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再婚那天,继父在饭桌上说让我以后住校,我筷子都没放下就点了头。

满桌子人就我一个在认真吃菜。红烧鱼块凉了,油凝在盘沿,我用筷子尖一块一块夹着往嘴里送,鱼刺吐在面前的骨碟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我妈的婚礼就办了四桌,选在小学后门那家家常菜馆,图的是离我家近,走两步就能回。包间空调开得足,我后脖颈发凉,可那盘鱼是真不错,咸鲜口,花椒搁得正好。

“住校也好,专心。”继父说这话时没看我,拿纸巾擦他面前洒的一点茶,擦得仔仔细细,边角都折进去。

我妈在旁边捏着裙子上的亮片,捏一下松一下。她今天穿了件酒红的及膝裙,头发临时烫了卷,散在肩上,看着比我记忆里年轻好几岁。她张了张嘴,眼风先扫过继父的脸,再落我身上,话就变了:“囡囡,你觉得呢?”

“行。”我说,又夹了一块鱼,“这鱼不错,哪儿买的?”

继父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的男孩,噗嗤笑了一声,被他爸在桌底下踢了一脚。继父脸上那层客气笑纹都没动,点点头:“喜欢就多吃。住校的事——我跟你妈也是为你考虑,三中晚自习上到九点半,来回路上折腾,不如住校省时间。”

他说得挺在理。三中确实抓得紧,我们班四十多个人,一半都住校。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在二婚酒席上说出来,意思就变了。我妈丧偶五年,拉扯我五年,现在找了个伴,第一件事是把我从家里挪出去。满桌人听懂了,我也听懂了,就我妈当我没懂。

“我同意,”我搁下筷子,拿餐巾纸按了按嘴角,“下周就搬。”

我妈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她这人就这样,再难受也先顾体面。继父又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周末还是可以回家住,被褥他会提前晒好。我点头说谢谢叔,声音挺响的,响到隔壁桌都扭头看。我是故意的,让他知道我不在乎。

那盘鱼我吃了大半,剩的打了包。走出饭馆时继父要帮我拎包,我没让。我妈追出来两步,在后门口拉住我胳膊,路灯底下她手背的血管凸着,瘦。“你怪妈不怪?”

“妈,鱼你拿回去热热吃,别浪费。”

她眼泪终于下来一颗,赶紧用拇指抹了,说好。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了十几步才想起来该问一句你今晚住哪,那是他们的新家,跟我没关系了。脚底下一块地砖翘着,我踢了一脚,没踢动,鞋尖沾了点灰。手机在兜里震,是亲爸的号码。我按了静音没接,他又打了一遍,我又按了。

第三遍我接了,他劈头就问:“听说你答应住校了?”

“嗯。”

“行,挺好。”他顿了两秒,“周末回来吃饭,你奶奶炖了排骨。”

我说再看吧。挂了电话心想,我这周得干两件事——找班主任办住校手续,还有,把我妈留给我的那个旧樟木箱子从继父家搬出来。里头也没啥值钱东西,几件小时候的衣服,一沓奖状,还有个我妈以前用的铁皮饼干盒,她说放我这儿保管。饼干盒里装什么我没看过,钥匙丢了,一直用橡皮筋箍着。

搬箱子那天继父不在家,我妈给我开的门。她眼睛肿着,昨晚肯定又哭了。新家收拾得挺亮堂,我的小屋换了新窗帘,浅绿色的,可箱子已经被挪到了阳台上,上头盖了块旧床单。

“你叔说放阳台晒晒,怕有虫。”我妈解释得有点急。

“没事。”我蹲下来解床单,箱子角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茬。我用手摸了摸,问:“饼干盒呢?”

我妈愣了下:“什么饼干盒?”

“铁皮的,蓝盖子,上头印个小熊猫。”

“哦——那个啊,你叔说太旧了,收柜子里了,回头给你找。”

我没再问。箱子拖到门口,我妈往我兜里塞东西,摸出来是两百块钱,折成小方块。“拿着,住校买点水果。”

“不用,我有。”

“拿着!”她声音硬了一下,又软回去,“妈给你的。”

我收了。下楼时听见她关门,关得很轻,一只手扶着门边那种轻。箱子沉,我扛一层歇一层,三楼到一楼用了快十分钟。在单元门口碰见继父的儿子,拎着塑料袋,里头是两盒酸奶,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点点头就走了。

当晚回自己屋——我妈名下的老房子,还没租出去——把饼干盒的事翻出来想了一遍。不对。我妈从来不会管那饼干盒叫“太旧了收柜子里”,她比谁都清楚那是我爸当年追她时装情书用的,我五岁那年翻出来当玩具,她没拦,说拿着吧,妈现在用不着了。后来我爸走了,她更不让扔,说留个念想。

我给亲爸发了条微信,问他知不知道我妈那个饼干盒里到底装的什么。他隔了半小时回过来,就一句话:“你妈跟我说过,里头是你的东西。”

“我的什么?”

