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有个朋友说,看沈星星的故事,想起一个段子:一个女孩情绪很差,想不开。有人劝她,你现在死了,知道下辈子会投胎到哪儿吗?
印度。
女孩一听,决定再活几天。
这是个很地狱的段子,我被逗笑了。
但紧接着,他又来了一句:其实,金三角也差不多吧!很多人都是一次性耗材,成为周转材料和低值易耗品都算是好的。
我笑不出来。
因为在那片地方,很多人确实像一次性耗材,用完就扔;而能被当成“周转材料”,反而算命硬,说明还有被反复使用的价值。
真是一语成谶。
今天的故事里,沈星星就接到了这样一份差事:操办一场活动,庆祝一对夫妻的结婚纪念日。
听着只是一场庆典,可这对夫妻最难伺候 —— 一个藏着背叛,一个要接纳这份背叛。
这是猜叔给他的最后任务。办好,就能回家;办砸,他这条命,就是那堆耗材里的一个。
清晨,浓雾在森林里游荡,有一行人已经聚集在猜叔门外。
我锁上大货车的柜门,视线越过达邦的手下,先朝远道而来的“森林僧”拉卡帕大师双手合十,又对拎着王蛇竹篓的南达点头示意。
远处的橡胶林还在缓缓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来经济回报。小径上,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搜寻。
达邦如今没有什么优势,到了搏一搏的时候。
我走进大厅,“猜叔,我又确认了一遍,我们叫彼得皮准备的东西没有遗漏。”我对桌子前沉思的猜叔说。
猜叔没有回头,从面前昂贵的檀木盒子里取出三根用奇楠制作的顶级礼佛线香,走到窗户前,用火折点燃。
他诵念了一段经文,我虽然听不懂,但觉得那语调里有停顿、转折,像是在跟某个遥远的存在对话。
猜叔笃信佛学,近些年更是潜修佛理,重回金三角这些日子,我都跟着耳濡目染了许多。
想必也是这样,让本地执政官早·拉旺相信,猜叔有机会帮助自己,搞定压在心头许久的难题,一个需要借助“佛”的名义解决的难题。
线香摆在窗沿,被一阵河风吹过,快速燃烧。
一炷香结束,猜叔回头,说:“今天天气不错,会是个好日子。”
去年,四国联合禁毒行动之后,金三角各方势力大洗牌,达邦实力大不如前。混乱重建,规则新定。猜叔为了掌握话语权,把目光盯上了中央政府的地方水电站项目,想要借助外国资本索提拉和当地执政官早·拉旺的力量,让水电站的选址定在达邦。
几个月前,猜叔去找执政官早·拉旺,承诺会帮助他的私生子回归家族,他告诉早·拉旺,会通过一场盛大的表演,来实现他的愿望。
于是,早·拉旺把自己和妻子塔欣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聚会,交给猜叔负责。猜叔把它塑造成一场盛大的佛会,取名“蛇佛会”。
而我千辛万苦帮猜叔找到的蜂蜜、盲鼠、王蛇……都是这场别开生面的蛇佛会上,最重要的道具。
这些道具能不能顺利派上用场,会关系到我的自由,甚至生死。
为了确保各方势力同意参加这场佛会,过来见证自己孩子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早·拉旺特地把原定在一个月后、泼水节才会举行的“矿业联合发展会议”提前。
上半场举行认子佛会,下半场划分矿区利益。
因此这场佛会非常重要,主持人由猜叔亲自担任。而我今天的身份,是这场佛会的主管。换个说法:佛会出现任何问题,都是我的责任。
车里的猜叔不喜欢热闹。我不敢调电台听歌,只能在心里给自己默默伴奏,打发时间。
长久的沉寂后,猜叔忽然开口:“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水电站的入场券就有了。”
车里又陷入沉默。
“猜叔,中国人管这叫成败在此一举。”我握着方向盘,应和了一句话,让气氛不那么凝重。
“我不喜欢这句话。”猜叔说。
我疑惑地转头,露出认真听教的神情。
猜叔凝视我几秒:“因为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赌命。赌你的命。”
我知道猜叔的意思:只有成功,我才能活。
“猜叔,我觉得自己的运气应该不错。”
过了会儿,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正不停发出嘶嘶声的王蛇,开了个玩笑:“没想到达邦的命运最后会落到一条蛇的选择上。”
猜叔手掌轻挥,拍走今天这件全新隆基上的尘土,“人言可诈,蛇性不欺。他们认为人的心被贪欲蒙蔽时,可以让没有心眼的冷血动物替人向森林交出因果。”
猜叔说的“他们”,是塔欣修行的一个极其小众的南传佛教流派。
这片森林里,佛法最高深的班迪卡大师有五个弟子。拉卡帕选择遁世救助残疾人,成为“森林僧”;而塔欣则是“阿兰若断头支”,当地人称为“蛇鉴派”或者“无言律”。
这个流派认为:人类的思维充满了贪、嗔、痴的虚伪算计,而长期贴身携带的冷血毒蛇,由于没有复杂的逻辑大脑,反而对大自然磁场,以及周遭空气中人类散发的杀意与因果拥有绝对诚实的反应。
因此,每当面临重大抉择时,塔欣不会求佛,而是问蛇,这给我们留出了一丝机会。
我盯着前方逐渐宽阔的道路,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猜叔,执政官到底为什么那么怕他老婆?”
余光里,看到猜叔正盯着我:“塔欣是班迪卡大师最小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女人。”
我恍然点头:“执政官是忌惮班迪卡大师的宗教权威?”
没想到猜叔摇头:“你还是不懂我们这片土地。”
在金三角佛教的传统中,男性修行者被叫作比丘,女性则是比丘尼。而比丘尼传承,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断绝。
当地修行落发的女性只能称为“八戒女”,身穿粉红色僧袍,不能跟随高僧修行,处于佛教等级序列的最底端。
我惊讶,不自觉松开油门:“那塔欣为什么能成为高等级的比丘尼?”
上世纪末,猜叔和执政官早·拉旺两人,一起跟随金三角最大势力头目。头目在每一个道路哨口都会放上一尊佛像,要求过往的商旅和行人上交“佛金”。
过路费经过宗教包装,极大减少当地人的对立情绪。
“当时合作的佛教势力,就是塔欣的娘家。”
说到这,猜叔轻轻笑道:“塔欣不是因为成为班迪卡大师的弟子而拥有地位,是因为拥有地位,才能成为他的弟子。现在懂了吗?”
