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在自家门口的男人
2010年12月4日晚上六点多,广州市白云区仁和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报警的人声音都在颤抖:“死、死人了……就在他家门口,全是血,你们快来……”
刑警队和法医赶到案发地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村民,好在提前赶到的派出所民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现场并未遭到破坏。
勘验灯下,死者浑身是血仰面躺在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头颈部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墙壁和门上是大片喷溅血,方向一致,密度很高,是挥砍时动脉血直接喷上去的。
尸体周围是血泊,从巷口方向有几串滴落血,滴落血间距越来越大,刑侦技术人员照相取证,初步判断这些应该是凶手离开时身上的血。
经过法医初步检测,死者头面、颈项、肩背共有二十余处砍切创,深的创口见颅骨砍痕,颈部肌肉离断,左侧颈总动脉破裂。死因系被他人持锐器砍击头颈部致大出血休克死亡。
死者左前臂外侧、手背有三道砍切创,这种明显的抵抗伤说明被害人被砍时曾经抬手护挡,有过挣扎。
门口下棋的几个目击者哆哆嗦嗦地跟民警描述,凶手是一个男的,深色外套,右手揣在怀里,走到叶三跟前直接抽出一把刀就砍,砍完扔了刀就往村口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被问及凶手长相时都说天色太暗没看清脸。
“他走得不快,“一个目击者回忆说,“也没跑,就那么走,裤腿上全是血。”
为确保亚运会安全,广州警方从2010年4月起开展了“创平安、迎亚运”专项行动,全市刑事案件显著下降,像此类在家门口被人砍杀,影响极其恶劣的案件引起了上面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专案组要求限期破案。
二、仇杀
当天夜里,死者的相关资料、成长经历、社会关系等等都被摆上了案情分析会上。
死者叶耀明,外号叶三,广州市白云区仁和镇人,四十九岁,未婚,没有正经工作,平日里在镇上赌点小钱、喝点小酒,偶尔帮人“看场子”。
曾经因为争地盘跟人械斗,拿钢管把对方打成重伤,以故意伤害罪判了七年。出来之后也没收敛,光是打架斗殴被行政拘留,卷宗里就有十多次,是当地派出所重点关注对象。
专案组一看到这个履历,再结合死因情况,基本敲定了侦破方向,仇杀。
这种案子,凶手大概率在死者的“旧账”里。
办案警员分成两组,一方面排查叶耀明的行政拘留记录,挨个找以前的“对家”;另一方面在村里走访,排查他最近跟谁红过脸、曾经跟谁结过死仇。
镇上的人对叶三的评价很分裂。
有人说他仗义,谁家有红白事他都帮忙;也有人说他混,喝多了就骂人,前几年还被怀疑跟镇上玩瘸子的老婆有染,跟王瘸子当面拍过桌子。
走访到第四天,一条线索浮了上来。
十几年前叶三判刑那次的受害者,叫欧志,当时在一家大排档当厨师。
当年叶三带人去砸大排档,仅仅是因为大排档的霓虹灯招牌灯光扫到了他打牌的地方,他觉得“晃眼、晦气”。
砸完还不算,欧志出来理论,叶三抄起一根钢管,一棍抡在对方后脑上。欧志在ICU躺了二十一天,捡回一条命,但落下了毛病,一只耳朵几乎听不见,阴雨天头会疼得像有人拿锤子敲。
叶三坐牢那七年,欧志的母亲四处上访,说儿子是被“故意往死里打的”,嫌七年判轻了,一口气没顺过来,中风偏瘫,三年后走了。
村里老人说,欧志给他妈守灵的时候发过誓,说叶三这条命,早晚要还。
侦查员心里一紧:时间太近了!欧志上个月刚被查出来得了食道癌。
一个被夺走母亲、自己落下终身残疾、如今又时日无多的人,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三、锁定
欧志被带回派出所的时候,很平静。
问他十二月四日下午到傍晚在哪里,他说他在家做饭,一个人,没有证人。
问他家里有没有菜刀,他说厨房有一把。但技侦警员检查了菜刀,刀是新的,没用过几次,刀刃完好。
同时也没在欧志身上、家里的衣物上检测出任何预支相关的证据。
只是欧志住的那个出租屋,案发时间段没有他进出的监控,而从他出租屋通往叶耀明家的路有大半段根本就没监控,他没法自证,警方也没法定他。
讯问进行了六个小时,欧志一直低着头,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恨不得他死,这个事,你们可以去村里问,我不怕认。”
他抬起头:“但人不是我杀的,我要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侦查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为什么不会等到现在?”