这回他秒回:“你问你妈。”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从灯座往窗户方向爬,爬到一半停了,像谁拿铅笔画到半截撂了笔。我妈再婚那天我表现得多好啊,没争没闹没问为什么,就吃了条鱼。现在想想,我可能是把劲儿都攒到这会儿了。

02

周三中午在食堂碰见继父的儿子,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也不问能不能坐,直接把他那碗西红柿鸡蛋汤推到我手边。“你喝,我们班老师说这汤里搁了骨头熬的,比那个紫菜汤有营养。”

他叫李响,三中初二,比我低一级。瘦高个,头发老长,盖住半拉耳朵,教导主任逮住他好几回了。我本来不想搭理他,可那汤热腾腾的,我中午打的菜有点干。

“你爸让你跟我说话?”我舀了一勺。

“我爸不知道我来。”他拿筷子戳红烧肉,“我偷听他跟阿姨说话,阿姨说你在学校吃不好。”

“你爸什么反应?”

“我爸说那你多打点菜。”李响咧嘴,门牙上沾了片香菜叶,“然后阿姨说不是打菜的事,是你打小胃就不好,吃急了就疼。我爸说那就吃慢点。”

我差点把汤喷出来,忍住了,拿手背挡着嘴咳了两声。李响赶紧递纸巾,又把他那碗汤往我这边推了推:“真不是我爸不心疼你,他这人就这德行,说话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动一下,你不拨他就搁那儿搁着。”

“你倒是会替你爸说话。”

“我这是实事求是。”李响嚼着饭含含糊糊,“我爸前头那十年,我妈病着,他伺候了七年,最后三年我妈连他都不认识了。他跟我说话也这样,冷不丁的,我早习惯了。你多担待。”

这番话他说得跟报菜名似的,没一点磕巴。我看了他一会儿,他耳根红了,低头扒饭。

“你爸让你住校,怕不是光为学习。”我把汤喝完,碗底剩了点蛋花。

李响筷子停了:“你猜着了?”

“我猜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猜。”

“我爸前年单位改制,买断工龄出来了,现在给人家跑运输,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他说家里没个大人在不行,怕阿姨一个人管不住咱俩——主要是我,我老招事儿,上学期跟人打架挨了处分。我爸的意思是你住校,阿姨就只用管我,俩人都有个缓。”

李响说这话时,手指头抠着餐桌边沿的漆皮,抠下来一小条,又抠下来一小条,全攒在手心里。

“所以你是来劝我别生你爸的气?”

“我是来告诉你,你搬走那天阿姨哭了半宿。”

我没接话。食堂的广播在放一首起头的流行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往上扬,扬到一半卡带了,重复那半句。我站起来端起餐盘,李响以为我要走,急着也站起来,我伸手把他按下去。

“汤不错,明天要是还有,你还打这个。”

他愣了愣,点头。

回教室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饼干盒找到没有。她那边有炒菜声,刺啦一下,然后是她捂着话筒跟继父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在说“找了找了明天给你找”。我说不急,挂了。

下午班主任把住校申请表发给我,一式两份,家长签字栏空着。我盯着那栏想了三分钟,拿笔填了我妈的名字,笔迹尽量往她的方向靠——她签字爱把“燕”字最后一笔拖长,我练了七八年,有六七分像。

表交上去之前我拍了张照,发给我亲爸。他电话马上过来了:“你自己签的?”

“嗯。”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气,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灭了,他大概在办公室,不方便抽。“你妈那个饼干盒,我昨天去问了。你继父说没看见,说搬家时候就没见着。”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闺女——”他叫我,语气忽然软下来,“那个盒子,你妈结婚前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想放我这儿,怕留在那边弄丢了。我说行啊,你拿来。后来她又说算了,说放闺女屋里吧,她大了,该让她自己收着东西。”

“所以到底装的什么?”