我悄悄咽下口水:“猜叔,我以后见到穿僧袍的女人,第一时间就会问好的。”
猜叔乐了。
“所以。”笑容很快消失,猜叔的声音放低:“今晚的蛇佛会,不是给早·拉旺看的,是给塔欣和她背后的家族看的。我们只要出一点差错,达邦就完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汗。
猜叔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等今天的佛会顺利完成以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谢谢猜叔。”
“这是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
听到猜叔的保证,我踩着油门的右脚,不自觉更加用力。
车子沿着湄公河一直开,再次进入早·拉旺的淘金流域。
密密麻麻,日夜不停工作的淘金者在河流里赌运气,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大片黑色蚁群。
朝阳挂在树梢,河流陷入沉寂。
炽热阳光让人睁不开眼,我下意识伸手遮挡。
2014年3月18日,缅历1375年,缅甸盛大的古降月满月庙会过后三天。
蛇佛会,将于今夜举行。
猜叔一下车,就去找早·拉旺沟通,让我去淘金河边负责布置现场。
矿区安排和我对接佛会的人,浑身布满红色的神符刺青,他说自己平时负责淘金场内部日常的管理工作。
我看着面前拥挤的人潮,对这个淘金管事说道:“可以清场了。”
“时间就是金钱。要不再让他们多挖一会儿金子?”淘金管事反问我,他显然不想舍弃一点“黄金时间”。
我摇头拒绝:“从现在开始,时间就属于佛祖了。”
一个小时后,河面上漂浮的垃圾被清理干净,数十艘大大小小的淘金船死死锚定在浑水里,河岸两旁的滩涂空空荡荡,既不见水银炼金的淘金者,也不见花花绿绿的简易帐篷。
矿区清场,只为佛会。
我需要一些帮忙布置会场的人,就让管事帮我征集了几十个体力好的淘金者。
我分出一部分人让孟连带着去卸货,货车上都是今天仪式的重要物品。我特别叮嘱他:“搬运的速度可以慢点,一定要保证今天要用的东西别出问题。”
剩下的人,我都用来搭建今天的主法台。
不到三个小时,一个巨大的佛会法台搭建完成。穹顶覆盖着数十片巨大的芭蕉叶,叶子末端悬挂金色铃铛和流苏,四方梁柱刻有佛经,全部用金水浇筑。整个法台金光熠熠,就连地面都铺展着镀金箔片。
蛇佛会的所有物料都是由达邦准备,除了黄金制品,这是早·拉旺最不缺的东西。
金色法台建好,我正看着淘金者把我从达邦带来的古董法器一点点填充进法台,就听见一阵“嘿呀嘿呀”声。
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个赤着膀子的淘金者,正把一人多高的黄金佛头固定在竹排上,一点点小心挪动到法台边。
这是一尊镀满真金的四面佛,四张脸分别对应平安、姻缘、财富与健康。
四面佛在金三角常见,但这尊不按常例:一面是佛像的螺发,一面额心点着朱砂,一面颈间叠满璎珞。最异常的一面——耳垂坠着双蛇。
我仰头,盯着四面佛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尊佛的眼里充斥着平等和藐视,两种极端的感觉。我总觉得,一视同仁只是另一种麻木不仁而已。
这时,淘金管事拎着一桶水来到我身边,水桶边搭着一条毛巾。他放下水桶,双手合十贴在额前,双手触碰佛像,闭目鞠躬。
他行礼完毕,接着告诉我这尊佛头是找中国工匠雕刻完成的,“我们的本地工匠不愿意更改佛的外表,认为这会招来厄运。但你们中国人并不避讳。”
他的话带着一丝轻蔑,我没有搭理。淘金管事指着地上的水桶告诉我,这是请高僧祈福过的圣水,也叫“吉祥水”。
按照缅甸传统佛会的规矩,负责清洁佛像,意味着今天能接受佛的祝福。因为我是这场佛会的负责人,所以选择净佛者的决定权在我这里。
不远处,淘金管事的几个手下正用热切的眼神望着我。我知道自己可以借这个机会卖点交情给他们,可是我转念想到了之前搭建法台时,注意到的一个有些特别的淘金者。
那家伙脸上落满尘埃,胡茬打结好似硬壳,腰间落魄地系着一根麻绳,裤腿硬得像块铁板。
可就是他,在每次搬运完古董的时候,都会翻开隆基内侧,用全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法器上的尘土。
缅甸虽然全民信佛,但是在淘金者里,虔诚的佛教徒比例并不高。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金到手丢命,佛在前路断。”
这句话源于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一个淘金者带着黄金逃亡到一座荒寺,本想躲藏逃生,却见后方寺庙出口早已坍塌。他手握黄金,前是死路,后是追兵,面对冰冷俯瞰他的佛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淘金者觉得自己是不受佛保佑的,也就不像普通民众那样虔诚。
我心里有了判断,交给这个人的话,他应该是完成得最认真的。
淘金者听到自己竟然可以负责净佛工作,先是惊喜点头,紧接着惶恐摇头:“我没有法号,不能靠近佛。”
我有点诧异。在缅北,每个人只要剃度受戒,哪怕只是出家三天,戒师都会根据出生日期赐予其法号。对于边境的穷苦人家来说,只要带上一包茶叶、几盒香烟、一桶油,或者随喜少量金钱作为对寺庙的供养即可。
一个虔诚的人没有法号,只有一种情况:这家伙犯过事,没钱去寺庙洗罪。
我看着面前这副不安的面孔:“你叫什么?”
“阿山,大山的山。”
犹豫了会儿,我想到他小心翼翼看佛的样子,还是决定给他重新活一遍的机会:“没事,你做吧。”
阿山眼中满是喜悦,他迅速在河边仔细清洗自己的双手双脚,跪在我面前,不停感谢。
我不想被跪拜感谢,说了声做事仔细点,就快步离开了。
下午天气炎热异常,我喝着冰可乐走到佛像前,检查法台的布置情况。
我看到阿山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他微微猫着腰,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他异常的行为引起我的注意,我原本以为阿山可能偷摸着刮了佛像上的金子,或者藏了其他什么东西,为自己的识人不明感到暗暗后悔。
结果掀开隆基,阿山衣服里面是一个小破塑料袋,袋子里只有一些水,甚至盛不满一个大人的手心。
“我的母亲生病了,我想要带点圣水回去给她治病。”阿山把头都磕出血痕,“请你放过我。”
听到他的话,我沉默了,随后拿起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我把空瓶子丢给他,“用这个装吧。”
夜幕降临前,会场终于布置完成。猜叔过来和我确认流程。
我们远远看到淘金管事正带着手下站在岸边,挥舞着手里的枪支,把一个个手捧纸灯的淘金者赶上船。
猜叔收回视线,指着法台上一个竖起的祈福转盘问:“这东西,你试过了吗?”
他指的不是转盘,而是底下藏着的隐藏摄像头。
我点头:“我调整了很久,这个角度能看到的范围最大。”
在一场这么多势力参与的重大佛会中,猜叔作为核心的操办者,正是向水电站的投资人索提拉展示自己在这片土地人脉和地位的好机会。
但索提拉觉得这个环境并不安全,虽然很感兴趣,还是不来参加。
人不能来,不代表不能参与。我藏在法台上的摄像头,连接手提卫星信号箱,让这场佛会的画面实时传输到千里之外的索提拉面前。
“之前你说这个叫什么来着?”猜叔问我。
“真人秀。”我盯着祈福转盘里的镜头反光处,“外面世界的电视里,经常会有这种节目。”
晚七点,活动正式开始,宾客陆续进场。
入口被金色丝带分成两个区域:一个空旷,一个拥挤。
缅甸传统佛会上,组织者会向信众和参与者赠送一些带有加持意义的物品,被称作“结缘品”。
空旷通道处,猜叔守着各个势力老大的vip通道,发放矿区制作的镀金佛牌;
拥挤通道处,我守着小弟,给他们递上我找义乌朋友下单的塑料佛牌。
我本来担心塑料佛牌作为结缘品太小家子气,但猜叔告诉我,这种做工精细的塑料佛牌,如今在矿区也能炒出高价。
每送出一块佛牌,我都会说一声“亚尼迦。”这是缅北常用的一句佛语:表达人生是无常的,在苦难和乱世中要保持内心平静,接受命运起伏。
正当我机械重复这句话,一只手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从桌上拿起一张塑料佛牌。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塔布。他在象营村阴我和塞医生的事儿,我还没有和他算账呢!
他不好好去vip通道,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猜身边没人了吗?怎么每次都是你在做事情?”
我没回答他的挑衅,淡定指着猜叔的方向:“您的进场通道在那边。”
塔布把玩手里的佛牌一阵,大概觉得无趣,丢回牌堆里走开了。
等所有人进场,我深吸一口气,跟在猜叔身边往前走,突然,前方的猜叔停下脚步,回头摘下我脖子上的塑料佛牌,又递给我一块镀金佛牌。
“带这块吧。”猜叔说。
我手里握着象征地位的金色佛牌,愣了,没有说些客气拒绝的话,“谢谢猜叔。”
法台设置在场地正中央,佛像矗立其中,周围经幡摆动。
台下人潮涌动,所有人的座位呈半圆形排列在法台周围,红木桌上用金牌写着的势力名字。达邦的座次被安排在最靠近法台的一侧,近年来达邦式微,这样的位置在近几年的势力聚会上,是绝无仅有的。
所有人落座后,篝火燃起,僧侣们陆续登上法台,开始诵经。
沙哑齐诵声如同闷雷,伴随着铜钟和法螺声汇聚在一起。我听在耳朵里就像摇滚乐一样。
可能是看我心不在焉,猜叔对我解释说:“它们在讲,房子起火时,屋里的人却还在争夺金子,不肯先逃的人,终会被大火所困。”
“猜叔,你的佛法比他们要高明。”我指着面前的比丘们,恭维了句。
这回猜叔不理我了。
