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童霖

VIE架构中概股开始重算旧账是否是一个新时代样本?

10月14日,趣店(现名为High Templar Tech,纽交所代码HTT)发布了2026年上半年报,在报告末尾的“期后事项”里称董事长兼CEO罗敏收到了厦门市税务局的税务通知,就两家境内公司(厦门趣店和厦门乐享)的历史股权重组,申报了7.9亿元的个税。

公司也同时表示,因为这两家公司的股权都是罗敏替公司代持,所以这笔税钱由公司来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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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趣店半年报期后事项部分

一语千浪。

对上市公司趣店来说,7.9亿不是小数字,接近公司上半年归母净利润(4.17亿元)的两倍,大约相当于现在趣店总市值的1/3。当然市场的反应也很直接,公告当天股价盘中一度下跌10%,最终收跌6.7%。

在外界看来,厦门税务部门认定趣店创始人罗敏的这一笔金额7.9亿元个人所得税,触发点落在VIE架构重组中的股权稀释,这不是一次普通补税,它把中概股长期忽略的创始人的税务风险,推到了前台。

税单从何而来?

2017年上市的趣店已更名High Templar Tech Limited,纽交所代码HTT。

公司在半年报期后事项中披露,罗敏收到厦门市税务局通知。通知指向两家境内并表实体:厦门趣店科技有限公司、厦门乐享时代科技有限公司。税务部门认定,两家公司的历史股权重组须按财产转让所得缴纳个人所得税7.9亿元,罗敏已申报。公司董事会同时决议,由公司承担全部税款、滞纳金、罚款及其他税务成本,理由是相关股权系罗敏为上市公司利益代持,重组按公司指示进行。

7.9亿元约合1.16亿美元,当时趣店总市值约3.32亿美元,这笔税款超过市值1/3,公司现金储备约38亿元,税款将消耗两成,股价当天收跌6.7%,投资者用脚投票。

这次事件重点是税务逻辑变了。VIE架构下的持股是开曼上市主体通过境内WFOE协议控制运营实体,罗敏作为工商登记股东,只是名义股东或代持人,他有名,但无权、无利,实际控制权和收益权归上市公司体系。

但触发税务的是两次增资操作。厦门趣店,罗敏持股从100%被稀释至0.1%。增资前一个月,注册资本刚从2001万元减至10万元,路径呈现先减资、再低价增资。厦门乐享,罗敏持股从98.91%稀释至0.1151%,此前也有减资安排。

这里面商业操作实质是把协议控制升级为股权控制,对上市公司是加固控制。这里的加固控制是把上市公司对境内运营实体的控制基础,从合同约束换成股东权利。控制没有变强到“持股更多”,而是变得更直接、更法定、更少依赖别人配合。

但税法认定却走了另一条路。厦门税务部门穿透代持形式,它把持股比例大幅下降,视同罗敏转让相应权益,增值部分构成财产转让所得,适用20%税率。核心变化是:名义股东持股,不再因为代持身份被想当然忽略。

这次税务认定的实质是只要持股比例发生实质性、不可逆下降,就可能触发纳税义务,即使没有对外出售抑或没有收到现金对价。

标志性先例

此前中概股VIE重组的税务讨论,多集中在企业所得税。

之前,挚文集团曾因香港控股公司被认定为导管公司,补税5.48亿元。此次趣店税务案把焦点前移,它指向VIE收编环节的个人所得税,并且它直接落在创始人身上。

这在外界看来有历史性、系统性原因。事实上,很多中概股当年为海外上市搭壳、代持、低价转让股权,穿透式核查推进后,这些旧安排开始被重新审视。

不仅如此,风险还不仅限于正在重组的企业。大量已完成VIE收编、税务处理存在类似瑕疵的存量中概股,都要面对同一道题。计划拆除VIE架构回归的企业,也要重估税务成本。过去焦点在境外非居民企业间接转让,税率10%,现在还要加上境内运营实体层面的代持股权稀释,这块成本此前常被低估。

一个显见的事实是,这种税务安排在政策上早有端倪,离岸信托新规就有政策信号。

2026年7月,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公告。财产装入离岸信托纳入财产转让所得征税范围。趣店设有创始人家族信托,外界早已关注。

公开信息显示,税务通知直接指向境内实体股权重组,不是信托环节本身,但在实操层面,创始人要同时面对双重合规:境内VIE收编(从一纸合同换成工商登记的股权)有无税负风险,境外信托装入有无履行申报纳税义务。之前一个很明显关联迹象是海底捞创始人夫妇在补税窗口期前后大额减持,被推测与筹集税款有关。