“我真不知道。你妈就说了一句,说等你自己打开那天,别怪她。”

我挂了电话,在教室后门的风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拖着椅子走,刺耳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我回到座位上,从书包夹层翻出饼干盒的钥匙——我说的橡皮筋是骗我妈的,钥匙一直在,拴在我钥匙扣最里头那根环上,蓝塑料绳,褪色褪得发白。我从来没试过开它,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没到时候。

那天晚上我回老房子拿换季衣服,顺便把钥匙从环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焐热了。饼干盒没急着开,我先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签字我自己签的,你别怪我。”

她秒回:“你叔说住校申请表要家长送到学校去,他明天请半天假,帮你送。”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那谢谢。

她回:囡囡,别跟你叔怄气。他这人嘴笨。

我心想,嘴笨的人不会在婚礼上提住校。可我没打出来,只发了个好。

03

周六我回继父家吃饭,算给面子。李响在客厅打游戏,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一扔,喊了声阿姨我姐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印着向日葵,新买的。继父在阳台上修一把旧椅子,腿瘸了,他把腿拆下来拿砂纸磨。

“叔。”我打了招呼,把路上买的一兜橘子搁桌上。

“哎,来了。”他抬头应了一声,又低头磨椅子,“桌上有酸奶,你喝。”

冰箱上贴了张便签,我妈的字:晚上给囡囡炖个汤,她爱喝山药排骨的。我拿手机拍了张便签,我妈看见了,拿铲子点了点我:“别拍,字丑。”

“不丑,比我写得好看。”

她笑了一下,又缩回厨房。饭桌上三菜一汤,量不大,刚好够四个人。继父开了瓶啤酒,先给我倒了一杯底儿:“喝一点?天热。”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李响伸手也想要,被继父拿筷子敲了手背:“你喝完可乐又喝什么啤酒。”

“我姐都喝。”

“你姐十八了,你几岁?”

李响嘀咕了一句“差两岁”,到底没敢再要。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叔,我妈说饼干盒找着了?”

继父嚼着饭停了一瞬,看了我妈一眼:“哪个饼干盒?”

“就那个,铁皮的,蓝盖子,我原来搁箱子里的。”

“哦——”他拉了个长音,“那个啊,我收地下室了,回头给你拿。你先吃饭。”

“我吃完跟你一块去拿。”

他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才说:“地下室潮,回头我拿上来给你送学校去。”

我妈在旁边插话:“让囡囡下去看看呗,又不费事。”

继父的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声音轻,可桌上都听见了。“行,”他说,“吃完饭去。”

地下室在单元门西边,铁门拉起来费劲,继父走前面把门拽上去,一股霉味扑出来。里头堆着旧家具、纸箱、一个落了灰的旧冰柜。他摸到墙上的拉绳开关,灯亮了,昏黄昏黄的。靠墙一排纸箱,码得倒整齐。

“哪个箱子?”我蹲下来搬最上头那个。

“别动那个,里头是零件。”他过来把我的手拨开,自己搬下第二层的纸箱,翻开盖,饼干盒在最底下,蓝盖子朝上,箍着的橡皮筋还在。“喏。”他递给我,手心里全是灰。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晃了晃,里头有响动。“就这个。”我抽了张纸巾擦盒盖上的灰,“叔,你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没打开。”他说得挺快,跟背好了似的。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我的东西?”

他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蹲下来——腿大概蹲不惯,一个膝盖先着地,姿势别扭。“你妈跟我说的。她说搬家的时候留个心眼,别把这盒子磕了碰了,里头是你的东西,她不敢动。”

“她那话什么意思?”

继父从兜里摸烟,抽了一根叼着没点:“闺女,你妈跟你爸的事我不过问,她只说一句,说这盒子等你自己打开。我就记住这一句。”

我抱着饼干盒上楼,没再问。当晚回老房子,我洗了手,把盒子搁桌上,钥匙捅进锁眼,涩,转了两下才开。盒盖弹起来,里头塞得满当当——我小学的成绩单,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我妈每张都留着,折痕处贴了透明胶。一沓我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底下压着个红绒布袋子,我掏出来掂了掂,挺硬,拉开抽绳往里看——

一张存折。户名是我,开户日期是我五岁那年生日。最后一笔存入是八年前,数目不大不小,够我念完大学。存折夹着张字条,我妈的字:囡囡,这钱是你爸给的抚养费,妈一分没动,给你攒着。别怪妈,妈就是怕你乱花。

我翻到存折最后一页,隔几行有一笔支出,五年前,数目正好是我妈那年住院要交的押金。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快磨没了:先借用,下月存回。没有下月。再往后翻,隔了半年,本金加利息全补回去了,多存了三百。

我把存折合上,坐那儿好一会儿。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没拧紧。我走过去拧了一圈,拧过头了,再往回松半圈。就那么点事,我站厨房里想,我妈这人,连偷着用闺女的钱都要还利息。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存折的事。她那边静了一会儿,说:“你打开了?”