夜晚,人的眼睛能看到的少,鼻子能闻到的味道却多。我嗅到这片河流弥漫着水银炼金的金属气息,明明是在空旷的河边,却仿佛身处牢笼,呛得人发闷。
没有人说话,只有河水拍打河岸的声音。每个人都在暗影里等待接下来的环节。
随着早·拉旺登上法台,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早·拉旺停在雕花木经台的蛇形佛像边,用佛理介绍起“蛇佛会”的由来。
这也是我们事前商量好的环节,开场就要让蛇的参与名正言顺,这样即使塔欣没有主动问蛇,我们也可以顺势推到让蛇来做决定上。
早·拉旺的声音通过我提前隐藏在佛像边的话筒,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曾经,佛陀来到我面前这条河流,指着草丛中隐藏的毒蛇告诉阿难:世人畏惧蛇毒,却不知道人心中的贪、嗔、痴才是剧毒。”
我听着他神神叨叨的介绍,什么真正的毒不在蛇,在人的贪嗔痴,说来说去就是在用蛇喻和那伽护佛的传说,给这场“让蛇替人做决定”的佛会安一个听起来正当的来历。
台下众人露出沉思后认同的表情,说服他们的不是佛理,而是早·拉旺的势力,这不就是贪嗔痴的写照。
等僧侣念诵的经文到最后一个字,早·拉旺说:“这就是蛇佛会的由来。”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探照灯朝着对岸森林亮起,远处树上提前用金漆写下的巨型字迹浮现:蛇佛会。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忽然非常紧张,我勉强压住手腕的抖动,帮猜叔拉平微微发皱的隆基,猜叔接替早·拉旺,走上法台。
到我们的环节了。
猜叔上台后先是念诵一段镇场佛经,表达今天的结婚纪念日主题。停顿片刻,开始讲起一段往事:“六年前,执政官来到一片森林,遇见了一个女人,塔欣。”
随着这句话,法台旁的竹棚内亮起朦胧光亮,一个穿着繁复装饰、金银珠宝和头巾刺绣的假人出现。身体四肢,被数十条细线连接。
缅甸国粹,提线木偶。
竹棚内,两尊巴掌大的木偶,在光晕中撞到一起。额头碰额头,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接下来,随着猜叔介绍早·拉旺和塔欣的相遇,提线木偶开始演绎整个故事。从这场木偶剧里,我得知两人相识于塔欣修行的森林里,最终,是早·拉旺说服塔欣,随他离开了森林。
“她是这片矿区,以慈悲为诸位洗净双手,共承无上福报的,执政官妻子。”猜叔收尾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男偶的长袖扬起,想要跨越面前的阻隔;而女偶的脖颈则往下一垂,在篝火的斜光里与男偶擦肩而过。两根命运的提线死死纠缠。相遇既无声息,又无可避。
我看着法台上的猜叔深情地主持,想到他以往运筹帷幄,随便拿枪指着我的样子,内心觉得幽默。
心有所求,就有伪装。
猜叔现在处心积虑地让早·拉旺和塔欣满意,可无论有多少算计,如果这场蛇佛会最终不能让塔欣满意,让早·拉旺如愿,我和猜叔都要承受早·拉旺的怒火,下场会很惨。
“今天,正好是执政官和妻子结婚的第五年。”这句话就像是咒语,原本漆黑的河面瞬间被唤醒。
重头戏来了。一艘接一艘的淘金船,按顺序亮起灯带。灯光下,淘金者簇拥着挤出狭小的船舱,围聚在船舷边。长时间淘金开裂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护着莲花纸灯,轻放,入水。
起初,纸灯内微弱的火光在led灯带夹击下显得微不足道,可随着纸灯的数量越来越多,一条摇曳星河出现,远比淘金船上的灯带更加震撼。
此刻,现代光亮与古老烛火在水面交织。原本定于缅历七月的点灯节,被我们提前举行,当作执政官送给妻子的开场画面。
趁着大家注意力集中在河面,宽大的棕榈叶被悄然铺设在地面。一头连着法台,另一头延伸到岸边。
一位衣着华美的女人从一艘精美的船上缓步走下来,裙面金线交织,红蓝宝石镶嵌。
是塔欣。
盘发下,她的眉心一点朱砂。蛇形耳钉和宝石项链随着步伐,跳动着光。
塔欣脖颈间缠着一条蓝珊瑚蛇。蛇头血红像是朱砂,脊背幽蓝如同深寒,腹部则是纯净的雪白。
现场的嘈杂让蛇不停吐着信子。塔欣左手轻抚蛇头安慰。
刹那间,各方头目转头让手下保持安静,维持现场秩序的士兵把步枪紧靠胸前,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塔欣,她每经过一张桌子,都有人起身站立,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我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却有股疑惑:只是背后有宗教势力,值得这些有着武装力量的人这样表现吗?毕竟,佛并不带枪。
况且,我见过这些人面对高僧时的反应,也只是尊敬,没有如此畏惧。
没有时间多想,早·拉旺已经起身上前,牵住了塔欣的手。蓝珊瑚蛇也被塔欣从脖子上取下,关入一个陈旧的佛匣里。
两人落座,法台四周扬起一阵金雨,是鼓风机吹起的一盆盆金粉,用来给佛会添妆,瞬间,船身、河灯和法台落下薄薄一层亮黄。
有些金粉落在淘金者满是汗水与黑灰的脸颊上,机灵的家伙瞬间刮下粉末,藏进手心。再小的金子也是金子。
寂静的河面因为天降的金粉开始变得嘈杂,远处的淘金者们开始疯抢。
我眯起眼睛往吵闹处望去,正好看见阿山跪在甲板上,闭目合十,口中默念着什么,似乎撒下来的金粉与沙尘无异。
抢夺者眼中有金,心中无佛;念经者眼中无金,心中有佛。
我担心会演变成骚乱。心急下,连忙看向猜叔,而猜叔也正望向早·拉旺和塔欣的方向。
终于,岸边的一幕被塔欣发现,她微微皱眉。早·拉旺顺着妻子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一挥手,示意手下“处理”。
随即传来一声枪响,我听到一声“扑通”落水的声音。
在枪的镇压下,混乱的场面重新回归秩序。
佛会继续,此刻已经来到下一个环节,赠礼。我们要改命的环节,就藏在其中一份礼物里。
猜叔等河边的嘈杂声音平息,介绍说:“执政官准备了三样礼物送给妻子。”
说完,他向右走了几步,来到一个蒙着三块巨大红布的位置,指着第一块红布,一把掀开。
红布下是一个珍稀红木打造的大柜子,每块木头上都刻着经文。柜子上摆满精致物件:护身符、念珠、金刚结、宝瓶水……满满当当,全是最贵重的供器。
但并不是这么简单。
猜叔的手划过木柜,揭示道:“第一份礼物,执政官用妻子的名字,给这片土地所有的寺庙都捐了一笔钱。执政官知道佛寺是妻子毕生修行的家。这些都是她的家人带来的祝福。”
金三角是区域治理,每一块地盘上都有当地军阀武装拥护的佛教势力,并且高僧并不接受世俗的威逼和交易。因此想要得到所有寺庙的回礼,不仅要和各个势力进行利益交换,还得想办法让每一位高僧满意。
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烦琐,需要准备很久的礼物。
猜叔双手合十,朝着台下鞠躬。在场的人没想到第一份礼物就如此耗费巨大,愣了一会儿,才陆续想起来回礼。
猜叔和早·拉旺看向塔欣,结果塔欣望着这份礼物,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猜叔稍稍皱眉,接着展示第二件礼物,他指着一尊半人高的金色佛塔:“第二份礼物,执政官说他的妻子,一直想要一座独属于自己的佛塔。”
迎着众人略带疑惑的目光,猜叔开了个玩笑:“当然不是我身边这个。”
“执政官已经和班迪卡大师商量过了,大师同意执政官在这条河边为妻子开塔。就在这里,就在明天。执政官会正式为妻子,建造一座比森林还高的佛塔。”
在金三角建造一座高耸佛塔,塔尖必须嵌入纯金、翡翠和宝石,不提工程成本,单单这一项就可能花费超千万。加上佛塔建成时,必须举办极其排场的开光大典,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执政官愿他的妻子,慈悲加持、随缘所成。”猜叔双手合十,朝着台下鞠躬。
大家这次迅速回礼。但我能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嘟囔:“不如把钱扔水里,还能砸出个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佛塔除了立得起,还得立得住。
很多地方势力拿得出钱,但是没建造佛塔的根本原因,是太过张扬。金三角常年混战,敌对军阀为了打击威信,矗立的金塔很容易成为轰炸目标。因此,建佛塔是一件注定亏本的事情。
听到自己即将拥有一座佛塔,塔欣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但并没有预想中的惊喜神情。
这份礼物也不在意吗?我直觉里开始不安,担心接下来的环节。
“第三件礼物。”猜叔继续说。
这时,早·拉旺的手下登台,抬着两面巨大的镜子,镜子拼接在一起,倾斜对着笼罩最后一块红布的地方。
在现场诧异目光下,猜叔高声说道:“既然今天是蛇佛会,那怎么能只有佛,没有蛇呢?执政官的妻子有一条常年陪在身边的鬼面蛇。执政官能感觉到自己妻子对这条蛇的爱。”
猜叔的声音穿过法台:“《贤愚经》讲过一个故事。”在佛会上,很多理念的传达都要通过故事进行,人与人的争论也是。
“有人生前贪恋黄金而转世为蛇,日夜守护金子……”他讲述了一个人为了黄金,舍人身成蛇,又舍蛇身成佛的故事。
“因此在我们这片土地,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冬天之后,蛇第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是最接近佛的时刻。”
来了,蛇佛会真正的重头戏。
猜叔把脖子上挂着的镀金佛牌高高举起,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黄金!”台子下,猜叔事先安排好的人齐声高呼。
“今天,执政官舍弃黄金,就为了让这条蛇成佛!”