欧志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知道,叶三这样的人,活不久。呵呵,而且我才知道,有人比我更想他死。他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四、另一个名字
据欧志讲,大概案发前一个星期,他在村口大排档喝酒,听一群人闲聊,说叶三的好兄弟大波怀疑他跟自己老婆“有一腿”,还说大波已经放话准备找机会收拾叶三。
大波真名曹剑波,四十五岁,本地人,吸食海洛因近十年,被强制戒毒两次,跟叶耀明是邻居。
警方之所以一直将他排除在调查之外,主要是因为在最开始的走访中就了解到,他跟叶耀明是从穿开裆裤一起玩到大的交情,当年还一起混过帮派。
虽然后来一个蹲了局子、一个染了毒瘾,但多位居民证言都称两人平时关系十分好,“像亲兄弟一样”,几乎每天一起散步。
像这样的人,并不在警方目前排查范围之内。
欧志说:“叶三那样的人,搞别人老婆也不是第一次了,呵呵,他还真当所有人都怕了他了。”
“曹剑波吸毒,我是知道的,”欧志继续说,“那种人一旦犯起浑来,比正常人狠十倍。叶三去惹这种人,就是自己找死。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替自己脱罪,反正我也没多少日子了,只是不想你们抓错人,放过真正动手的。”
从欧志那里获得这个信息后,警方立刻就此情况进行了深入走访,果然带回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叶耀明的几个牌友称,波子跟叶三确实是很好的兄弟,只是最近一两个月,两人好像不来往了,老曹见着叶三,扭头就走。
动机,有了。
行为反常,有了。
就在专案组警员准备传唤曹剑波时,刑警队长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值班室打来的:
“队长,人来自首了。曹剑波,二十分钟前走进派出所,说他杀了叶耀明,手上还拿着染血的衣服和疑似凶器的刀。”
五、自首
曹剑波坐在讯问室里,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偶尔吸吸鼻子。
他供述得很乱。
先是说,案发前几天,他好几次听见叶三在巷子里跟人聊天,说怎么跟他老婆发生关系,说得很细。他忍了好几天。
那天下午他吸了毒,吸完耳朵里嗡嗡响,看到巷子里像有很多刀子朝他飞过来,叶三的脸在那些刀子中间晃。
于是他从家里拿了那把生锈的菜刀,用衣服裹着,走过去,抽出来就砍。
“砍了几刀?”警察问。
“不知道。”他说,“我就记得手在动,停不下来。”
他感觉脸上和身上都很湿,不舒服,就走了,没有躲避任何人。
办案人员很快查明,曹剑波所称的“叶三与他人谈论与其妻有染”一事,查无实据。
多名证人证实,叶三确实在外吹嘘过此类内容,但曹剑波所供述的“亲耳听见巷子里谈论”的场景,发生时间、地点均无法印证——
他听见的东西,极可能产生于吸毒后的幻听。
司法鉴定随之启动。
结论很明确:曹剑波案发时患有精神活性物质所致精神障碍,在听幻觉影响下作案,属病理性作案动机。但其吸食毒品系自主决定的自陷行为,故评定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六、判决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
法院认为,被告人曹剑波因吸食毒品产生幻觉,持菜刀连续砍击被害人头部、颈部二十余刀,致一人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后果严重,本应依法严惩;鉴于其作案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系自首,依法可从轻处罚,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
对辩护人所提“因吸毒产生幻觉应予从轻”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吸食毒品系自陷行为,不能因此减轻刑事责任。
判决如下:被告人曹剑波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六十一万余元。
宣判那天,旁听席上坐着欧志。
散庭后,有记者认出他是十几年前那起故意伤害案的被害人,问他有什么感想。
他想了很久,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恨了这个人二十年,想过一百种他死的场面,只是最后动手的不是我。你说这算报应吗?我说不清。”
他顿了顿,又说:
“但我知道,是毒品替他动的手。先动的心,再动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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