“开了。”

“那钱——妈当时急用,后来还你了,底下那行字看见没?”

“看见了。三百块利息是你自己添的?”

“那不得有始有终嘛。”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像被什么硌了嗓子,停了,“囡囡,妈跟你商量个事,你那个饼干盒子,能不能给你叔看看?”

“给他看干嘛?”

“他就想看看。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凡事非得弄明白不可。你昨儿拿走盒子,他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念叨,说里头要是有贵重东西,搁地下室这么些天别受潮了。我说我闺女拿走了,他问我里头到底是啥,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不说话了,你叔不说话就是心里搁着事。”

我捏着电话想了半天:“行,我待会儿拿过去。”

04

我拿过去那天是个阴天,没下雨,但天压得低。继父在楼下擦他那辆跑运输的面包车,抹布一遍遍擦车门上的泥点子,其实擦不掉了,漆面都花了,他还擦。看见我来,他把抹布搭在后视镜上。

“叔,盒子我带来了,你要看就看看吧。”

他接过去没急着开,拿袖子先擦了擦盒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把搭扣解开。里头东西我没动,原样塞回去的。他蹲在车旁边,腿这么着不舒服,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成绩单看得很慢,手指头顺着分数和评语一行行划过去,嘴里轻轻念,一年级那个“该生乖巧懂事”被他读出声来,念完自己点了点头。

翻到画的时候,他把三张画摞齐了角,看了好一会儿。画上三个小人,我画的我和爸妈,小人底下歪歪扭扭的字他认了半天,问:“这写的啥?”

“写的爸爸、妈妈、我。”

他指着画上我爸那个火柴人:“你爸长这样?”

“我五岁画的。”

“像。”他憋着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平,“你妈那会儿头发这么长?”他指我妈那个小人。

“嗯,后来剪了,嫌扎脖子。”

他把画原样搁回去,最后摸到红绒布袋,捏了捏,没打开,递给我:“这个你收好,不用给我看。”

“你不好奇里头多少钱?”

“这有什么好奇的。”他拿手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你妈昨晚跟我交了底,说里头是给你攒的学费,说你爸给的,她替你存着。我跟你妈说,这钱以后你别碰,闺女自己的东西,咱俩再怎么难也不动这个。”

他说这话跟念收据似的,一样一样报清楚,没一句多余的。我抱着盒子蹲他旁边,门卫大爷蹬着三轮过来问怎么了这是,以为我们在这儿摆摊。继父站起来摆摆手:“没事,跟闺女说会儿话。”

三轮车过去之后他接着擦车,擦两下说一句:“你住校那个事,是我考虑欠妥。我跟你妈商量了,你要是不愿意住,就回家住,我跟你妈说好了,我跑车回来晚,早上不起早,你们仨的饭我做。”

“叔。”

“啊?”

“我住校。真不是我赌气。我们班晚自习下课都九点半了,来回路上四十分钟,到家洗洗就十一点,第二天六点还得起。住校能多睡四十分钟。”

他停下手里抹布,看着我,像在算账。

“四十分钟啊。”他自言自语,“那确实不少。”

李响从楼上探出头喊吃饭,看见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嗖嗖跑下来,嘴里嚷着“姐你来了怎么不上去”,然后看见那个饼干盒,眼睛亮了一下,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继父站起来把抹布甩到车顶上,拍了拍后腰:“走,吃饭。今天你妈烙饼。”

饭桌上我妈烙了韭菜鸡蛋的,薄得透亮。我吃了三张。继父吃得快,吃完也不下桌,就坐那儿掰蒜,掰一瓣搁我面前一瓣,也不说话。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李响在桌底下踢我脚,拿手机给我发消息:我爸今天话多吧?

我回:是有点。

他发了个龇牙表情。

饭后我妈洗碗,我帮着漂。她手里那个碗冲了三遍水还在冲,我就知道她有事要讲。

“囡囡,你爸前头打电话给我了。”

“哪个爸?”

她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亲爸。他问我你是不是手头紧,说你这礼拜就找了份奶茶店的零工。”

“他听谁说的?”