紧接着,猜叔奋力一拉,红布在空中飘落。倾斜的镜子如同投影幕布,把画面展示给台下坐着的人。
在一个四方的玻璃罩里,安放着一座缩小的金三角森林。
苔藓铺满地面,古树盘根错节,叶片兜着水珠。微型河床已干涸,泥面布满裂纹,表层泛着薄薄的白霜般盐迹,间或散着几粒碎石。这是金三角的典型地貌。
河湾里立着一座砂岩佛塔,塔身爬满青苔,周围落叶斑驳。佛塔不远处的缓坡上,有一栋微缩木屋。屋顶由树皮薄片铺就,墙体嵌着细小枝条。此刻,门窗紧闭。
这一方小世界制作得非常精妙。东西露出来的刹那,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对当地人来说,这是一件既新奇又熟悉的东西。也许,就和我第一次拥有真枪时的感受一样。
“这是执政官根据自己妻子居住的森林,一比一复刻的修行场所。”猜叔说。
塔欣看向紧闭房门的小房屋,凝视一会儿,终于露出微笑。
我和猜叔同时舒展眉头:送礼就要投其所好,不落俗套。
她对这份礼物满意,我们就能让这个微缩的小世界,成为接下来要举行的仪式的舞台。
最关键的环节即将到来,我也马上要登场了。
猜叔打开手边装着奇楠线香的檀木盒子,开盒取香,奇楠昂贵的金钱味道瞬间压倒矿区的腐朽气息。法台四周,开始弥漫乳香。
按照流程,这时候我应该带着南达,把蜂蜜、盲鼠、王蛇送上台。
我站在后台,深吸口气,掀开罩着盲鼠的笼子上的黑布,却见盲鼠软趴趴地躺在里面。
我不敢置信,用力摇晃下笼子,盲鼠依然一动不动。
死了。
盲鼠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会死?
这一刻,它为什么会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蛇佛会关键的道具没了。
我赶紧打开旁边另一个笼子。塞医生告诉过我,盲鼠常年居住在地底深处,很可能会因为会场的噪音和温度死亡,为此我特意准备了备用的老鼠。一只毛发变异成金色的珍贵“高仿地鼠”。
打开笼子,也死了。
我感觉周遭嘈杂的声音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股耳鸣刺穿鼓膜。胃袋骤然收缩,胃酸上涌。有点想吐。
来不及思考谁在害我,台上的猜叔已经开始介绍食物链环节,他正讲到一个故事:大饥荒来了,一对父子被困在荒野,濒临饿死。父亲死前叮嘱儿子:我死后,你吃我肉,也要活下去。
父亲断气后,儿子靠啖食至亲血肉,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十日后,当儿子砸碎骨头、试图吸食骨髓的瞬间,骨头断裂的巨响震醒他的神智。
儿子看着满手的血污,在绝望中顿悟:为了维系这具皮囊,自己竟然沦落到此。遂扔下白骨,在罪业中发誓永断这血肉轮回。
猜叔讲完,大声道:“同类相食,才能看破皮囊的虚妄,才能在血泊里涅槃成佛。”
“请贡品上台。”
把恐惧晃动出脑袋,我冲着猜叔高高举起拳头。
这是我和猜叔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台下出现问题,需要他拖延时间。
猜叔看到后,脸上无变化,而是迎着面前众人等待的目光,双手合十,闭目念经。那是缅甸一部非常流行的佛经,集体念诵经文也是佛会常见的流程。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没人质疑,人群中很快就有跟随诵经的声音出现。
怎么办?怎么办?我害怕得手都在发抖,没了。
猜叔拖延不了多久。这么短的时间,我能去哪里再找一只老鼠?
繁杂的负面情绪,从抖动的双手传递到双脚,我拼命告诉自己要思考。可是没有力气。
动起来,动起来就会有办法的。我身体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腿软跌倒。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那些跪倒在佛像前的绝望者,到底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
当人力到达极限,所能做的只能是祈求上天。
“没办法了,只能让猜叔把中间的环节砍掉,直接跳过去。”我下定决心。
我双手撑地,正准备支着身体起来,却被人扶住。转头一看,一双熟悉的眼睛出现。原来是塞医生,他也被执政官邀请来了佛会现场。
“怎么了?”塞医生说自己在台下,发现我跌倒,以为我生病了就过来看看。
“老鼠死了。”我转动僵硬的脖子,咽下一口唾沫。
塞医生刹那明白我的困境,毕竟这只盲鼠就是他帮我找到的。塞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说道:“主说: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日久必有人能得到。”
我不知道塞医生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
塞医生从衣服里的口袋掏出一只老年白鼠,托在掌心,那是我曾在他家中见过的那只。枯瘦的老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巧妇有米,我脑子迅速有计划:“我们需要的是珍稀老鼠,这只白鼠得化妆。”
李鬼当李逵用。
化妆需要工具,现场没有准备。我把佛会地上燃烧完的香灰,涂抹到白鼠身上。单单一只灰老鼠可不行。我赶紧咬破手指,把红色的血液抹上灰鼠的脊背。看起来怪异,应该可以唬人。
临时伪装有暴露风险,还得加一层保险。
诵经结束的时候,我深吸口气上台。众目睽睽下,我鞠躬致敬,把侧面燃烧的沉香炉子移到镜子下方。这样,台下看到的画面里,会笼罩着朦胧烟雾。犹如梦境。
这个行为突兀又合理,在场的人只会以为这是事先设计好的流程。
猜叔看到变了形状的老鼠,斜瞟了我一眼,视线却没有在我身上多做停留。
走下台,我看着猜叔打开陶罐,把致幻蜂蜜倒入缩小森林里的干涸水池,我们计划中的“表演”顺利开始,才问道:“塞医生,你怎么会有老鼠?”
塞医生轻轻笑道:“两年前我刚来这边建动物园的时候,赶上难得的森林瘴气爆发,是这只白鼠疯狂撞击笼子,才让我逃过死亡。”
“白鼠的寿命很短。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宠物,更像是沙漏,提醒我在这片吃人林子里被迅速消耗的生命。所以每次,我只要出门,就会带着它。”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塞医生再次拍拍我的肩膀,离开后台前说道:“它说自己想给这片土地带来光,就像主曾经做的一样。”
“象营村的那个夜晚你救了我,今夜,轮到我交付对等的代价。”塞医生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抬头看天。回应我祈求的,究竟是佛还是主?
甜食的气味,让饥饿的老鼠来不及害怕,跌撞而出直扑蜂蜜。
老鼠吃下致幻野蜜,很快,四肢开始狂乱抓挠,在森林里横冲直撞。
巨石旁,眼镜王蛇静静盘踞,颈部撑起,竖瞳锁定老鼠。
痛苦中的老鼠分辨不了危险,离王蛇越来越近,眼镜王蛇张嘴,老鼠的躯体顺着王蛇的咽喉,被缓缓吞入腹中。
此时,沉寂已久的佛匣被猜叔打开,塔欣的那条蓝珊瑚蛇从匣内窜出。
蓝珊瑚蛇昂起赤色蛇头,身躯缓缓收紧。没有多余试探,速度很快,一刹那就用毒牙精准锁死王蛇侧颈。
王蛇的反扑随着毒素蔓延而迅速瓦解。身躯从挣扎转为抽搐,最终僵直。
同类相食的吞咽声在窒息般的寂静中进行。
我观察台下的人群,一双双瞳孔被篝火照得通红,脸上满是新奇和兴奋,但我看着这一幕,却莫名有点难过。
出生入死,努力大半年的成果,只是别人结婚纪念日的一段表演。我忽然觉得幽默,甚至想笑出声来。
蓝珊瑚蛇的下颌交替递送,将粗壮的王蛇蛇躯一点点吞入腹中。王蛇无法抵抗。
食物链条早在自然界形成的时候,就已经固定。就像人该如何对抗命运呢?
猜叔见到鬼面蛇吞食完成,正盘踞在一侧消化不动时,大声说道:“执政官愿他的妻子消除业障、立地成佛。”
“消除业障、立地成佛。”所有人高呼。
淘金河畔,烟花绽放,冲破天际。
碎金般的火星坠入河面,天边烟火将船上无数淘金者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河水裹挟着油脂与矿砂,在炸裂的火光映衬下,泛起一片幻影般的涟漪。
只有塔欣遥望夜空,脸庞明暗交替,眼睛似笑非笑。
等待蓝珊瑚蛇进食结束的过程里,宴会开始,各色缅甸庆典中的美食,丹包、掸族酸鱼、香茅草烤竹鼠等也被端上桌。
吃喝要配歌舞。
摆古舞,表达山地民族对自然与神明的敬畏;图腾舞,模仿人们开荒、淘金、炼金的画面;最后是驱魔舞,头戴狰狞面具的老年法师在人群中穿梭,演绎罗刹与佛陀在人心中的厮杀。
演出很精彩,现场欢声笑语,但我无心享乐,直至歌舞结束,执政官夫妻重新走上法台。
铺垫了这么多,终于来到这场佛会的最后一个环节:认亲,而早·拉旺能否如愿,决定了我还有没有明天。
早·拉旺拿起托盘上的一杯酒,对妻子说道:“杀孽归我,功德给你。你是我的净土。”
塔欣看着早·拉旺,没有说话,面露微笑,和他一起饮下杯中酒。
早·拉旺在表达了对纪念日的感慨和对妻子的感谢后,转头对着众人讲起了一个故事:十多年前,早·拉旺是金三角大毒枭手下的一个连长。那时候正好是大毒枭被政府和地方联军打败的日子,每天都在死人。
在一场激烈的战争中,早·拉旺被人救出森林。早·拉旺活了,救命恩人死了。后来,早·拉旺派人去那人的故乡,想要帮助他的家人。结果发现空无一人。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直到前段时间,早·拉旺一直做梦。梦里有尊佛像冲早·拉旺开口说,虽然救命恩人死了,但恩人的儿子还活着。
“我问佛:要去哪里找?佛说:就在这里。”
随着这句话,先前与我对接的淘金管事,带着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个即将十三岁的男孩来到佛像前。
“欢迎你的到来,孩子。”早·拉旺说。
男孩手捧铜钵没有回答,而是冲着佛头跪下,双手合十,额头贴着地面。这一刻,周围的僧侣将铜钟敲响,法螺吹起,一浪盖过一浪。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早·拉旺认子这出大戏时,我的眼睛始终在塔欣身上。
从蛇佛会开始到现在,塔欣始终没怎么说话,猜叔和早·拉旺用一场盛大的仪式把她架上高台,就是为了让她即使不同意,也不会当众直接反驳自己的丈夫,而是问蛇。
而只要塔欣问蛇,南达的控蛇能力就会让结果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一切会这么顺利吗?