补贴不是免费午餐

VIE中概股这次被重新征税还有一个共同背景:境内运营实体得到过大量地方政府补贴。

并且补贴名目繁多。上市奖励、迁址奖励、产业扶持、土地优惠、税收优惠、人才住房补贴。趣店把总部迁到厦门后,按当地政策,境外上市企业可获25万至150万元一次性奖励。募集资金四成以上投回本地,还可追加同等金额。肇庆市政策更直接,通过搭建VIE结构境外上市并将资金投回本地,可按募资规模获600万至1000万元一次性奖励,VIE架构本身被写入补贴合格路径。

日常经营补贴更常见。趣店招股书披露政府补助,用于激励当地投资或应税收入,公司称可自主决定资金用途。2019年至2024年,其一家VIE还享受增值税进项加计扣除10%。 非现金支持也显眼。趣店以1.06亿元获得厦门一幅5.32公顷科教用地,折合每平方米约六百六十六元,但同期同区域另一幅商服用地价格接近其三倍。厦门还开出税收优惠、住房、医疗、子女教育等一揽子条件,员工还出现在当地人才住房补贴公示名单。

补贴是地方政府基于本地注册、本地投资、本地纳税给予的。VIE架构却把境内实体经济利益通过协议安排输送到境外上市主体。当税务部门在重组中穿透代持、追问真实受益人,历史上以支持本地企业名义发放的补贴,其税务定性也可能被重新核查。补贴若不能满足专项用途、有文件、有管理办法等条件,可能被要求计入应税收入。这才是这次趣店税务核查被外界关注的焦点所在。

事实上,已有上市公司误读不征税收入政策,面临补税和滞纳金,补贴还可能被追回。恒大汽车曾被要求退回奖励及补贴合计约19亿元,ST沐邦被责令退回2.7亿元光伏财政补助款。

现在的情况是:企业未履行投资、投产或经营条件,地方政府有权追索,依赖补贴修饰利润的中概股,多了一项潜在负债。

中概股鸡肋化?

问题来了,这种局面下,以后中概股会成鸡肋吗?

过去中概股留在美股的隐含逻辑是:维持成本相对可控,保留一个对接全球资本的窗口,等待价值被发现,但这个窗口概念正在褪色。

合规端,证监会对红筹和VIE架构的备案审核趋严,问询细致程度上了量级,部分企业材料交上去几个月没有消息。税务端,趣店税务案和挚文集团税务案分别从VIE重组的个人所得税和跨境股息分配的企业所得税两个方向,打破了离岸架构“轻实质”的税务惯性。有很多税务筹划专业律师都认为维持一个VIE架构不再意味着税务上的“安全区”。

另外,真实的情况是赴美IPO的通道正在收窄至近乎关闭。2026年上半年,传统首发IPO赴美的内地企业只有大搜车一家,募资5100万美元,数量和募资额同比暴跌超过97%和99%。纳斯达克落地新规,对主要在华运营的企业设置最低2500万美元的募资门槛,直接截断了中小中概股的迷你IPO路径。全年内地企业能拿到赴美备案的,目前还没有看到。

已经上市的企业,二级市场的流动性也在枯竭。中概股中约一半股价在1到2美元,按美股标准属于仙股,长线基金无法买入。真正有流动性、值得投资的,大约只有二三十家,其余大部分长期在底部不动,实质上沦为僵尸股。

2026年一季度中概股平均跌幅超过15%,显著跑输美股大盘。富途、老虎等境内散户投资通道受到监管限制,进一步动摇了整个板块的流动性根基。一个融不到资、卖不出去的市场,上市地位的商业意义大打折扣。

港交所数据显示,在美股上市、尚未回港的377家中概股中,有150家因规模太小,连港交所创业板的最低资格都不符合。对于这批企业,回港不是“成本高低”的问题,而是“够不够格”的问题。留在美股,面对的是流动性枯竭和维持成本上升;离开美股,又没有足够体量的替代市场承接。这些中概股正在成为“鸡肋”感最强烈的群体。

中小市值企业,融资功能消失,流动性枯竭,税务和合规成本却在上升,回港门槛又够不着。这个群体正在经历的就是最典型意义上的“鸡肋化”:留着不划算,走又走不掉。

回到趣店案,它之所以有标志性,恰恰因为它发生在一家市值已经大幅萎缩的中概股身上。7.9亿元的税单,相当于其市值的近1/3,而公司上半年营收只有800万元。

趣店背后的中概股群体面对的尴尬现实是:当维持一个跨境架构的税务成本,开始以“吃掉公司相当比例价值”的方式出现在公众面前时,鸡肋已不再是一个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