“你班主任说的。你班主任是你爸老同学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三中班主任姓周,周老师,我亲爸高中同学,我进校就是他办的转学。

“奶茶店一小时十五块,我干着玩。”我说。

我妈把碗搁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叔现在跑车一个月拿回来两回钱,咱家不差你那点。你要真想干活,去你爸公司帮帮忙,他前两天还说让你实习。”

“我不想去他那儿。”我说得挺硬,说完又觉得过了,补了一句,“奶茶店清静。”

我妈没再劝,只把沥水架上的碗重新摆了一遍,碗底朝上,一个个扣好。

当晚回老房子,我发现那张存折压在枕头底下——我早上出门带上的,后来又忘了收。翻开一看,多了一笔存入,昨天的日期,钱不多,刚好够我两个月奶茶店工资。附言栏写了个“零花”。

我知道是我妈。只有她干得出这种事,跟你说话商量着来,手底下自己先办了,办完再当没这回事。

05

反转来得特别不显眼。住校第二周,我周末回家拿换洗被套,我妈在阳台晾衣服,继父坐在客厅给李响补校服拉链,针线盒摊了一茶几。我进卧室收拾东西,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找袜子,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我名字,我妈的字。

里头是两份材料。一份是继父跟我妈再婚前的财产清单,薄薄一页,写着他名下没什么东西,就这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面包车,还有单位买断工龄那笔钱,全填在“婚后共同生活开支”栏里,备注“双方协商,用于家庭日常及子女教育”。另一份是一张手写的保证书,继父的笔迹,字挺大,笔画重得把纸都摁出印子:本人李某某,于再婚前与王某约定,女方婚前房产归女方之女单独所有,本人及本人之子不主张任何权利。底下有我亲爸的签字,见证人栏,日期是我妈领证前三天。

保证书底下还有一张纸,折叠的,我妈写给我、但没给出去的一封信。开头写“囡囡你要是看到这封信”,后面划掉重写“囡囡,妈跟李叔把事说清楚了”,又划掉。最后一行:妈这辈子就你一个,什么东西都是你的,李叔同意了,他儿子也知道了。你别多想。

我把信折回去,原样塞进信封,搁回抽屉最底下,袜子都没拿就出了卧室。

客厅里继父还在补拉链,针脚歪歪扭扭,李响在旁边指导:“爸你往左一点,对,再往左——哎越缝越歪了。”

“你闭嘴我自己来。”

“你缝完这拉链估计得换整条。”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们俩,继父抬头看见我,举着针打了个招呼:“找着袜子没?你妈说搁最上头那层。”

“找着了。”我说,“叔,我那张存折,你跟我妈说过不许动?”

他针停了一下,点点头:“说了。你妈昨天跟我说你开盒了,我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管,别让你妈替你把着。”

“那这钱——”

“那钱是你亲爸给你的,跟我没关系。我就管一样,你住这儿一天,饭管饱,学费不用你操心,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李响在旁边补了一句:“姐,我爸这是夸你呢,他夸人就这样。”

继父拿针比划他:“你少插嘴。”

我回屋把袜子拿了,又折回去把信封原样搁好,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得往上抬着推才能合严,这个我从小就会。我妈在阳台上喊中午包饺子,问我要不要过去搭把手,我说来。

我剁的馅,韭菜鸡蛋,我妈和的剂子,继父擀皮,李响负责摆,摆得东倒西歪。他一边摆一边念叨今天地理考了六十三,继父头也不抬说及格了就行,李响说爸你没追求,继父说你有追求你先把你屋那堆袜子洗了。

我妈在旁边扑哧笑,面扑了一鼻子,她拿手背蹭,越蹭越白。我伸手给她擦了一下,她愣了愣,然后拿沾了面的手点了我鼻尖一下:“你也是个小花猫。”

那一刻我想,这日子也没我想的那么要命。

饺子下锅的时候,继父忽然说:“哦对,闺女,你那个饼干盒子,底下压着个东西我没看见,昨儿你妈翻出来给我看,是个红纸包,包了二百块钱,上头写着你十二岁生日。你妈说那年手头紧,没顾上给你过生日,钱搁盒子里忘了。”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纸包,边角磨毛了,递给我。

“你妈让给你的,说迟了六年。”

我接过来,红纸包褪色褪得偏粉了,上头我妈用圆珠笔写的“囡囡十二岁”洇开一团,笔迹肥肥的。我没拆,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围裙兜里。