塔欣唇角轻启,就在我和猜叔都紧张地看着塔欣等她表态的时候。
一个声音高呼:“佛动了!”
我瞬间转头望去。
四面佛代表婚姻的那面,眉心朱砂率先裂开细密的蛛网纹。金箔成片翘起、剥落,如同假面腐朽,如同毒蛇蜕皮,脱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很快,这尊镀金佛头,半面还残存着庄严金身,另外半面只剩下裂纹的木雕坯胎。
塔欣走上前,注视着破败的佛像,轻轻摇头:“追逐虚幻的人,找不到安宁,放任心中的贪婪,只会让自己进入迷途。”
塔欣目光转向早·拉旺,平静地说:“佛祖告诉你,认错人了。”
随着这句话,台下不停有喧哗声响起。“欺骗佛陀,佛陀就把自己脸上的皮扯下来。”“金身剥落,神明示警。”
在金三角,贴金剥落、泥胎开裂、供奉的圣物损毁,都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被认为是大凶之兆。更别说,是在蛇佛会这种重要仪式上,众目睽睽之下出现问题。
这下,塔欣根本无需问蛇了,佛自己给出了答案。
全场哗然。而我的胸口上像压了一块石头,怎么办?
现场压抑着的寂灭里,是猜叔沉着的声音响起,帮我找回了一丝理智,他说道:“金身剥落,那是佛陀在向大家示现‘诸行无常’,是替大家挡了蛇佛会外面的煞气和恶念。”
早·拉旺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很快反应过来,顺着说:“猜说得对。佛头落金子,是这条河的煞气太重,佛陀在替我、替整个矿区挡灾!”
早·拉旺急忙招手,让男孩靠近,中途嫌男孩脚步慢,一把扯过来,搂在怀里,想让认亲成为既定事实。
塔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早·拉旺,要是连佛祖降下的示警都敢强行践踏,我就怕接下来剥落的,就不只是这上面的金箔了。”这句话是警示,更是威胁。
早·拉旺胸口起伏,但事已至此,他转头对一侧的僧侣群体吩咐道:“诵经祈福!”
可比丘们没动,目光同时看向塔欣。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原本猜叔的计划,是指引塔欣这条即将成佛的毒蛇,借由宗教信仰的力量,让私生子的回归合情合理合法,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蛇佛会下面的流程根本无法继续。
佛像脱金,就像是一条蛇突然被捏住七寸,空有满口毒牙,却无法动弹。
这时候现场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理由,让这次意外脱离宗教范畴。
虽然猜叔帮早·拉旺找了借口,但是我知道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心里,都认为这就是神罚。我不信,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导致佛像脱金。
这么想着的时候,阵阵河风吹过,佛像上脱落的金箔随风飘动,一片落在我手上。一捏就碎。奇怪。金子可以是软的,也可以是硬的,为什么会是脆的?
很快,我反应过来,这里是采金矿区,用的是最原始的水银炼金法。金汞齐反应?难道是佛像上有水银?
周围的空气紧绷。佛头剥落的残躯和一排排的枪口,让我下意识抖动脚尖。小卒过河,双腿都在摇晃。但我不能再等,否则这场蛇佛会就彻底失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拼命打气:别怕,要是蛇佛会失败,猜叔也不会放过你。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迎着满场错愕的目光,我迈出步子,“这不是神罚,是水银。”
早·拉旺眯着眼睛,听了我的判断后,对着淘金管事示意。淘金船上赶下来几个,常年和水银打交道的资深淘金者。一摸一闻就确定是水银。
我松了口气,却瞥到猜叔脸色更加沉重,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早·拉旺看向猜叔,说:“这场佛会是你们达邦负责的。”
早·拉旺看向猜叔,猜叔看向我。他妈的!太紧张,竟然忘了自己还是这场佛会的主管。我这不是自己把头伸进绳子里上吊吗?
我在人群中找到淘金者阿山,佛像是他负责清洗的,难道他做了手脚?
此时,阿山意识到不对劲,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说,“我不知道。”
我抓起眼前的人,凑近问道:“你一定干了什么?给我讲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用圣水清洗佛像,后来水不够了。没办法,我就倒了一点河里的水进去。”
河水?对啊。我第一次来淘金河的时候,矿区正被下游的村民投诉,说河水里的水银让他们生病。
我忽然想到,自己中学时做过实验,金汞齐反应发生的速度很快。如果是浓度高的水银,应该当场就脱落,不可能等这么久。
我不是化学家,不知道需要多少水银,只能在心里简单推断:河水的水银含量非常少,反应速度慢,加上敲钟和铜锣的震动,才会让佛像延迟脱落。
一切都串起来了,肯定是这个环节出的意外!
“那么一大桶水,怎么会不够呢?”我没有放下对他的怀疑,质问这家伙。
“最后还剩下一只眼睛没洗。”阿山满脸惊恐地回答。
“你就一定要洗得这么干净吗?”我愤怒中带着无语。
阿山因为害怕,说话结巴,夹杂着方言,我费力才能听懂。他说按照传统规矩,净佛需要连续清洗七遍才算圆满,必须严格遵循这个数字。
我愣住。我选择阿山,就是因为知道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可现在,他的这份虔诚成了催命符。
这时,听到一切的早·拉旺愤怒的声音响彻会场:“我给这尊四面佛用了这么多金子,想要让佛陀护佑矿区。结果呢?你个狗东西,把佛面给‘洗’成了这副烂样子!”
早·拉旺冲着阿山举起手枪,马上就要扣动扳机,这时,一只纤细但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压下早·拉旺手里的枪。
是塔欣。
“今天是蛇佛会,这个人的生或死不掌握在我们手里,就让这条即将成佛的蛇来决定吧。”
塔欣的话音落下,我立刻回过神来:只要让南达控制蓝珊瑚蛇,我就可以救下阿山。
可是这样,就会有暴露控蛇的风险。救还是不救?
我陷入纠结,下意识看向南达。我希望她能给我一个眼神,无论是同意还是拒绝。人总是这样。既想要杀死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又不愿意亲手做这个选择。仿佛外部的力量,是一个改变自己的借口。
蛇做决定是南达在蛇村经常会经历的一幕,她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也看清楚我眼睛里透露出的隐藏决定。
趁着塔欣去法台取蛇,吸引众人的视线时,南达悄悄来到我身边,朝我手上滴了一些药水,低声说道:“蛇讨厌这个味道。”
“给我好好跪着。”我把药水在掌心化开,看着淘金者挣扎着扭动的模样,上前给了他几巴掌,让药水粘在他脸上。
还想继续打,让这家伙身上的药水再多一些,就被淘金管事拉开。
场地中央的空旷地带,塔欣手捧自己的黄金钵缓缓走来。如果蛇远离淘金者,就是放过了它;而靠近淘金者,就意味着他必死无疑。
塔欣盘坐在蒲团上,手里的木槌,不停沿着顺时针方向摩擦着黄金钵。很快,蓝珊瑚蛇从钵里抬起脑袋,猩红的信子细微吞吐,蛇头不停变换方向。
紧接着,蛇背骤然绷直,贴着潮湿的地面无声滑行,向着阿山的方向蜿蜒前进。
我感到不对,猛地看向南达,却看到她也露出怔愣的表情。
最终,蓝珊瑚蛇顺着阿山僵硬的衣料盘旋而上,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中,它猛地昂起头颅,淬毒的尖牙精准扎进阿山的颈部。
阿山双手死死扣住喉咙,伴随着剧烈抽搐,四肢在泥泞中绝望抓挠,最后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尘埃里。
“佛陀给了他用生命赎罪的机会。”塔欣双手合十说道,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众人的欢呼声响起。而我先是抬头看向黑夜,紧接着望向身边,懵懵地问:“南达,是药水太少了吗?”
