢修。军舰伤势极重,却没有立即沉没,随后又重新投入战斗。
甲午海战中,北洋舰队损失惨重,但并非当场全军覆没。真正决定其命运的,是战后消极避战、指挥失误以及内部管理混乱。北洋舰队退入威海卫后,逐渐失去黄海制海权,最终在1895年威海卫战事中陷入绝境。
1895年2月5日夜间,日军鱼雷艇袭击威海卫港内的北洋舰队,“来远”号被鱼雷击中,迅速倾覆。谢葆璋跳入冰冷海水,凭借熟练水性游到刘公岛,成为少数幸存者之一。那次死里逃生,也深刻影响了他后来对海军教育的看法。
甲午战败后,北洋海军元气大伤,谢葆璋一度离开军队。1899年,北洋舰队重建,他在萨镇冰邀请下重新任职,担任“海圻”号副舰长。1900年,长女谢婉莹出生,后来这位女孩以笔名冰心闻名于中国现代文学史。
谢葆璋没有把全部精力放在个人升迁上。1903年,他出任烟台海军学堂首任监督,着手恢复近代海军教育。学校重视航海、炮术,也特别强调操守和体能。他提出“学堂以德育为贵”,要求学生必须通过游泳训练,不能只会背诵课程而不会在海上自救。
这种严格并非纸上谈兵。谢葆璋亲历黄海海战,又从威海卫沉舰中逃生,他知道海军军官面对的不是考卷,而是炮火、风浪和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他对女儿的教育同样带有鲜明的时代色彩。谢婉莹没有被缠足,也没有被关在深闺之中。谢葆璋让她读书,鼓励她接触外部世界,接受新式教育。后来冰心笔下关于母爱、儿童和女性成长的许多观念,都与这样的家庭环境有密切关系。
辛亥革命后,谢葆璋重新进入民国海军系统,先后担任参谋等职,后来晋升少将。1915年5月7日,袁世凯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谢葆璋悲愤难平,写下“五月七日之事”六个字贴在书房,以此提醒家人勿忘国耻。
1926年6月,61岁的谢葆璋出任海军次长。此时北伐战争已经展开,他不愿继续为拒绝革命潮流的旧政权效力,支持海军方面顺应北伐,随后退出军政界,回到家庭生活。
1940年,谢葆璋病逝,享年75岁。从黄龙旗下那首不合时宜的小调,到黄海炮火中的“来远”号,再到海军学校的课堂,他的一生始终围绕着一个朴素目标:让中国拥有真正能够自立的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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