饺子端上桌,热气扑脸。李响拿筷子戳破一个,汁水流了一盘子,被他爸瞪了一眼,嘿嘿笑着拿馒头擦。

06

后来我没搬回老房子。住校挺方便,省下的四十分钟我确实多睡了,早自习没再打过瞌睡。继父跑车回来早的那几天,会绕到学校门口给我送一兜子水果,搁门卫那儿就走,也不等我下课。门卫大爷都认识他了,我去拿水果大爷就笑:“你爸又来了,这回是橘子,上回那苹果还没吃完呢。”

我说那是我叔。大爷摆摆手:“叔就叔,一样。”

我妈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早班晚班轮着上,有时候我去接她下班,俩人走回去,路上她跟我讲超市里的事——哪个牌子的酱油又换包装了,哪个老主顾天天来买同一种挂面。我听着,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就听。她讲高兴了拍我胳膊:“你倒是给个反应。”

“我反应着呢。”

“你反应跟没反应似的。”

说是这么说,下次还讲。

李响期中考试考了七十,破天荒。继父问他要什么奖励,他说要一双球鞋,具体什么牌子的我没记住,就记得继父拿手机查了半天价格,最后皱着眉说:“能跑就行呗。”李响说不能跑不行。继父说那你自己添一半钱。李响说我没钱。继父说那你去奶茶店打零工,你姐打过,一小时十五。李响转头看我,我耸肩。

最后球鞋买了,父子俩一人出一半,李响出了二百,他那点压岁钱全搭进去了。穿新鞋那天他把鞋盒搁在饭桌上显摆,继父拿筷子敲他脚:“吃饭还穿什么鞋。”李响说鞋是长在脚上的,总不能脱了吃。我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让我管管我弟。

我说管不了,随根儿。

继父没听懂,问什么根儿,我妈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堵他嘴。

我妈那个饼干盒,我把存折和红纸包都搁回去了,连画和成绩单一起,原样锁好。盒子没放回老房子,我搬到了宿舍衣柜最里头,拿旧枕套包着。有时候熄了灯我伸手摸一下盒盖,凉的,抹黑能摸到上头的花纹。里头东西我没再看过,知道在那儿就行了。

放寒假前一天,我亲爸来学校接我吃饭,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我出去的时候他正靠着车门打电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清,看见我就挂了。上车他先递给我一个纸袋子,说是公司发的年货,我打开看,是盒坚果。我说谢谢爸。

他开着车,半天冒出一句:“住校还习惯?”

“习惯。”

“你妈那边——”

“挺好的。叔跑车回来会给我送水果。”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吃饭的地方是家新开的粤菜馆,他点了四个菜,有一个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虾饺。我吃了两个,他吃了俩。结完账他掏手机给我转了笔钱,数目不小,附言写着“过年买衣服”。

我收了,回了句谢谢爸。他摆摆手说:“你妈不容易,李叔人也实在。爸以前管你管得少,现在补。”

我说知道了。

他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我下车前他说:“那股份的事——”话说一半又咽回去,“算了,等你毕业再说。”

我当时没懂他说的什么股份,以为他公司又要发什么内部股。我点了点头就下车了,他隔着车窗看了我一会儿,车子没动。我走到校门口回头,他朝我按了下喇叭,车才开走。

寒假我在奶茶店多排了几个班,攒钱给李响买了双球鞋作生日礼物——比他自己买的那个便宜,但他挺高兴,穿上去跟他同学显摆,说是我姐买的。继父看见球鞋没吭声,晚上吃饭时给我碗里多搁了一个鸡腿。

我妈在桌下踢我,冲我眨眨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意思是我那盒子没白开,这个家也没白进。

盒子里那张存折我到现在没动过。红纸包里的二百块我花了一百五,买了条围巾,剩下的五十夹在书里当书签。围巾是我妈挑的,灰蓝格子的,她说衬我脸色。

期末考试完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拉开衣柜看见那个旧枕套包着的饼干盒,抽出来摸了摸盖子上磕掉漆那块,指肚能感觉出木头的纹路。外头走廊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轱辘声由近到远,然后宿舍楼安静了。我把盒子搁回衣柜,没锁,就虚掩着柜门。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微信:饺子包好了,几点到家?

我回:半小时。

她又发:李响说要来接你,让不让他去?

我打:让他来,帮我拎箱子。

她秒回一个笑脸,就是中老年表情包那种,一朵荷花转着圈开。我在宿舍里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楼道里空荡荡的,没人听见。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拎起来掂了掂,饼干盒在里头轻轻磕了一下箱壁。