南达死死盯着塔欣手里的钵,微微摇头:“我要近距离去看看那条蛇。”南达很机灵,迅速冲到阿山旁边,把蛇从尸体身上取下来,恭敬地送回法台。
很快,阿山的尸体被架起拖走。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双腿在泥地耷拉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咕噜,一个红色可乐瓶从阿山倾斜的裤脚滑出。翻滚一阵后,停在我的面前。
我捡起一看,瓶子里面装满了水。
如果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一捧水都抓不住。
此时,南达把蓝珊瑚蛇重新放入微缩森林中,小跑着来到我身边。
“刚才我去抓这条蛇,捏住七寸,它第一反应是扭头咬我。”南达的语气很急促。
“什么意思?”我问。
南达的声音更加焦躁:“正常情况下,蛇被捏住七寸是不会动的。”
我让南达慢慢说:“越是急事,越要沉稳。”
“蛇的耳朵听不见,它们是靠着鼻子闻味道,和周围震动的感觉来行动。”南达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最关键的问题:“这条蛇受过专门的脱敏训练,闻不到气味,我的药水没用了。它只会听塔欣敲钵的频率来行动。”
“你是说塔欣能控制这条蛇?”我早该想到的,惯于掌控权势的人,怎么会真的把命运交给动物呢?
南达拼命点头:“对。这条蛇肯定从小就被塔欣的频率驯化。”
我看着塔欣正挽着早·拉旺缓缓走上法台,深吸口气,这场佛会的下半场会比预想中更艰难。我和南达重复确认道:“你刚才说,蛇靠气味和震动来行动,现在是气味没用了对吗?”
南达点头。
“如果我们让震动也失效,蛇会根据什么来行动?有可能回到之前的气味吗?”
南达摇头:“不会。废掉震动和气味,蛇就只会通过光线和温度的变化来决定方向了。”
我双手按住即将跳出胸腔的心脏:“我有一个办法。”
水银的介入把高高在上的神罚降格成人为事故,人畏惧神灵,尤甚于人,一场涉及宗教神权的政治危机,也转变为常规的势力内部肃清。
蛇佛会得以继续进行。
可早·拉旺的愿望还没有达成,而我们的一张底牌已经失效。
来不及告诉猜叔控蛇手段出了问题的消息,他已经在台上继续主持:“世人都说金身纯净无瑕,可今天偏偏在这孩子的身上,佛祖的金皮落下。为什么?因为泥胎装不下因果,这是佛祖在给这孩子敲一记警钟。”
“佛陀在告诫执政官的孩子:别人给他的庇护,终究是会剥落的假象。真正的富贵,要从这片土地上,从这条充满血液的河流里,一手一脚拼搏出来。”
说完,猜叔双手合十,朝着早·拉旺鞠躬:“执政官,这是佛陀给这孩子的戒尺,也是考验。”
早·拉旺脸上露出疑惑表情,实则和猜叔唱起双簧:“什么考验?”
猜叔没有回答早·拉旺,而是看着沉默的塔欣说:“您佛法精深,有一个关于龙蛇的故事,烦请您给众人解惑。”
塔欣才是他真正要劝说的人。
这个龙蛇故事讲的是,佛陀与阿难化为凡人到陆地游玩,遇到一条凶恶的毒蛇。蛇露出毒牙,阿难想惩治毒蛇,但佛陀告诉阿难,不要与毒蛇一般见识。
毒蛇看到阿难恢复佛身,最终被其佛法所折服。
“这是蛇成佛的契机。”塔欣声音清冷。
猜叔点头致谢,补充了句:“这个孩子如果真的受到佛陀庇佑,想必这条即将成佛的鬼面蛇也会给出指引。”
早·拉旺摸着男孩的脑袋,语气温柔:“你敢像阿难一样,直面毒蛇吗?”
男孩坚定点头。如果他过了蓝珊瑚蛇这关,塔欣就不得不认可他。
可男孩刚迈出一步,就被塔欣伸手拦下。迎着自己丈夫的目光,塔欣说道:“万法皆因缘而生。这条蛇常年跟随我在森林修行,与外界没有交集。这样强行把业障相冲的两个生命捆绑在一起,他恐怕会有危险。”
对此我们早有准备,早·拉旺指着男孩一直抱在怀里的黑色铜钵:“这孩子曾经在森林里和一个高僧意外相识。离开的时候,高僧把自己随身的修行钵交给了他。”
“你知道这位高僧是谁吗?今天他刚好从森林中来到这里。”早·拉旺看向台下。
塔欣仔细盯着铜钵,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在人群中找到森林僧的身影:“拉卡帕?”
拉卡帕点头示意。
早·拉旺点头:“拉卡帕和你都是班迪卡大师的弟子,说起来这孩子可以算是你的同门,业障怎么会有冲突呢?”
塔欣没有再反驳,让开了身位。这个钵,是猜叔早就算计好的男孩的“入场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男孩盘坐在地,面前放着铜钵。如果蓝珊瑚蛇进入男孩面前的铜钵,就意味着他获得了蛇的认可。
塔欣和早·拉旺跟随着,在孩子身后盘坐。一家三口,各怀心事。
大概是对控制蓝珊瑚蛇胸有成竹,塔欣没再说话,就在她要敲钵的时候,我在台下突然对着拉卡帕大师鞠躬:“谢谢大师您对达邦的帮助。”
拉卡帕笑着回礼:“施主,我们都是为了这片土地出现光明而努力。”
一步一步,拉卡帕来到台上。临时增加的环节,让猜叔疑惑地看向我。
我只能轻轻摇头,暗示他没有时间解释了。
拉卡帕先是对塔欣双手合十,鞠躬问好后,接着迎着台下讲起了一个关于“大洪水”故事:世间曾经历大洪水,此时的地球,没有高山,没有陆地,没有日月星辰。
随着拉卡帕的讲述,我用净佛的圣水水桶,一桶桶从河里接水,小跑着冲进缩小森林的玻璃罩里。
这是佛理与现实的交互,因此对我倒水的行为,没有人会阻止。
很快,水渐渐漫过森林。蓝珊瑚蛇开始在水面游动。
拉卡帕继续讲着:等到洪水退去,转生到此初生世界的众生,本身就具璀璨光芒,能够在虚空中飞行、发光,不依赖外在的光源。
伴随着这段经文,南达把法台四周地上的酥油灯,一盏盏熄灭又点燃,抬起再放下,她的神态自然,就像是原本就有这个仪式一般。
等我们做完这一切,拉卡帕来到僧侣前坐下。手持木槌,绕着铜钵摩擦,一圈又一圈。原本安静着的比丘乐队,模仿拉卡帕的动作,再次起经。
此时,我精心设计的干扰塔欣控蛇的布置,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顺利完成。
原本供蛇爬行的陆地已经变成河,这会极大干扰蛇对震动的感知。僧人们同时敲动的铜钵,也会进一步混淆塔欣特有的控蛇频率。
这样让气味和震动都失效,蛇就会根据生存防御反应,也就是突如其来的强光、剧烈的热浪和近距离的动态阴影来行动。
南达放置的酥油灯制造的热量和光源,触发了蛇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蛇下意识远离。这样做,蓝珊瑚蛇只会朝着南达事先设定好的路线前进。
蓝珊瑚蛇自密林中蜿蜒滑落,如同流光,无声无息地游过金箔地面。冰冷的躯体绕过佛塔,鳞片与金纹摩擦出细微而沙哑的轻响。
最终,毒蛇盘踞在男孩身前铜钵之中。蛇身一团,如同螺发。
铜钟法螺再次响起,男孩被蛇选择了,他将回归自己的家族,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和法号。
我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个被阿山以虔诚洗坏的残破佛头,斑驳的金箔被风一吹,细碎落下,如陨落星尘。
这时候,猜叔亲自端着托盘上台。一支金笔,一个金碗,碗内流动金漆。
早·拉旺拿起一支笔,沾了点金漆,在男孩额头上画出卍字符的一半,随后把手里的金笔递给了塔欣。
塔欣把木槌放进钵里,沉默看着眼前的金笔。笔尖在金漆里打转,很慢很慢:“看来你为了这场佛会,花了不少心思。”
早·拉旺回答:“丈夫为了妻子,花费再多都是应该的。”
听到这句话的塔欣笑了,她伸手替丈夫整理衣领,问他是否还记得一个故事。
佛陀的一任前世曾是国王。国王深爱王后,便问她:世上有没有比你更爱你自己的人?
国王本以为王后会说“国王最爱我”和“我也最爱国王”来表忠心。
但王后却说道:国王,世上并没有人比我更爱我自己。同样的,对国王而言,也没有人比国王更爱国王自己。
“每个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塔欣说。
塔欣拿起金笔走到男孩面前,在他的额头上画下卍的另一半。
早·拉旺注视着这一切,随后转头大声宣布:“从今天开始,这孩子就叫勐赛。勐赛·早·拉旺,法号萨帕蒂,是与蛇同在者,也是我的儿子。”
认子仪式,烟火再起。烟花的倒影落在水中,如碎金在水波里明灭。这片被欲望撕裂的蛮荒丛林里,开出了悬崖边的残花。
我抬头仰望天空,白昼稍纵即逝:“猜叔,我们的计划算是成功了吗?”
猜叔盯着执政官一家三口,跪倒在斑驳四面佛前的画面,缓缓点头:“虽然过程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但是结果是好的。”
世人总在神明脚下祈求,试图用尘世的崩塌,来供养一尊不语的空壳。
金三角的冲突就和天上的雨水似的,时不时就会下一阵。大家早已习惯。
不多会儿,现场气氛恢复热闹。
塔欣挽着早·拉旺举杯,领着怀里抱钵的勐赛,开始走向法台前的第一张桌子,轮番敬酒。
每换一张桌子,每和一个老大喝完酒,铜钟就会敲响一次,法螺就会吹响一次。
在缅北的传统习俗中,代表这个新家庭已经被众人正式接纳认可。
轮到我们。
“猜,欢迎你的到来。”早·拉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碰杯之后,摸着勐赛的脑袋:“叫猜叔。”
“猜叔。”勐赛微微低头,声音清脆像个女孩,看上去还没进入变声期。
猜叔笑着弯腰,从怀中掏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放进勐赛双手捧着的钵里:
“勐是土地,赛是老虎,你父亲希望你能成为这片土地上一位勇敢的男人。”
我这才发现,勐赛抱着的这个铜钵,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翡翠、灵芝,甚至还有一把纯金打造的小手枪。
此时,一直安静没说话的塔欣,忽然开口问猜叔:“猜,这场佛会的流程很有趣,是谁设计的?”
猜叔愣了下,缓缓把目光看向我。
塔欣看着我轻笑:“很有趣的一场佛会。”
说着,塔欣把手从丈夫的手臂中抽出,从勐赛怀里拿过铜钵:“特别是这个钵。”
“勐赛还没成年,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塔欣看向拉卡帕:“按照寺庙的规矩,你不可能会给他这个钵。”
拉卡帕只是双手合十,没有回答。
在猜叔和早·拉旺沉默间,我知道自己该说话。
“塔欣女士,这个钵其实是拉卡帕大师给我的。”
我解释道:“在转交给勐赛之前,我专门用一个村子的香火供奉过,这样是符合规矩的。”
“噢。”塔欣微微点头,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听起来,你和佛会的因缘很深,很擅长做事情。”
塔欣冲我露出微笑:“那接下来的敲钟仪式,就交给你来完成。”
敲钟?
一开始我心里还有疑惑,直到看到塔欣身边的两个持枪民兵,拿着一根粗麻绳朝我靠拢,瞬间涌起不好的预感。
我不是敲钟人,只是钟锤!
我感到恐惧,赶紧转头望向左侧的猜叔,希望他能帮我求情,声音发颤地喊了声:“猜叔。”
猜叔仿佛没听到一般,稍稍走远两步,和早·拉旺低声交谈着什么。
从恐惧到绝望,就这样,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和撞钟的撞木捆在一起。粗麻绳勒进肩骨,皮肉死死贴着硬木。
“镗——”
震耳欲聋的回音,让我的太阳穴疯狂跳动。撞木撞击铜钟,我离冰冷的金属只有几公分的距离。虽然脑袋没有碰到,但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出,像被一头奔马撞到,胃液和胆汁直冲咽喉。
皮肤被绳索和木纹摩擦,刮伤处火辣辣地疼。但相比较肉体的痛苦,内心的煎熬更加难以抵抗。
“因为弱小,就应该被这样随意欺负吗?”我在心中问自己。
恍惚间,眼前闪动一点火光。
打火机的火苗,点燃一支香烟。
我睁眼望去,是塔布。这家伙来干什么?
“之前你笼子里那两只老鼠是我叫人弄死的。”塔布叼着烟,压低声音说:“本来那条王蛇也得死,但是我那个手下怕被蛇咬,不敢动。”
原来是这王八蛋。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破坏早·拉旺的佛会,只敢在私底下搞点小手段。
塔布吐出一口烟在我面前:“同样是手下,为什么我的人就不如你有用呢?”
我愤怒地看向塔布。
他笑了,深深吸了口烟,用我的肩膀当烟灰缸。烧焦的皮肉味涌进鼻腔。
“本来我已经安排人,找个机会把你干掉。”塔布用平淡的语言,说出让我心惊的话,“不过完整看完这场佛会,我改变主意了。我发现你活着比死有价值。”
塔布替我掸走身上熄灭的烟灰,顿了顿,他问道:“猜答应你什么条件,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帮他?”
“猜叔同意让我回家。”我实话实说。
这个话让塔布发愣,紧接着大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笑。
很快,塔布就给了我解释:“你得罪了塔欣,还想回去?”
刹那,我忘记身体的疼痛:“什么意思?”
塔布没回答:“看来猜并没有那么信任你。”
说完,他打开烟盒,又掏出一支,点燃。塞进我的嘴里。
当年回国之后,我就戒烟了。但是那一刻,身体的疼痛让我特别想抽一口。
没再说什么,塔布弯腰,直视我的眼睛:“如果在猜的身边待不下去,可以来找我。”
执政官一家人终于敬酒结束,我不再需要敲钟。
勐赛出现在我面前。他让人帮我解开绳子。
扑通一声,我掉在地上。不想被当成一摊烂泥,我挣扎着坐起,吐出两口血沫子。
勐赛把钵塞进我的怀里:“还给你。”
我把钵又塞了回去:“这是你回归家庭的见证。留着当个纪念。”
勐赛睁大眼睛看我:“谢谢。”
迟疑一阵,勐赛低头看着钵,凑近:“是不是你在帮我?”
“你指的是什么?”
勐赛靠得更近一点,环顾四周后悄悄问道:“蛇。”
我没回答,只是冲他眨眨眼。
勐赛双手合十,冲我说了三声:“萨度,萨度,萨度。”
这是缅北最崇高的“谢谢”。
猜叔和执政官夫妻交谈后,看着心情很好,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我刚想出声,猜叔先我一步提问:“刚才塔布找你干嘛?”
我没想到猜叔在嘈杂的现场,还能观察我的情况:“他说让我在猜叔你这里待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去跟他混。”小事上,我从来不撒谎。
猜叔眯眼:“你想去吗?”
我摇头:“猜叔,我不傻,塔布又不是什么好人。”咽下一口唾沫,我揉着剧痛的胸口,鼓起勇气:“猜叔,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猜叔酒喝得有点多,手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他盯着我,眼里满是红血丝:“一个好消息,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感觉胸口更疼了:“猜叔,我能只听好消息吗?”
早·拉旺已经答应帮猜叔去政府游说,索提拉也对这场佛会的表演很满意,承诺等水电站批文下来,就会带投资团队实地来达邦考察。
“恭喜猜叔。”我连忙奉上自己的情绪价值,“达邦距离成功建造水电站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可惜我的恭维,并不能阻止猜叔接下来的坏消息:“遗憾的是,你现在还不能回去。”
肺部呼吸,变得艰难:“猜叔,你答应过我的。”
猜叔拉着我的手,坐回位置:“不是我不让你走。”他转头看着远处的执政官夫妻,叹气道:“因为你今天的表现很出色,早·拉旺指明要你和我一起,负责接下来水电站的建设工作。”
“他说你作为外来者,熟悉外面世界的规则,可以帮助水电站项目更快地推进。”
见我张嘴想说话,猜叔轻轻拍打我的手背制止,解释道:“我试着拒绝了。但是塔欣在旁边,也说了这个要求。我没办法。”
猜叔盯着我沉默不语的面庞,宽慰道:“其实这对你也是好事情。你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得罪了塔欣吧?”
我感觉冤枉。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执政官夫妻的根本冲突并不在我这里:“猜叔,我……”
话还没说完,猜叔又拍打我的手背,安慰道:“我知道。可是塔欣并不会这么想。”
猜叔视线越过我,看向远处的塔欣,她正把手放在一个势力老大脑袋上给予祝福,说:“你知道她还有一个身份是什么吗?”
我摇头。
塔欣在森林中修行佛法的时候,结缘一位异姓姐姐,名字叫娜香。娜香是一个有着极大权力的武装力量家族的二女儿。
要是把金三角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形容成天上数不清的云朵。云朵随时会变化,随时会消失。但这个家族不会,它像一个庞然大物,触角无处不在。
怪不得早·拉旺会怕老婆,怪不得那些势力头目,看向塔欣的眼睛里藏着畏惧。早知道塔欣背后的势力这么大,我拼死也要逃跑,根本不想卷进来,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一点。
“塔欣在东南亚要追查一个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猜叔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今天她不杀你,不代表明天不会杀你。”
“你只有待在达邦,我和早·拉旺才能保住你。”
我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猜叔,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猜叔说等水电站项目正式启动,等达邦手里的牌足够大,等塔欣觉得对付我不值得的时候,我才能回去。
“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金刚经》吗?”
我点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金刚经》属于大乘佛教,缅甸信的是南传佛教。这本经书原本并不属于金三角。”
“可是现在呢?”猜叔微微仰头,看着夜空,“《金刚经》不也把它的思想带给了这片土地吗?”
猜叔身体稍稍前倾,靠近我,第三次拍打我的手背:“你是想回去继续那个旧衣服的生意,赚点小钱,每天都担心会不会被塔欣的人找到杀掉?”
“还是想留在达邦,和我一起建好这座水电站,给这片土地带来长久的光明。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
猜叔遥望远处的森林:“人有价值,就能活着。不管是在金三角,还是在外面的世界,这点都是一样的。”
猜叔手撑着桌面起身,瞬间换上热情的笑容,朝着人群走去。
留我在原地,在东南亚炎热潮湿的空气里如坠冰窟。
佛会供奉神明,黄金吞噬凡人。神迹越是金碧辉煌,血水就越理所应当。
夜幕下,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中小矿主正在为新一年的淘金矿区份额,吵得不可开交。
我心情烦闷,不想参与。明明说好的可以离开,希望又破灭。
我一个人来到岸边,捡起红色可乐瓶。
打开,倾倒。我看着瓶子里的圣水,一点点汇入河流。
一瓶水我倒了很久。
用力一甩,落在河面。红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取下脖子上的镀金佛牌,放在手里凝视许久,捏着红绳。
“扑通。”我用力把镀金佛牌扔了出去。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去,是南达。
“痛吗?”
我摇头:“我管这个叫成功路上的代价。”
“外面的世界好复杂啊。”
我再次摇头:“世界很简单,复杂的是人心。”
“你在干嘛?”南达收拢裙摆,坐在石头上,看着沉入水里的佛牌问道。
“钓鱼。”我答。
南达撇嘴,没有多问。
夜深。矿区在重重浓雾中蜿蜒盘桓,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将四周一切尽数吞没在冰冷的暗流里。
“你曾经有想过自己,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南达认真思考:“我以前就想能吃饱。”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遥望夜空,月亮已经爬到山顶。
每逢月圆倍思乡:“我很喜欢画画,但是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画纸,我只能在泥地里用树枝画画。”
“那时候我做梦都想长大,觉得变成大人,就能给自己买颜料和画笔。”
河风湿冷,南达把头抵靠在膝盖上:“那你现在还画画吗?”
我轻轻摇头:“没有成为画家,倒是变成墨汁了。”
湄公河在夜色中无声吞吐浊浪,对岸的原始密林,“蛇佛会”三个金色大字倒映在河面。
淘金河上,淘金船里,淘金者们正安静挤在一起,互相依靠着,目光沉默望着岸边。
我回头。
山地米酒与烤肉浓香,混着粗野的狂笑,在篝火旁翻滚。小弟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将这场佛会彻底推向虚脱般的狂欢高潮。
“你说船上这些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我原本以为南达会说,这片土地如草芥般轻贱,蝼蚁般挣扎之类的话,没想到她告诉我:
“大概会觉得开心吧?”
见我的目光里有惊讶,南达解释道:“这是他们难得的休息时间啊。”
人总是习惯以自己的想法,来看待他人。
整体感受痛苦,细微触碰幸福。也许这就是佛教在金三角流行的原因吧。
时间缓缓流逝,喧闹如潮水退去,人群零落成疏星。
长时间举着佛牌的右手,僵硬失去知觉。
站起身,让佛牌脱离河水。
“钓到鱼了吗?”湿漉漉的佛牌在滴水。水面“嘀嗒嘀嗒”。
我看着自己拼命摩擦,都把指尖搓出血痕,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一丝变化的镀金佛牌。心情很差,拒绝回答。
等猜叔他们离开以后,我才钻进皮卡,看到扶手箱里有不少药品。
这是在纳莫村留下来的坏习惯:身边没有药就觉得不安全。
我刚想给淘金者阿山的母亲,送一些药过去,结果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地址。
而且,就算了解,又能怎么样呢?
我拿起药盒,端详许久,又放了回去。
我开始察觉到:金三角那点微末的怜悯,很多时候就像裹着糖霜的铁片。初尝时舌尖发甜,等咽下去才发现,它正在一寸寸刮开喉管。
我刚发动汽车,大灯照亮前方道路的时候,一道人影出现在车前。
淘金管事的红色文身,在强光下,就像是血迹。
我让南达留在车里,跟着他来到旁边的一辆车上。
打开车门前,我以为会是早·拉旺,没想到是塔欣。
随着车门缓缓关上,幽暗密闭空间里只有我和塔欣两人。
耳边“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知道我找你的原因吗?”塔欣靠着车座,转头问我。
我偷偷掐着大腿,用疼痛刺激大脑,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破坏了您的计划。”
“怎么想到的?”
我摸着胸前的佛牌举起:“我开始真的以为佛像脱落是河水的原因,但是我后来拿佛牌去试了下,根本没发生变化。”
是啊,河水里的那点微量水银,怎么可能会让一人多高的佛像大范围脱金?
“我原来不确定到底是谁做的,但是刚才看到了管事。”
塔欣嘴角微微翘起:“你是怎么影响我的蛇?”
我把控蛇流程解释了一遍。
听完后,塔欣凝视我几秒,用手肘撑着窗沿,反手托着下颌:“你觉得猜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手下最忌讳的就是背后评价老大。
塔欣没在意我的沉默:“之前你敲钟的时候,我只要让下面的人,把你的脑袋再靠近铜钟一点,现在你就会和那个运气不好的淘金者一样,死在这条河里了。”
我挺直后背,鞠躬感谢:“谢谢您的宽恕。”
塔欣把手抽回,放到一侧,问我:“猜明明知道你很可能会死,但是没有替你求情。为什么呢?”
我不想说。
塔欣替我把心里话讲出来:“因为猜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我的愤怒,而你这条命在他的眼里,其实并不值钱。”
见我暗暗咬牙,塔欣说道:“现在水电站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等政府批文正式下来,达邦遇到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多。”
“猜今天能因为这点事放弃你,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事情。”
“这种老大真的值得你替他卖命吗?”
说完,塔欣盯着我,等着我的表态。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塔欣女士,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我没有选择。”
车厢的灯光闪烁,塔欣的声音清冷:“那我现在就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猜的背后和我的背后,这个选择题,你要怎么做呢?”
许久的低头沉默后,我的眼睛直直看着塔欣。
塔欣脸上出现满意的表情,食指轻点:“你接下来就安心留在猜的身边,和他一起从无到有,把这座水电站建起来。”
“尽可能多地了解水电站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后面我会单独找你。”
我点头。
塔欣凝视我一会儿,说了句佛经:“心无挂碍,得无畏眠,无不安稳,得安乐睡。”
也许是看没有反应,塔欣轻笑道:“祝你今晚睡个好觉的意思。”
回到皮卡,我沉默很久很久,南达没有出声,一直陪着我。
“会开车吗?”
南达点头又摇头:“阿妈教过我,我只在蛇村里面开过。”
我和南达换了位置。
南达握着皮卡的方向盘,久久没有踩下油门。
我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她:“当年我第一次来到金三角,工作就是帮猜叔开车。我那时候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就被叫着去送货。”
“那条森林的山路,又黑又窄,一不小心就会翻车。”
我看着南达,发现她的眼睛格外明亮:“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在赶鸭子上架。”
“赶鸭子上架?”南达不理解。
我换了种解释:“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每一步都是前方。”
“你在达邦的工作,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皮卡歪歪扭扭,慢吞吞驶离矿区。
深夜的汽车电台,放的是一首英文老歌。
“一个人要走多久的路,才能被称为勇敢?”
“白鸽要飞过多少片海,才能在沙丘安眠?”
“炮弹要多少次划过天空,才能被永远禁止?”
“朋友啊,答案就在风中飘散。”
夜色笼罩山峦,云层遮盖月亮。森林在雾气中隐没,河水无声向前流淌,村寨没有灯光。
回达邦的道路,异常崎岖黑暗。车灯永远只能照亮前方一点点的距离。
在那个夜晚,我终于明白:
金三角,最奢侈的不是救赎,而是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第二季完)
小时候在老家河滩上,我见过老人下“地笼”。
那是一种很长的网,顺着水流铺在泥里。入口很宽,里面窄,一节连着一节。鱼虾钻进去容易,想原路退出来,就难了。
它不需要把入口堵死。留着口,照样能困住你。
读完故事,我脑子里一直是这个东西。
沈星星以为,办好最后一件事就能回家。可事情办成了,他证明了自己,也让别人有了留下他的理由。
读到最后,我甚至也会下意识替猜叔找理由:外面未必安全。留下也许真有前途。水电站建起来,村寨确实能有灯光。与这些事相比,回去做旧衣服生意,好像显得太小了。
意识到自己这么想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极端环境对人的影响,就是这样潜移默化。
我有点担心,因为在第二季的结尾,沈星坐上了皮卡,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几米的山路。他看不清更远的路,前途未卜
我又有点放心,这次,他除了脚下的路,还有身边的同伴。他能否顺利脱困,能否帮朋友实现愿望,会是后面的故事。
山路再黑,前面也一定有尽头。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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